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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午夜新娘(3) 狐假虎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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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终落到他脖子上的只有女人的黏液,月正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两人交叠的身姿中多了一个身影,女人的下巴处多了一只手。那只手五指纤细,却铿锵有力,全然不顾女人的疯狂抖动和死命挣扎,死死地抓着她的命门。
然后,指尖一发力,一扯,原本伏在月正卿身上的女人瞬间就被抬离地面,没想到刚才还占尽上风,要将月正卿献祭给阎罗王的常梅儿,一秒都不到就像条白花花的虫子似的,双脚在空中不住地挣扎。月正卿觉得自己就像是做了场噩梦,还好是会醒来的那种。
就着月光,月正卿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短发女人天神一般地站在面前,随手将难受得直呻吟的常梅儿往床上一放,拦腰抱起他就从窗口跳了下去。月正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身在楼下的青石板街上。
没错,是整副身躯被人干净利落地丢在了路上。
女人落地极稳,扔人的速度极快,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相当帅气。月大媒人的脑袋跟石板来了个亲密接触,一时间那个头晕脑胀啊。毕竟除了早年打拼时吃过几年苦,而后都在养尊处优,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月大媒人曾几何时吃过这种痛?登时疼得泪花眼底打转,要不是为了名声,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把对方哭个倾家荡产决不罢休。
可他都已经这么美,这么惨,这么疼,按理不要说对方是个女人了,就算是条狗,都要忍不住来个怜香惜玉,最起码也该扶他起来,嘘寒问暖,做件好人做事。可惜也不知是当今社会人心不古,还是对方压根就是个瞎子,竟然抬腿便要走。拜托,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街上不要留他一个人啊,什么都没见着就算了,要是见着了什么,被看上了怎么办?
还好,这个女人目前来看跟他同路。
不过也不知是何时下了点小雨,街上泥泞不堪,想要护住新买的鞋,需要格外小心,以至于他总是落了他四五步。
女人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毛月亮:“为什么跟着我?”
月正卿道:“一切缘由,不过同路二字罢了。”
哪知对方却嫌弃地来了句:“跟我们这些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比起来,鬼有什么可怕的?”
但她显然嫌弃错人了,月正卿这人的脸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厚实,他一挑眉:“你一个巡捕房当差的,当然不怕鬼了。”
女人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巡捕房当差?”
月正卿不屑道:“你刚才身上挂了个美男子,却脸不红心不跳,说明你压根不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再加上一介女流打扮得男模男样,却毫无扭捏不适之态,一看就是男人堆里长出来的高岭之花。还有,就你刚才救我的那几下,完全就是个练家子,功夫了得。男人加拳脚,除了警校出身,巡捕房当差,我想不到其他的了。”
这些年他在上海滩为黑白两道做过的媒手指加脚趾都数不完,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个遍。面前的女汉子却绝对是个新鲜货,那样干净的脸庞,那样清澈见底,却充满力量的双瞳,像一汪深海,让他很难不皮两下,荡一荡她眼底的涟漪。
女人:“你猜的?”
月正卿:“我看的。媒婆的拿手好戏不正是察言观色吗?”
女人愣住了,眼底如他所愿荡起圈圈波纹。她心里捉摸着这家伙看上去又怂又贱,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好使,这激起了她的兴趣,于是问道:“那你还看出来了什么?”
“你的衣服很便宜,一身行头合起来不超过五块。”月正卿得意地将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贝雷帽,背带裤,素净清爽的打扮,要不是对方比他足足矮了一个头,他都要怀疑对方才是个带把的。不过穿得跟个小报童似的,一看就跟清朗俊逸的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闻一闻,还残余着廉价旅馆常用的肥皂味。初来乍到,刚刚才找到落脚点吧?我住的地方,楼下全是健谈的大爷大妈,连玉皇大帝的梦话都能张口就来,又何况是一个江洋大盗嚣张多月,却被刚上任的女探长手到擒来这样的大新闻?”月正卿笑了笑,“你说对吧?宫瑟瑟探长。”
宫瑟瑟看着在他面前人五人六的媒婆,调侃道:“月大媒人,我是不是要改口叫你一声月大探长?”
“承让。”月正卿继续洋洋得意,“相比跟恶人、尸体打交道,本人还是更喜欢回家睡美容觉。”
说完,抬腿就要走,可脚还没落地,鼻子皱了皱,嗅了嗅,用力地又嗅了嗅。好香啊。食色性也,香气牵着鼻子,让月正卿忘记泡汤的大生意,忘记了比鬼还可怕的常小姐,忘记了比男人还帅气的宫大探长,三步并作两步,拐进小巷子,直奔美食的怀抱。
“月正卿,你去哪?”
无奈,宫瑟瑟只得跟上那具只剩咕咕叫的胃的躯体,走入夜色中。不过,也不知是该夸月正卿眼神好使,还是该夸月正卿鼻子灵,这家伙寻味而去,穿街过巷,七绕八绕,成片的瓦房,如同走进了迷宫,可他却压根不晕,没几下就找到了目的地。
朦胧的月光下,古木参天,雾气萦绕。可那雾气之中竟升起人烟,飘着幢幢人影,遥闻鸡鸣与人语,孩啼、妇呜、夫叱、叫卖声、咂嘴声在耳边渐渐清晰,变得络绎不绝。不过一盏灯,一个小摊,几张桌椅,竟可以如此热闹,让人恍惚间以为宛如误入了桃花源。无中生有,冷清变热闹,就连风好似也变得柔软舒适。宫瑟瑟定睛一看,这个颇有魔力的小摊用竹子竖着条白布,上书“清泉参鸡汤”。鸡汤热气腾腾,客人满座。
她初来乍到,不知这小摊看似小破,名气可是大大的,老板挣的银两可是多多的,最好的证明就是他家独子今年不过三个月,名字已入月正卿待宰名单前三。
就在宫瑟瑟发愣时,月正卿一口唾沫还没咽下,屁股已经迫不及待地往不那么干净的小板凳上一坐,决定了,今晚的夜宵就是参鸡汤了。他十分熟稔地点了一壶茶和一碗参鸡汤,一看就是个混迹市井的老手给他们端上热汤的是坡脚的老板,对于每天都要出门觅食的月正卿来说,这些做小本买卖人,他最熟悉不过。在热火朝天的市集上,物以类聚,不分男女,一个个都糙手糙脚,满手茧子,满面风霜。
美食当前,月正卿连忙啜上一口热乎乎的浓汤,咂咂嘴,再来上一口,闭眼慢慢感受,不由感慨:“鸡肉的鲜甜,人参的清涩,相得益彰,丝丝入扣。高手在民间啊。”
老板连忙回以礼貌的谦虚:“月大媒人谬赞。不过是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
这还不够,一向高贵的月大媒竟然从怀中抽出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他今早吃剩的大饼。这货一口饼子下肚,暖和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没骨头似的摊在椅子上,嘴里嚼着东西,话反倒多了——“热乎乎的参鸡汤,跟这老陈家炕的胡麻饼,真可是绝配啊。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
论吃东西,宫瑟瑟这个女汉子可比他这个吃个东西还要吟诗作对的媒人斯文多了,咽下鸡肉,喝了口汤,才打趣他:“那我还真是幸运,在月媒最有得吃和吃得最好的时候遇见了你。”
可不是嘛。
人生五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还有月上柳梢头,今天有赚头,嘴里有吃头。
吃着吃着,只剩一小块饼,月正卿干脆把饼卷起来,卷着鸡肉蘸着汤吃,那滋味可谓妙哉,妙哉。看这吃相,眼前这位细皮嫩肉的如玉公子说不定天蓬元帅转世投胎吧。
哼哧哼哧。
快乐的进食时光很快被打断,一声跑了调的口哨:“哎呦,害羞了。你们看,这小乞丐还会害羞呢?有意思。”
月正卿和宫瑟瑟一扭头,看见几米开外坐了一桌子的鸡零狗碎,无一例外梳着发光的大背头,一身时下流行的西洋阔少打扮。而他们桌旁站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要不是月正卿从不熬夜看书,视力一等一,根本认不出这是个女人。而这个眼神怯弱的小乞丐正是这些游手好闲的二世祖打发时间最好的玩物。这不,一个人用言语调戏完,另一个人就已经按捺不住,直接上手。
这只咸猪手今晚的运气显然比月正卿好不哪里去,还没来得及领福利,就先领了便当,被人一筷子打在腕部,疼得哭爹喊娘。
“啊啊啊!”他们嚣张多年,从未失过手,这回也不知是谁吃错了药,竟敢管他们的闲事。一时间疼得喉咙打结,气得面目狰狞,就像个疯子,但比同样疯得不轻的常梅儿磕碜多了。“敢动老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狐假虎威的公子哥屡试不爽的就是这句话,此话一出,威力无边,众人皆退,胆小的甚至还要跪下给他们连磕响头,哭着求饶。
但公子哥诚然还是书读得太少了,只知狐假虎威,不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那只手的主人是个年轻探长,她刚从警校毕业,上任不过月余,但打小自认包公转世,从帮老奶奶找狗到帮三岁小孩找打屁股的爹娘讲理,处理过的案件高达两三百起,惩恶扬善经验丰富。吃鸡蛋喝牛奶经验亦丰富,强身健体经验更丰富,一个一看就是肾虚的公子哥的耀虎扬威,在她眼里,还比不过笼子里的鸡鸣声有力道。
宫瑟瑟冷冷地看着他们:“二十出头,人模人样。不在家悬梁刺股,多读几页圣贤书,跑来这调戏良家妇女,也不嫌丢人。”
这是实话,但他们什么时候听到过这么刺耳的实话?
另一个公子哥立马就不客气地把下巴一扬:“多管闲事,小心老娘活不过今晚。”
宫瑟瑟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老娘活不过今晚,你要给她陪葬吗?”
公子哥脸色一沉:“你在咒老子?”
话音刚落,一只脚恼羞成怒地踹向宫瑟瑟的腹部。不废话,说不过就直接上脚的作风还是很潇洒利落的。宫瑟瑟腹一缩,背一弓,先躲过一击,随后一蹬,凌空而起,一脚踩在那腿的膝盖处,这一踩恰到好处。就听一声清脆的“咔嚓”,那条腿不自然地歪成九十度,应该是膝盖骨都踩断了。
围观群众什么时候看过肾虚公子不自量力对战孙悟空的戏本子,宫瑟瑟这一脚堪称秒杀,这一幕堪称经典,拿出去当段子说能讲到入土。
公子哥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一下子眼睛都红了。除了那个倒在地上嗷嗷叫的可怜虫,剩下三个全冲了出去,一阵夜风过后,嚣张跋扈的上海滩四少消失了,世界上多了四只“尖叫鸡”,后脊梁骨就像淋了刚出炉的热参汤,都已经湿透了。
宫瑟瑟刚用老板的抹布擦了擦手,隐约间听到一声满足的打嗝声,月正卿吃饱了。差点忘了还有这货,别人该出手时就出手,他是屁股稳如泰山,吃得只剩点汤底。这心理素质不抓去牢里改造几天真是可惜了。
一个英雄救完了美,一个吃货喂饱了肚子,于是半个时辰后,月正卿愉快地在一幢建筑物前跟宫探长和小乞丐告了别,踏上了回家睡觉的美妙旅途。
在扔下一句“恕不远送,月某告辞”后,月正卿是一刻也不想再跟宫瑟瑟有什么瓜葛,毕竟这女人一脚就能把人腿踩成个三角形,他这么欠揍的性格很容易让人捏圆搓扁。
一二三四五,回家睡觉真美好。
一二三四五,他倒回来,看向那栋小洋房,未免有点太熟悉了。窗内那个跟他招手,笑得跟僵尸被迫出来卖艺一样虚假的老脸就更是无比熟悉。
这,是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