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质子》九章闲人

185、行将就木 陛下已经无

　　乌陌与仲衍回到庄子，第二天下午，连契神色立刻雀跃地跑过来说曹姑娘来了，此刻正等在书房中。

　　仲衍对乌陌说道：“你同我一道去见见她吧。”

　　乌陌想看看这位大家都熟悉的曹姑娘到底是谁，日后想来也要经常见面的，也没有多想，便同仲衍一道来书房，看见一个姑娘坐在仲衍时常坐的位置上翻看几案上的书，乌陌心下颇为惊讶，哪个姑娘这般胆大，竟随意翻看仲衍的东西。

　　听到动静，那个姑娘抬起头来，乌陌定睛一看，这不是采薇吗？

　　采薇此刻已经起身过来行礼，看到乌陌，采薇也愣住了。

　　“夫人怎么在这里？”采薇颇为惊讶。

　　仲衍看着二人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先坐下，我来解释吧。”

　　三人坐下来，仲衍看了采薇一眼，对乌陌道：“采薇是曹宓的妹妹曹宥，采薇是化名。”

　　乌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形来，曹宓，那是孚嘉的宠妃，当年与疏图也有一点点小小的交集。只是曹宥，怎么突然就跟仲衍有关系了？

　　“而你口中的这位陌夫人，便是疏图的长姐乌陌。”仲衍对采薇说道。

　　采薇也怔住了。

　　“其实采薇第一次同我说起出入侯府的徐家远亲时，我就该根据描述想到是你和行云才对，至少应该亲自来确认。”仲衍有些遗憾道。

　　采薇恍然大悟道：“我终于明白公子为何让我多打探一下陌夫人一家三口的消息，还派人去徐家打探，原来公子很早就在怀疑了，那公子为何不明说？”

　　“当时说的是一家三口，我一直以为是我的私心影响了我的判断。”

　　“是我没有认真去查探。”采薇一脸愧疚。

　　“但好在最终还是遇到了。”仲衍微笑着看了乌陌一眼，眼神中有无限的欣喜。

　　“你们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采薇怎会是曹宓的妹妹，你们又怎么认识的？”乌陌依旧一头雾水。

　　仲衍说道：“我慢慢同你说吧。”

　　仲衍的话将乌陌的思绪也重新带回十多年前的那些情景中，那些后来乌陌不知道的事情。当年曹宓一直带着母亲和幼妹，在孚嘉去世后，为了照顾母亲和幼妹，曹宓自请守陵避祸。但即便如此，最终还是被人杀害，曹宥侥幸逃过一劫。

　　此前敦临一直有派人偷偷接济照顾曹宓姐妹。但昭明馆事发后，敦临和仲衍逃到鬘华谷，等安顿下来，发现曹宓被杀后，便派人四下去寻曹宥，最终找到曹宥，并秘密接回谷中，教导她各种技能。

　　几年后曹宥以采薇的化名重回上邑，并很快声名鹊起，成为各大权贵家中的座上宾，也逐渐成为仲衍强有力的左膀右臂。

　　仲衍让采薇密切注意嘉宁候府，相信若是疏图还活着，就一定会与侯府联络。乌陌第一次上门时正好遇到采薇，虽然每日侯府来往的各种亲戚很多，但承欢似乎与这家亲戚看上去十分亲密，举止间全然不陌生，采薇直觉这个夫人一家跟太子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便第一时间告诉了仲衍。

　　仲衍觉得奇怪，加上采薇对三人外貌的描述，仲衍心里隐约有些期待，便亲自来上邑见承欢和长公主，这便是后来的事了。

　　乌陌恍然大悟，原来这其中的一切都说得通了。不过乌陌也奇怪当年到底是谁要杀曹宓，明明她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寡妇。

　　“是辛妙人。”采薇尽量平静地说道，“长姐告诉我的。”

　　“那当年随王之死……”乌陌小心地问道。

　　“也是辛妙人，但我没有证据，否则也不会让她好好活到现在。”采薇坚定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仇恨的怒火，“但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

　　乌陌看了仲衍一眼，仲衍似乎也没有打算要反驳采薇的结论，乌陌倒也没有特别惊讶，当年之事隐隐猜测与辛妙人有关，也只是同样没有证据罢了。

　　“若非当年太子和公子找到我，我恐怕早就在山中被野兽吃了，更没有机会给他们报仇了。”采薇说完，眼神复杂地看了仲衍一眼，“太子和二公子于我，是救命恩人，是恩师，是兄长，是依靠。”

　　乌陌心下颇有些感动，也理解了采薇与仲衍他们的情感。也难怪自己当初见采薇，就觉得某些时候她举手投足间有些仲衍的神韵，原来是有这般渊源。

　　仲衍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今日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采薇哦了一声，赶紧整理了一下情绪，微笑道：“听说公子回来了，我自然是要来探望的。”

　　采薇说完，顿了顿，看了乌陌一眼，又对仲衍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些重要事情要告诉公子。”

　　乌陌知道采薇话里的意思，便赶紧说道：“那我便出去了，你们聊吧。”

　　“乌陌不是外人，所有事情都不必瞒着她。”仲衍说道，然后转向乌陌，“一起听吧。”

　　一丝讶异从采薇眼底一闪而过，但很快采薇便神色如常，从几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仲衍：“公子此前便让我准备一首新曲，看看这首曲子如何？”

　　仲衍拿过来看了看，随即递给乌陌：“你也看看。”

　　乌陌接过来，上面的唱词是：“千里同契，万众叶心，魂魄归兮。树大根深，落叶归一，天下定矣。”

　　乌陌心中一惊：“这是……”

　　“既然要回来，还是需要提前造些声势的。”仲衍淡淡地说道。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乌陌问道。

　　“今日是想让公子先看看词是否可行，至于曲子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采薇回答道。

　　“胡不归兮，上邑日月昭昭矣。”仲衍幽幽地说道，“不如就叫《归邑》吧。”

　　采薇看着仲衍和乌陌的神色，有些激动道：“所以，公子此番进京来，是太子同意动手了吗？”

　　仲衍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采薇难掩兴奋道：“可千万别忘了辛妙人。”

　　仲衍唔了一声。

　　“那接下来什么时候开始让大家唱《归邑》？”

　　“眼下便可以悄悄开始了，”仲衍说道，“传唱到宫中，还需要一些时日。”

　　“好，我听公子的。”采薇高兴地连连点头。

　　眼见时间不早，仲衍让采薇早些离开，免得城门关了进不去，采薇有些不甘道：“关了就关了，我便留在庄子里过夜。”

　　“你每日还是要督导她们的功课。”仲衍说道，随即问了采薇府中的孩子们的情况，乌陌这才明白过来，那些收留被世间抛弃的孩子、教她们立身本事的幕后之人，原来是仲衍。怪不得当时采薇说她做不到。

　　乌陌想起很多年前与仲衍的对话，没想到，后来两人都都在默默践行当年的誓言，心中对仲衍便更多了一分敬佩。

　　即便如此，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能力和胸襟的采薇也同样非常了不起。

　　采薇似乎还想再争取一番，仲衍看了采薇一眼，只是一个眼神，采薇便有些悻悻道：“知道了，那我走了。”随即便起身行礼告辞。

　　乌陌也起身出门，赶上采薇，笑道：“我送你出去吧？”

　　采薇没有拒绝，两人刚出来，就看连契从旁边笑眯眯地冲过来对采薇说道：“你这就走了吗，怎么不多待一会？”

　　采薇朝仲衍的书房撇了撇嘴，连契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包东西，递给采薇：“都是你爱吃的，我从厨房偷出来的。”

　　三人都笑了起来。

　　采薇也开心地接了过来，连契低声说道：“哪天进城后我去你府上找你吧？”

　　“公子知道了打断你的腿。”采薇威胁道。

　　采薇同连契告辞后，二人继续往外走，乌陌想着方才连契的神色，忍不住笑道：“他喜欢你对吧？”

　　采薇笑了笑道：“我们都是孤儿，又是一起被二公子抚养长大的，更像兄弟姐妹，没有男女之情。”

　　乌陌哦了一声，恐怕又是一个不可求思的故事了。

　　“夫人如今住在哪里？”采薇问道，眼神中隐隐有些期待一般。

　　乌陌笑道：“就住在庄子里。”

　　“一直住在这里吗？”

　　“应该不会有变动吧。”

　　采薇哦了一声，停顿片刻，说道：“夫人留步，我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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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马车从嘉宁候府出发，穿过上邑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天泰宫前，精心打扮之后的乌陌从马车下来，跟在常威和几个黄门身后往里走。

　　此番，乌陌的身份，是徐家的远亲，也是嘉宁举荐的女巫医。

　　眼前熟悉的情形让乌陌想起第一次来这天泰宫时的情形，那时的疏图，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却依旧麻烦不断，还有那个在天泰宫给自己解围的郎朗少年，给那时的疏图带来无限勇气，温暖了年少惴惴不安的时光。

　　世易时移，没想到如今再进这里，竟会是为那个少年复仇而来，世事真是一个轮回。

　　乌陌一直随着常威走进了陛下的寝宫中，这还是乌陌第一次来到陛下在天泰宫的寝宫中，原本乌陌以为自己经历这么多事情后，能够十分平静而坦然地面对陛下。但如今走进来，每走近陛下一步，乌陌的心情便紧张一分，腿也重一分，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乌陌隐隐感到头上和背上似乎都有些冷汗冒了出来，这越发令乌陌有些心慌。

　　陛下坐在榻上，落霞坐在一旁，看样子似乎是刚刚服侍陛下喝完药。这么多年过去了，落霞肉眼可见地成熟了不少，但依旧是美艳无比，有更多的妩媚之态，也难怪这么多年依旧专宠不衰。

　　乌陌一眼就看到了在陛下身边的王新，十多年过去了，王新的样子几乎也没有特别的变化，乌陌强忍住自己的憎恶，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几人。

　　在一旁下首站着的是元亨和黎苏，二人旁边是一个英俊的少年，面色与元亨有些神似，必然便是元亨和黎苏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赵若厉了。

　　乌陌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一夫关初见元亨时的模样来，而眼前这个颜丹鬓绿的少年，更是生得伟岸挺拔，周身冰壶玉衡，若非他是元亨和黎苏的儿子，乌陌也要马上喜欢上这个年轻人来了。

　　赵若厉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粉嘟嘟的可人模样，长得与元亨很像，乌陌猜测她便是若厉的妹妹若因。

　　上天真是不公平，凭元亨和黎苏，竟也有这样一对璧人一般的儿女。

　　而在落霞身边也站着一个比无忧稍微小一点的男孩子，看上去与落霞十分像，比女孩子长得更为俊秀，若非是一身男孩子的打扮，一眼看去是个女孩子也不违和，乌陌猜测那便是四皇子升虚。

　　但乌陌很难将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孩与随意殴打无忧的恶霸联系起来，若是那般骄纵，岂不是浪费了这幅好皮囊。

　　看来是两家人都在陛下身边侍疾。如今连黎苏都在，说明至少当年黎家之事，表面看已经对元亨没有太大影响了。

　　但不远处还站着一人，乌陌定睛一看，竟是呼抵。呼抵见到乌陌过来，只是抬眼稍稍多看了乌陌几眼，王新俯身同陛下说了几句什么，陛下抬眼看了乌陌一眼，示意乌陌走近一些。

　　乌陌这才看清陛下的模样，头发花白，眼睛里也毫无光芒，眼底发黑，脸色无比暗沉，一看便是常年食用仙丹之人的模样。

　　仲衍的判断没有错，陛下就是仙丹中毒，随着时间推移，毒性会慢慢侵入五脏六腑，无药可救，如今可做的，只能是解部分毒素，延缓死亡而已。

　　要在陛下的有生之年替敦临和轻寒洗刷冤屈，也只有陛下还活着，太子的冤屈才有可能得以洗刷，否则今后的历史便会盖棺定论，后人所知道的，只是一个谋反的太子遗臭万年。而无忧和他的后人，也必然顶着这一耻辱活下去，这是乌陌不想看到的事。

　　最后一次见陛下是何时的事了，似乎是在仙霞宫，那时候陛下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也没有这般老朽，如今一眼看去，分明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哪里还有多年前的那股令人惊惧的压迫感。

　　想起多年前皇后太子他们在仙霞宫所遭遇的一切，想起敦临、无忧，想起仲衍和自己身上的任务，乌陌内心突然就又充满了勇气。

　　乌陌走到陛下身边行礼，然后同众人行礼，陛下问道：“你是徐家的远亲？”

　　虽只是远远地说话，但一股腐臭的味道从陛下嘴里喷涌而出，乌陌差点没被熏得晕了过去，一旁的落霞几人表面看是神色如常，仔细看其实是屏住了呼吸。

　　此刻落霞也抬眼看了乌陌一眼，然后盯着乌陌的脸仔细看了看，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是，草民叫阿陌，在当地便是一名巫医。”乌陌尽量平静地回答道。

　　王新瞟了一眼陛下的神色，便赶紧问道：“听说你擅长天象神机，兼灵丹妙药，那你可知，陛下的病因何而起？”

　　乌陌看了王新一眼，又看看落霞和元亨，又看了看陛下，陛下便说道：“你但说无妨，他们也都听得。”

　　“已有御医同草民详细说过了陛下的病症，草民不敢贸然下论断，需要多观察一些时日。”

　　王新在边上轻蔑地哼了哼道：“那他们肯定没有同你说，之前那些号称可以医治陛下的骗子，如今都躺在地下了吧。”

　　众人也都看向乌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