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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午夜新娘(2)) 他到死也想 ...

  •   琉璃饭店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大饭店,闹中取静的地段,九层楼高的客栈,一共五十四间房,间间古色古香,夜夜贵得要死。纵是民国最后一个媒婆,富得流油的月正卿也没舍得来这消费个精致下午茶,而那位后来自我介绍了一下的常老爷却在这的三楼为女儿包了一个月的雅房,委实是土豪中的土豪。
      这一天也不知是着了财神爷什么道了,生意好到爆棚,刚送走一群吃饱喝足的地主绅士,服务员们正逮着空隙吁了口长气,挂在旋转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抬头,他们笑僵的五官自动归位:“欢迎光临。”
      “哟,什么风把月媒给刮来了?”
      面上虽端着诚意十足的笑,但月正卿知道这些服务员按月拿死工资,对于他这个每次一出现就恨不得搞出全上海滩最风光的婚礼的大媒人,内心盼着他不来的比盼着他来得多。
      “我是来找人的,”月正卿露出一口小白牙,直入主题,毕竟美容觉还在家等他。“梅字房怎么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句话仿佛一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手,话音落地后,空气凝固了。
      还有,那些人的眼神,显然在害怕着什么。
      所幸,虽然害怕,但喉咙还能动。一个服务员声带抖了抖,疑惑地问道:“那个,您找梅字房的那位?”
      月正卿一挑眉:“怎么?我不能找梅字房的那位?”
      不是不能,只是谁来找她,都没有一个媒婆来找她令人毛骨悚然。明明怕得要死,明明连男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得……
      感受到月正卿的不满,前台连忙凑上一嘴:“三楼最里头那间就是。”
      一分钟就能搞定的事非费了他五分钟,月正卿做了个鬼脸,转身就往三楼走去。木质的楼梯有些老化了,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直响,听着像是每一块木板下都压着一个佝偻的老头,发出阵阵呻吟。
      到了三楼,走到底,远远就能看到梅字房房门上一朵精雕细刻的红梅,在沉沉夜色中含苞待放。但吸引他注意力的,却是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霉味。
      有人死了。
      不是肉身的死亡,而像是从内心深处被掏空了后滋生出来的腐朽气息,层层扑面而来,刺得人鼻腔生疼。月正卿心中的不妙又多了几分,他挪动着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张半开的门。这一幕,他感觉自己特别像戏本里那些走向刑场英勇就义的好汉,但实际上更像是主动送上门的夜宵,一步步走向一张血盆大口。
      来到房门口,他照常理了理仪表,却第一次在即将到手的大生意面前咽了口唾沫,刚想敲门,一阵凉风替他吹开了条缝隙,夜色里有什么在眼底渐渐清晰,待看清后,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所有的鸡皮疙瘩都在那一刻阵亡。屋外是冰冷的寒月,屋内是半张人脸,不人不鬼地看着他,通红的血丝一根根绑上那颗浑浊的眼珠。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双腿发软,一时半刻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瞳孔里的自己越来越大,完了,女鬼要出来吃人了。
      但常德胜没给她这个机会,一只手从身后伸来一把推开了房门,随即老头一脚就踏了进来,还热情好客地把他往里迎。月正卿愣了愣,犹豫了下,为了钱还是咬咬牙,大着胆子走进了漆黑之中。
      果然没有开灯,只开了一扇窗户,寒风呼呼地往里灌,一进来便让人遍体生寒。月光也借机蹭了进来,在薄纱一般洒在床上。在那一滩月光之中,一具身躯毫无生气地伏在被上,活像是软绵绵的蚕。但这确确实实是个女人,一个似乎被抽去了灵魂、眼里无光的女人。
      这样的一个女人差点把月正卿吓破胆,但对于常德胜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对着那双盯着自家女儿已经吓直的双眼,和颜悦色地一笑:“小女胆小,整日缩在这不见天日之地,吓着月大媒人了。”
      媒婆是个喜庆职业,月正卿不愿多想,但眼前这位常小姐显然活不长了,毕竟自己就算死了三天也没人家白,所以一时间他分不清是自己受到的惊吓更大,还是对方受到的惊吓更大。
      常德胜随即向女儿招了招手:“梅儿,还不快见过月媒?”
      落音无回,寂静的夜里只有寒风拂过人的毛孔。她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他吗?可他的确没什么好害怕,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对他来说都算是重活。跟人动嘴的功夫有多么登峰造极,跟人动手的能力就有多么不堪一提。诚然他都这么弱了,女人还是在他面前蜷缩成一团,抖得脸白唇紫,堪比见了鬼。
      “当着客人的面,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还有那条被子,不要再裹身上了。你闻闻,都臭成什么样了?”说着,向女儿伸出手。“把被子给我!”
      常梅儿恍若未闻。
      “你是要气死爹对吧?叫你把被子给我!”随后,便是一阵凶狠的抢夺。常德胜的手一碰上被子,常梅儿就发出了无比凄厉的惨叫声,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就好像父亲要从她身上剥下来的不是一条被子,而是她的皮。
      盛气凌人的“拿来!”和“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的惨叫在月正卿的耳膜上叫嚣东西,他看着眼前既残忍又荒诞的一幕,感慨着这父女俩个顶个的不正常。常梅儿为了护住被子被父亲硬生生地拖拽着,姿态狼狈,表情惊恐,叫声要人命。而常德胜在整个过程中就像是个人偶,就连发火,面上依旧端着精明的微笑。那微笑就像有人用手硬是在他面上挖出了一个洞,没有喜怒哀乐,只有微笑。这种笑毛骨悚然得令月正卿感到熟悉,他好像有一阵子身边全是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却一时半刻想不起来,看来这个笑触及了他的伤疤。
      常德胜:“这被子又脏又臭,你裹着它干什么?!”
      这一回他下了狠劲,常梅儿一个趔趄,整个人面朝下摔在了地上,月正卿看着都疼。可她还是死死抓着那条被子的一角,不肯放手。常德胜也是不管不顾地要拿走被子,嘴里嚷嚷着:“你送不松手?!拿来!”
      很快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女人的叫声戛然而止。那条被子被扯成两半,棉絮翻飞,落在身上比雪还冰。
      女人用手支撑着身体,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父亲,触目是张满是泪的脸,还有她的眼神。不再恐惧,而是怨毒却不甘,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却又反抗不得。
      没办法,月正卿只给一把夺过常德胜手中半张棉被,一把塞到女人怀里,还骂骂咧咧附赠了句:“一个大男人欺负女孩子家,算什么本事?”
      大半夜被一对父女吓得牙齿打颤,委实不算什么本事。
      常德胜:“月媒,这……”
      终于,她的被子再次完整了。女人如获至宝般捧着破被,接着仔仔细细地将自己套进被子里,那样子活像一条作茧自缚的蚕,可她的神情却很幸福,如同在穿一件期待已久的新衣,她是心甘情愿被套进这臭烘烘的被子中的。又或者说,这漆黑,这脏被令他人陡生恐惧,对她而言,却是心安之地。这一看,就是个有着悲伤故事的女人。
      这样结着愁怨的女人,他以前也遇见过一个,习惯性地便想要保护她。虽然还是犹豫了下,但看着女人小小的脑袋,月正卿那颗提着的心还是突然酸软了一下,像对小孩似的,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揉了揉,轻声道:“不怕,不怕。痛痛飞走,痛痛飞走。”
      那个曾经饱受伤害的女人就很吃这招。果然,安慰女人两大重点,温柔,人俊。但是,女人可是很善变的。月正卿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般上乘的皮囊,也会有一天在女人面前差点香消玉损。
      伴随着月正卿的轻声安慰,女人的心情看起来颇好,甚至还满足地笑了起来,她一边“咯咯咯”地笑着,一边看向月正卿,问了句:“你是谁?”
      “……”月正卿有点尴尬,这个重要吗?重要的是一个美男子在被你差点吓死后,还能一脸温柔地安慰着哭泣的你,这足以彰显一个绝代美男的素养。
      “你是男人吗?”她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眼神怯怯的。
      面对这个废话问题,月正卿在尴尬后感到了无语,下意识地点了点下巴。他要是女的,其他人还有活路吗?
      其他人有没有活路目前未知,但这一问确是道送命题。
      “你是男人?你是男人?”得到肯定回答的常梅儿就像着了魔一样,纤细的手搭上月正卿双肩,然后搂住他的脖子,肤若凝脂的皮肤在他脖间磨蹭着,这发软的触感令他本能地觉得身子痒痒的麻麻的。
      “梅儿,不得无礼,快松开月媒。”见不得这突如其来的暧昧场面,常德胜刚要上前,常梅儿又开始笑了,笑得连已经习惯了女儿的病态的老人都全身一麻地下意识愣在原地。“梅儿,你究竟在笑什么?”
      这一次,月正卿看到了没有任何感情的笑意快速褪下常德胜的脸,取而代之的是眼珠子一怔。他无法欺骗自己,他在可怜她,他在害怕她。
      常梅儿没有回答父亲发了抖的问话,而是一边笑着,一边软唇贴上月正卿的耳根,呵出冰凉的气息,月正卿虽是媒婆,但对男女之事也只限于纸上谈兵,哪里见识过这种大场面,不由心里一乱,身子一软,只剩脸还有知觉地发红发烫。
      唇瓣很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喉结,要命,男人这里可是很敏感的。只听女人呓道:“男人皆是地狱,男人皆是红莲业火。”
      嗯?这是捧他,还是贬他?
      月正卿疑惑地朝女人看去,这一看头皮直接炸开,浑身的寒毛都输了起来。女人竟然张开嘴猛地咬向他的脖颈,雪白的牙齿和血红的舌头堪称绝配。完了,这架势一口就能把他大动脉咬断,到时不仅会死,还会死无全尸。他到死也想不到这个女人不仅怕男人,还要杀死一个无辜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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