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质子》九章闲人

183、物是人非 人和物，一

　　惜之又急又气恼地对思勉说道：“去把叶慎行这个孽子给我绑回来，他竟带着弟妹们这般胡闹，做事全然不计后果，我一定打死他。”

　　思勉安慰道：“慎行对越儿疼爱有加，怕是被越儿逼迫跟去的吧。”

　　仲衍也将信拿过来看了看，摇摇头道：“他们应该不是去北迟了，慎行和无忧若是一起的话，是不会去北迟的。”

　　众人都看向仲衍。乌陌想了想说道：“他们应是一路南下往上邑去了。那是他们之前都想去的地方。”

　　仲衍点点头。

　　“那赶紧派人去追吧，他们走了一天，想来应该不出两日便追上了。”惜之似乎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仲衍说道：“我先给上邑的人写封信吧，让他们暗中留意并保护好孩子们。大嫂给大哥也写封信，万一越儿他们果真去北迟，大哥可以半路截住他们。”

　　惜之点点头。

　　“我去找他们，家中谷中一切事务交给你了，”仲衍扭头对思勉说道，“你母亲、姑姑和三叔，就拜托你了。”

　　思勉点了点头：“二叔放心吧。”

　　敦临在一旁欲言又止。

　　仲衍安慰惜之和清晏道：“你们也不必担心，慎行随我多次出入，往来各地都很熟悉，他会好好保护越儿的。越儿一肚子鬼点子，在外也不会吃亏。无忧和苏雅都师承行云，功夫底子都很好，人也很机灵，问题也不大。”

　　“我们今晚就走吧。”仲衍看向乌陌。

　　乌陌点点头。

　　“乌陌也去吗？”惜之看看乌陌和仲衍，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敦临。

　　仲衍坚定地点点头道：“乌陌会同我一起。”

　　惜之还想说什么，一旁的清晏拉了惜之一下，示意不用再说了。

　　“你们一切小心。”清晏和敦临都叮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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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陌收拾妥当出来，此刻跟随仲衍一道去上邑的几个随从正在门口准备，仲衍站在一旁，看到乌陌出来，仲衍走过来，二人并肩而立，但都没有说话。

　　沉吟片刻，乌陌还是将攥在手里的那块玉佩递给仲衍道：“这是你送给疏图的平安玉佩，他人不在了，如今物归原主。”

　　仲衍一怔，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玉佩接了过来。

　　乌陌心中突然一阵心痛，跟随了自己十多年的物件，在自己胸口、陪伴自己度过无数漫漫长夜的心爱之物，竟然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被亲手送了出去，而仲衍，竟然也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

　　“疏图说它很是灵验，那么接下来就让它保你平安无虞。”乌陌强笑道。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身边带着它吗？”仲衍只是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嗯。”乌陌说道，“它是疏图最珍爱的东西，我自然是一直带着了。”

　　“谢谢你。”仲衍抬起头看向乌陌，眼神里多了许多东西。

　　“谢我什么？原本就是你的东西嘛。”乌陌笑道，“其实该是我谢谢你。”

　　仲衍也没有再多说，而是将玉佩仔细摩挲了一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微笑起来。

　　乌陌也突然释然了，自己从头至尾就没有拥有过，如今谈何失去呢？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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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众人日夜兼程，但一路过去还是没有碰到越儿他们的身影，四下打听，似乎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快到上邑时，仲衍接到往北去找越儿他们的人的来信，说是也没有越儿他们的踪迹。

　　众人觉得，既然越儿有心不让人找到，那必然也不会走寻常的官道了，但小路那么多，究竟他们走了哪条路，实在也是很难得知。

　　仲衍让几个随从分散去各个可能的小路上重新去寻人了，剩下仲衍和乌陌便径直先来上邑了。既然路上没有碰到，眼下只能期待他们能早些到上邑，只要他们进了上邑，届时再找他们应该也不难了。

　　尽管如今很难被人认出来，但二人还是乔装了一番才进城。从北城门进来后，二人一路往南，经过西市时，乌陌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叫了几声，两人都笑了起来。

　　“既然到了西市，或许我们该去小鲜楼喝一碗鱼羹。”仲衍提议道。

　　二人在西市也没敢多逛，直接来了小鲜楼，上次来上邑时虽也进来过，却没有多逗留，如今再次来这里，二人非常默契地走上二楼，在雅间里坐了下来。往楼下看去，乌陌才注意到青云台旁边的那面棋盘竟然还在，上次匆忙，竟然都没有留意到这个棋盘。

　　如今再次看到，乌陌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里，莽撞跟人下棋的事情，物是人非，那个棋盘已有些斑驳，亦再无对弈之人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疏图是在哪里吗？”仲衍突然问乌陌。

　　乌陌回忆着当年的时光，第一次见仲衍，似乎是在昭明馆上课的时候，那时候的仲衍冷冷地看着众人，脸上没有任何对世俗的人和事的兴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所以那个时候乌陌和行云，对仲衍也颇为警惕，想来彼此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疏图说，第一次见你是在弘善台。”乌陌说道。

　　仲衍摇了摇头，慢慢地看向楼下：“其实是在这里。他走进来，小小一个，上邑话说得都不利索，却到那里到处指导别人下棋，很是好笑。他见人输了，便说，下棋最重要的不是进攻，而是等待。正是这句话，我便注意到了他。”

　　仲衍目光有些失神地看着下面的棋盘，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乌陌心中一惊，没想到当日仲衍竟然在场，时隔这么多年，这些细节竟然还记得这般清楚。但当时并没有看到仲衍啊。

　　“后来看他与人下了几局，当时他虽然年幼，棋风却十分老道，我一时兴起，便与他对弈一局，未能分胜负。”仲衍微笑着说道，“说来惭愧，年轻时总是莫名自负，总怕被人纠缠和利用，便始终没有下楼与他相见。”

　　乌陌心中更惊讶了，原来当年那个没有露面的对弈之人，竟然是仲衍。两人的缘分，竟然是始于那一天。

　　“我认识他，比他认识我要早得多。”仲衍幽幽地说道。

　　“所以当日那个付账单的人就是你对吗？”乌陌脱口而出道。

　　乌陌这才想起后来的日子里，疏图一直装着根本不懂棋，什么也不懂的样子，那个时候，仲衍早就知道了吧。若果真如此，那真是太令人尴尬了。乌陌觉得有些脸红。但好在仲衍不知道自己便是疏图，就装作这些事情都不知道吧。

　　“我竟不知……”乌陌也幽幽地说了一句。

　　“他都不知，你又怎会知道？”仲衍说道。

　　此刻酒楼的伙计上来，问二人要吃些什么，仲衍看了乌陌一眼笑道：“先来两份鱼羹。”

　　“公子是多年没有来小鲜楼了吧，我们前些年便换了厨师，早不做鱼羹了。”伙计说道。

　　仲衍愣了愣，看了乌陌一眼，二人都有些怅然若失。仲衍想了想，很快向伙计点了几个其他的菜。

　　“这些虽不及鱼羹，但亦是疏图喜欢的菜，想来你也会喜欢吧。”仲衍说道。

　　乌陌赶紧心虚地唔了一声，谢过仲衍，然后扭头看向中间的青云台，那是当年无数怀有梦想之人畅谈理想的论道之所。再往上，正对的二楼那个房间，便是当年那群少年们在一处，尝试通过旁观看形形色色的人来探寻自己的人生、社会、治国之道的地方，当时是那般恣意飞扬的少年之气。

　　看着乌陌盯着对面的房间发怔，仲衍也随着乌陌的目光看了看对面，如今青云台既然已成为观看歌舞百戏的舞台，那么那个房间如今应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雅间了吧。

　　一时乌陌亦怅然若失。

　　伙计端了菜上来，两个饥肠辘辘之人赶紧开吃，味道与前些年，似乎是一样，又似乎已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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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西市出来，仲衍与乌陌从城南门出来，一路往南来到城南郊，乌陌一时有些恍惚，曾经朱玉轩便是从这里一路出去，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了，近十年过去，这里似乎也没有大的变化，变的只是人和心境了。

　　走了许久，众人在一个并不起眼的门外停了下来。仲衍停下来，四处看了看，然后上前轻轻敲门，门开了，里面一阵骚动，一个看上去大概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和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从里面奔了过来，脸上都是惊喜。

　　“刚刚我们还说二公子什么时候到庄子，话音刚落公子便到了。”

　　仲衍笑了笑，众人完行礼，都看向乌陌和行云，脸上稍稍有些疑惑。

　　“这位是乌陌，是疏图的长姐。”仲衍说道。

　　叶彪二人似乎有些惊讶，赶紧同乌陌行礼。

　　“叶彪是叶家子弟，叶家在上邑的生意和其他一应事务，是叶彪在打理。”

　　介绍完叶彪，仲衍拉过年轻男子道：“他是连契，如今在上邑帮叶彪的忙。”

　　乌陌觉得眼前的年轻人似乎有些面熟，便有些疑惑地多看了连契亮眼，仲衍便继续介绍说：“契儿的父亲是连羽，连翼是他的叔父。”

　　乌陌恍然大悟，难怪觉得有些许的眼熟，想来连契小的时候应是在昭明馆见过的。乌陌便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连契，眼眶也忍不住有些发红，上前拍了拍连契的肩膀，轻声道：“好孩子。”

　　仲衍说道：“连家一门忠烈，连家兄弟为保护太子而牺牲，连家只留下连契一人。我们当年逃出去后，专程派人找到连契一并带到了鬘华谷，他是与思勉他们一起在鬘华谷长大的，前两年才回上邑来做事的。”

　　乌陌马上想起仲衍对上邑之事了如指掌，那么在上邑收集和传递消息，应是便是叶彪和连契在做的事情之一。可见仲衍是最为信任这二人的，这二人的重要性，肯定是无可比拟了。

　　连契这么小便能担此大任，想来他一定也非常优秀。连翼兄弟父子在天之灵，应该也会感到欣慰了。

　　仲衍问了越儿和无忧他们的消息。

　　“之前收到了二公子的消息，派了人在城门和各个客栈中，一直没有发现小姐和少爷他们的踪迹。”叶彪说道。

　　“是我们早到了。”仲衍说道，“他们走小路，应该没这么快。”

　　“想来他们也不会太晚，这两日会派人密切关注的。”叶彪说道。

　　“如今陛下情况如何？”仲衍继续问叶彪道。

　　“这两日又有些不适。”叶彪说道，“仙妃母子和豫王夫妇均在天泰宫侍疾。前些时日豫王派了世子去北阳打探北迟的情况。如今陛下想念世子，豫王便赶紧又召了世子回来侍疾，想来这两日世子也该到了。”

　　“陛下疼爱四皇子，但也非常喜爱世子，豫王也未必全无胜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仲衍说道。

　　“三公子还是不同意吗？”叶彪小心翼翼地问道。

　　仲衍停顿片刻说道：“再等一些时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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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彪带三人往后院走，后院非常大，打理得很干净，亦是分了东西厢，日后此处便是众人在上邑的住处了。

　　“之前按二公子的吩咐在院子里种了许多鬘华，果真一夏天都无蚊虫了。不过如今天气转凉，花儿都谢了，只能再等天气暖和一些。”叶彪说道。

　　乌陌注意到院子里果然是种满了花草，只是因为天气原因，几乎都看不出来了。但若是来年春天来临，必然是鸟语花香，美不胜收。

　　“可惜没有让你看到鬘华盛开时的景象，想来你一定会喜欢的。”仲衍看向乌陌。

　　乌陌看着仲衍微微一笑道：“如今一切也很好。”

　　“此番我们可能要在这庄子里住很久了，希望你喜欢这里。”

　　仲衍一到庄子上便有许多事情，连契便带乌陌在山庄里四处转了转，这庄子从外面看毫不起眼，但里面占地却非常大，来来往往的人也并不少。

　　二人走了许久，才只是逛了庄子里的一角，而且庄子里设计得迂回曲折四通八达，若非有连契带领，乌陌怕是要迷路了。

　　“这是按二公子的意思设计建造的，”连契似乎看出了乌陌的疑惑，解释道，“公子总是想得长远周全，事事深谋远虑，这么多年，若非他一力支撑谋划，叶家的发展总归是要打些折扣的。”

　　乌陌微微笑了笑，这的确像仲衍。

　　“我小的时候，听父亲和叔父他们说，二公子可是闲散仙人，每日就是看书下棋，研究花草医术，从不管俗事的。如今能做到今时今日的地步，真的特别不容易，”连契叹息道，“真希望公子的大计早一刻能实现，他也能好好休息休息。”

　　“会的。”乌陌像是安慰连契，又像是同自己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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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乌陌正在灯下自己下棋，仲衍敲门进来，看看眼前的情形，也没多说话，便坐到乌陌面前：“下棋也不叫我？”

　　乌陌笑道：“你是个大忙人，哪里有我这份闲情。”

　　仲衍也笑了笑，看了看棋局，有些吃惊道：“这个是……”

　　乌陌点点头：“是当年在小鲜楼的那一局，我在想，这个残局，或许有些转机的。”

　　乌陌将黑子递给仲衍：“当日是你执白子，不妨换个视角再看看。”

　　仲衍便接过黑子，思索片刻才又下了一子，感慨道：“疏图是高手，你也不弱于他。”

　　乌陌微微一笑道：“棋局如战场，要全力以赴，不要分心。”

　　仲衍也笑了笑，继续下棋，随即问道：“依你看，转机在何时出现？”

　　“为时尚早，我也无法预知。”乌陌走了一步棋。

　　“棋局推演中，其实也有许多变数，万般变化，我不能尽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仲衍看着眼前的棋局，久久难以落子，“在落任何一子之前，皆要在脑中反复推演，以求正道。”

　　“权不可豫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设策之机也。”

　　“那便尽人事，知天命。”仲衍又落了一子：“接下来便看你的了。”

　　“那你可信我？”

　　“当然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