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质子》九章闲人

95、生死约定 疏图只有一

　　“在叶家村的每个夜晚，我都会想起我们在上邑和在北迟的事情，有时候也会想，若是没有后来叶家褚家的事情，一直留在上邑同你们一起或许也不错。”仲衍小声说道。

　　疏图扭头看了看仲衍，笑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同我们一道回上邑。”

　　“当初离开上邑就是为了保住叶家和褚家。而且我们离开，其实对太子也是好事。”

　　疏图沉默下来，当初谁都知道陛下就是忌惮叶家，忌惮到不惜用各种手段来打压和剥夺的地步。但叶家明明就是跟太子站在一起的，打压叶家，不就是打压太子吗，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陛下明知日后一旦太子当政，必然要重新重用叶家，为何如今还要这般打压叶家？不是多此一举吗？”

　　“其实陛下一直担心叶家权势过大，导致专权甚至谋反。父亲还在世时陛下忌惮父亲，不敢动手，只是拿无上的爵位财富哄着，父亲一去世，陛下就开始动手打压。只有叶家力量没有那么大了，陛下才能放下心来。”

　　“可是，叶家是太子的母家，自然是为太子的，陛下为何这般担心？”

　　“一来是陛下为自己的权势考量，要防着叶家威胁他的政权，二来他要防着叶家和太子一起威胁他的地位，同时也是为未来的太子考量，替太子除掉最大的威胁，扫清太子掌权路上的障碍。”

　　疏图一时也惊讶万分，从来没想到陛下同太子的关系居然这么复杂，原本以为陛下只是尽力培养太子，未来将国家交给太子，没想到一边是培养，一边是防范，一边还要替太子清除隐患。这些权谋，仲衍若不说，疏图是万万难以想象的。

　　“故而你看着朝中，为何随王和黎敬德会有这般际遇，那些黄门也敢在中伤太子而陛下不追究？陛下不过是故意培养随王同太子竞争，让旁人时不时敲打太子一番，这样太子也好随王也好，二人的势力互相制衡，谁的权势也不至于大到能威胁陛下。只是时间久了，陛下也会给随王一些希望，以为这天下是随王的，而且有时候看情形也的确是如此。”

　　疏图恍然大悟。

　　“不过他太着急了，以至于让陛下有些反感起来，故而把他送出了上邑，也让他冷静冷静。可惜他没有领会陛下的意图，也不会死心，还会同黎敬德翻起一些风浪，直到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

　　疏图终于明白了陛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那些手段。只是心中免不得要感叹，若权势让父子兄弟都这般互相利用和仇视，那为何还要这权势，真不如做个平凡人，或如仲衍这般做个闲散仙人了。

　　“帝王之家，终究是先为君臣，再为父子兄弟。”仲衍叹息道。

　　“日后我回居偌，与父王兄长必不会这般勾心斗角。”

　　“你回居偌前，一定记得要先来找我。”仲衍微微扭了扭头，看向疏图。

　　疏图唔了一声，其实自己何时能回居偌，或者此生还能不能回居偌，疏图根本不知道。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或许会去见仲衍最后一面吧。

　　仲衍慢慢又睡去了，疏图睡不着，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情，心中一个激灵，轻寒为何会出现？她又怎知敦临从同昌而来还能准确预警？

　　四通在山下，同昌在山上，来去之间必须要经过这条山路，因为此前的大雨引发过一些山洪，有一些小的落石和泥块是很正常的。但如今多日没有了雨水，天气也晴好，为何恰好在这个时间有这般密集而猛烈的落石？

　　莫非有人知道太子一众要从此经过而提前设伏，造成是自然灾害的假象，但实际目标却是敦临一众？至于轻寒，她或许是提前知道了有人要对敦临不利，故而提前跑来警示，这似乎说得通，但又有了更多疑点。

　　疏图再次揪了一片叶子，又吹了起来，虽然明知行云他们听不到，但心中依旧残存着一丝希望，仲衍不能再等了，要早一些出去，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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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图猛然醒过来时，看到天微微有些发亮。自己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竟偎在仲淳身边睡着了。看了看还在熟睡中的仲衍，疏图伸手摸了摸仲衍的额头，还是很烫，疏图心里并没有轻松下来。

　　“水。”仲衍闭着眼睛，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那我再去弄点水。”疏图赶紧起身。

　　疏图又用叶子捧着水回来，然后一点点喂进仲衍嘴里，仲衍喝了几口，突然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
　　疏图大惊，赶紧抱住仲衍，此刻疏图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一切都是那么无能为力。

　　疏图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看仲衍的神色稍稍回复一些，便用尽力气抱起仲衍轻轻放在担架上，看着气若游丝的仲衍，感觉他的生命似乎正在一丝丝逝去，疏图再也忍不住抱住仲衍嚎啕大哭起来。

　　“不要担心，北迟的千军万马中我们都活着回来了，今日之事又算得了什么。”仲衍虚弱地摸着疏图的头，强笑着安慰道。

　　疏图点点头，使劲擦了擦眼泪，拼命点头回应道：“我一定带你出去。”

　　仲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疏图看着仲衍苍白的脸，深深吸口气，开始拖着担架开始往外走，尽管担架很重，一路坑坑洼洼的泥地也非常难走，但疏图紧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

　　走了半日，肩上、手上早磨得血肉模糊，脚上的鞋子也早就破了，脚上同样也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疏图是不是地回头看看仲衍，心中暗自鼓励自己，千万不要放弃。前方，行云和褚大嫂他们也一定在来的路上。哪怕早一刻，仲衍或许就会没事。

　　到傍晚时分，天空开始下起雨来，疏图赶紧脱下外面的衣裳盖在仲衍身上，又给仲衍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但此刻仲衍已经没有了反应，疏图的眼泪随着雨水一起落了下来。

　　疏图抬头看看渐渐暗淡的天色和远处无尽的道路，使劲咬咬牙，然后站起身来，要在还看得见天色的时候，继续往前走，多走一步都是赚到。

　　疏图又走了一程，停下来看看仲衍是否还好，但显然仲衍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中。疏图使劲擦了擦脸上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然后继续拖着仲衍往前走去。

　　“仲衍，你一定不要死，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怎样的。”

　　“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一定不会嫉妒那个人，我会祝福你们的。”

　　“我有一个秘密，谁都不知道，我好想告诉你。”

　　“我其实一点都不希望你喜欢别人。”

　　尽管仲衍一个字都听不到，但疏图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仿佛仲衍能够听到一般。不知道走了多久，疏图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倒下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仲衍轻轻地叫着自己的名字，疏图赶紧停下来，俯身看着仲衍，仲衍看着疏图，眼睛里充满了光芒，在暗夜中熠熠发光。

　　仲衍小声说道：“我方才竟然梦到你的长姐，你说怪不怪？”

　　疏图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一笑道：“你从来就没见过她，你怎知是她？”

　　仲衍虚弱地一笑道：“我知道。”

　　疏图擦了擦仲衍的脸上的雨水，不再与他争辩。

　　“可惜只是南柯一梦，今生没有机会见了。”仲衍黯然道。

　　疏图也强笑道：“你要是能活下来，日后我便让长姐嫁给你。”

　　“好。”仲衍微笑地着看着疏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鼻孔和嘴角边再次慢慢渗出许多血来，不等疏图帮仲衍擦着血，雨水就已经冲刷干净了，在地上汇聚成一缕细细的红线。
　　疏图无声地痛哭着，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绝望和无能为力。

　　但不要放弃，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刻，疏图狠狠地擦了擦眼泪，起身重新拖起了担架，“仲衍，你一定要撑住！”

　　疏图再次吹了一次叶笛，心中乞求行云或是敦临或是连翼，任何一个人能听到，便是希望。任何生的可能，疏图都不想放弃，仲衍不该这样死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雨也停了下来，四周重新变得无比安静，疏图仿佛听到有人在叫仲衍和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过来的一般，疏图一个激灵，随即用尽力气大叫道：“我们在这里。”

　　“他们来救我们了。”疏图冲到仲衍身边，开始又哭又笑，最后一头栽倒在仲衍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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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图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回四通府衙的路上，全身上下散架的疼痛袭来，疏图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头已经包扎好了，想来也是昨日的落石砸中了头，流了不少血，好在是并不是非常严重。

　　但严重的是肩上，手上，膝盖上，都已经血肉模糊，那是拖担架时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地方，脚也包扎好了，鞋子早就磨破，脚底同样血肉模糊。

　　疏图看着一旁的行云，一切都想了起来。

　　“仲衍呢？他有没有事？”疏图想坐起来，却扯到了背上的伤，马上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

　　“你看看你。”行云嘴里虽是责怪，眼眶却是通红，“你都伤成这样了，却还在关心别人。”

　　“我没事。”疏图想拉住行云的手安慰，疼痛却再次让疏图脸一下变形了。

　　“幸亏我们听到了叶笛的声音，便很快锁定了方位，找到了你们。”

　　“真的吗？”疏图激动地快要哭出来。

　　“褚大嫂已经将仲衍接回去了，她说他们有最好的大夫，仲衍会没事的。”

　　疏图稍稍放下心来。

　　“那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吧。”行云满眼心疼，“你看看你自己。”

　　“他又救了我。”疏图看着行云，眼圈通红地说道，“他拿命救了我。”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