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质子》九章闲人

160、人有代谢 新人一波波

　　卓尔的手下来报，说是战场已经清理好了，此番都贺的千人铁骑，死伤大半，剩下的二百多人悉数投降，都贺被生擒，卓尔大获全胜。

　　卓尔喜笑颜开地对乌陌道：“此战大捷当归首功于你，既然你不方便现身，那我向上邑请功奖励居偌大王。”

　　乌陌赶紧阻止道：“此事请千万不要提及居偌，你也是知道的，王兄一直在两国之间求生存。北迟人想吞并居偌却一直师出无名，此番若是知道是居偌所为，那不正好给他们口实。所以此番要让北迟人以为我们是你的人，如此才能让居偌免于麻烦。”

　　卓尔无奈地叹气道：“你若执意如此，我便遵从便是。不过，听无忧说起居偌王宫中王后霸道之事，此番你回去，你同大王，还有顾将军，都不会有危险吗？”

　　乌陌安慰道：“不会有危险的。若真有危险，我们定会第一时间找你求援。”

　　“也罢，我也会命人暗中保护你们。”

　　乌陌刚准备说什么，卓尔说道：“虽然叶太子是以谋反之罪含恨九泉，但皇孙依旧是我大雒皇孙。而且当年太子对我一家的恩惠，我是至死都不会忘的。就当我作为大雒臣子，护卫我大雒皇孙的周全吧，报答太子吧。”

　　乌陌看了看远处的无忧，也不好再推辞，便默默接受了。

　　“若知道无忧是皇孙，我断不会带他来战场，”卓尔也看了无忧一眼，颇为愧疚道，“他说母亲同意他上战场历练，我想既然你都派他去南迟送信，想来也应该是同意他来战场的。而且之前我估计此番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便同意他一起来了。如今想想还真是后怕。”

　　“这怪不得你，此前我一直对他严厉，不让他乱跑，想来他肯定是太想出来见见世面了。”

　　行云劝慰乌陌道：“如今他与太子一样勇敢善良，乐观豁达，同太子妃一般无拘无束，聪明机灵。你就别对他太严苛了。”

　　“是啊，若是太子和太子妃泉下有知，看到如今你们将皇孙抚养得如此之好，他们一定会非常欣慰的。”卓尔也连声称赞。

　　一阵少年的欢笑声传来，三人扭头看去，无忧、苏雅和一个比苏雅小一点的男孩正在一处说笑，行云问道：“旁边那个孩子是？”

　　“那是我的小儿子卫国，比皇孙大三四岁。此番若不是卫国随我前来，想必皇孙他们亦不敢要求同来了。”

　　乌陌看着几个孩子，心中颇为感慨，当年去大雒时，乌陌也是卫国和苏雅这般年纪，如今这些孩子也到了这样的年纪。时光竟然如此之快。

　　“对了，还有一事我同样该好好谢谢你们，”卓尔说道，“知行是及奚公主，亦是我的侄女，若非皇孙与知行再见面时认出彼此，我竟不知救知行的竟然是你们。”

　　行云一笑道：“知行是个机灵鬼，生怕我们知道她是谁，一直瞒着我们。不过我们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知行果真是因为风沙与魏正国他们走散的吗？我怎么觉得此事有些奇怪。”乌陌问道。

　　“其实是他们在路上遭到北迟人袭击，混乱中知行同护送的人走丢了。魏正国当时抓到一人，严刑拷打之下招供了，说是因为及奚王后的缘故，这些年及奚与大雒越走越近，与北迟也越来越远，北迟十分恼火。居偌王后知道公主要经过居偌去大雒，便想抓住知行送去北迟，威胁及奚就范，共同对抗大雒。知行逃走时迷路，又渴又饿便晕过去了，后来幸亏为你们所救。”

　　乌陌心中一惊，原来竟然又是娜塔干的好事，但想来齐归亚应该也是知晓的。若知行果真被送去北迟，届时及奚和大雒同时找居偌要人，居偌该如何交代？乌陌想都不敢想。

　　“那我要写信告知及奚王后你们的事情吗？”卓尔问道，“她对当年叶太子和公主的事情，也一直耿耿于怀。若她知道皇孙和你们都平安，一定会很高兴的。”

　　乌陌看向行云，行云摇头道：“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对大家都好。”

　　看看天色已不早，三人便约定今日先各自回去，日后再约见。

　　“还有，将都贺送去上邑，送到陛下面前。”乌陌幽幽地说道，“让他知道，他当年到底有多么利令智昏，不信太子，听信谗言，竟铸成大错。”

　　卓尔叹息了一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一切都不能重来了。”

　　乌陌看向上邑方向，眼神有些迷离起来，的确是一切都不能重来，离开的，死去人都不会回来，但他们所受的冤屈，生前的郁结，历史的书写，总归是希望能够还原真实，让他们在天之灵能够平和喜乐。

　　乌陌觉得心中埋在最深处的火焰，似乎又慢慢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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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卓尔告辞后，乌陌和行云带着无忧和苏雅往回走，队伍在一处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乌陌忍不住骂了无忧，无忧亦自知理亏，一直朝行云使眼色求救，行云知此次事关重大，便扭头假装没看到。上午还在战场上以命相搏要救出儿子，眼下又开始骂儿子了。

　　无忧眼见求救无门，干脆心一横说道：“我同苏雅还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呢。人家卫国已经跟着他父亲大大小小打过好多仗了。”

　　“他是跟着父亲，父亲能护他周全，你们呢，谁护你们周全？”

　　“校尉不也护着我们吗？”

　　“那能一样吗？儿子与旁人能一样吗？幸亏你们是平安无事，但凡你们出了一点点差错，我如何对你……”

　　乌陌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行云也看了乌陌一眼，然后赶紧说道：“看看把你母亲气的，还不赶紧认错。”

　　无忧有些不甘心地向乌陌认错，见乌陌没有再说什么，无忧又凑上前，小心翼翼道：“母亲是心疼我们，怕我们出事，没法对父亲交待是吧？”

　　乌陌瞪了无忧一眼，这孩子其实什么都懂，却偏偏要任性妄为，乌陌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心疼，便干脆不理会无忧了。

　　无忧看母亲神色，也不敢再造次，消停了片刻，又问行云道：“我看校尉似乎同母亲和舅父都是旧识，你们是如何认识的？我们离南迟这么近，为何从未同校尉来往？那岂不是你们多年前就认识了？那这么说来，校尉也认识我父亲了？”

　　行云看看无忧，又看看前面的乌陌，一脸无奈地摇摇头。无忧便有些垂头丧气地坐到一旁，故意同苏雅大声道：“至少你父亲抚养你长大，我除了知道父亲去世了，其他一无所知。”

　　不知所以的苏雅安慰道：“你有母亲和舅父啊。”

　　行云朝乌陌递了个眼色。

　　乌陌看着无忧的神色，叹了一口气，走到无忧身边坐下道：“母亲一直没有告知你父亲的事情，是担心为你带来一些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无忧问道。

　　乌陌没有正面回答无忧的话，只是说道：“你如今也大了，若你真的很想知道父亲的事情，我便告诉你，只是，你们都不要对外人说起，可以做到吗？”

　　无忧忙不迭地点头，苏雅也赶紧点头。

　　“你父亲是一个仁义勇敢、聪明善良之人，你同他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同你父亲一般温暖明亮。”

　　无忧眼睛一亮，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真的吗？母亲此前说父亲在我小的时候便去世了，那父亲是如何去世的？如今葬在何处？”

　　“你父亲，葬在上邑，那里也是你出生的地方。”

　　无忧屏住呼吸，乌陌继续说道：“你房间里挂的那把忘归，就是你父亲的东西。”

　　“原来那竟然是父亲留下的，怪不得母亲不让我随便玩。”

　　无忧一时激动得有些满脸通红，便追问道：“既然母亲口中的父亲那么好，母亲必然是爱慕父亲的，为何父亲在上邑，我们来了居偌？我们为何不留在上邑？”

　　“因为母亲的家和亲人都在居偌。”

　　“那，父亲在上邑还有亲戚吗？比如我有没有爷爷奶奶叔伯姑母之类的亲友？”

　　乌陌迟疑了片刻，然后摇摇头。无忧有些失望地沉默下来。

　　“我一直记得你父亲送我忘归时说，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这也是他一生的准则。或许，你也可以做同你父亲一样的人。”乌陌说道。

　　无忧的目光中突然充满了光芒。

　　乌陌站起身，默默地看向大雒的方向，曾经的往事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乌陌惊讶地发现，在这些往事中，自己甚至都有点想不起来每个人的眉眼来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如今早飘散在风中。

　　尽管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在自己心目中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尤其是那个叫仲衍的名字，但终究一切都没有抗住时间的冲刷，容颜还是都淡忘了。

　　乌陌忍不住红了眼眶，无忧以为母亲是想起了父亲，赶紧搂住乌陌道：“母亲不要伤心了，你还有我呢。”

　　乌陌摸了摸无忧毛茸茸的脑袋，搂住无忧，将自己的头靠在了无忧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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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陌和行云终于回到了东郊，行云同阿夜说了一下此番的伤亡情况，好在情况还不错，末了，乌陌拜谢道：“谢谢将军能够秘密借兵于我，否则仅凭我一人也无法成事。只是此事与此后配合大雒攻打北迟人之事千万不可以外泄，否则会为将军、大将军甚至大王带来灾祸，以居偌目前的能力，是无法承受的。”

　　阿夜点头道：“放心吧，那些亲兵都是我的人，不会说一个字的。”

　　乌陌说道：“因为城中还有紧急之事，我们就不多逗留了。待我见到大将军，会将将军相助之事告知，大将军必然会感激将军。”

　　阿夜对乌陌和行云道：“你们都安全我便放心了。我已许久没有见到将军了，替我问候将军。”

　　乌陌和行云对视一眼，但二人都没有接话。但可以确定的是，阿夜是值得信任的。这让乌陌觉得轻松了不少。

　　天黑的时候，乌陌和行云进了城回家，顾源几人看到众人平安回来，亦是松了一口气。

　　众人在一处说了说这几日的情况，乌陌问了当日的情况，顾源说齐归亚听说了使臣被救之事后，便将顾源放了出来，但也没有同顾源过多解释。

　　“只是没想到王后染指居偌朝政，竟能做到如此程度，大王竟依旧是言听计从，对我都下手了。下一次，不知是不是该取我性命了。”顾源叹息道。

　　顾源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一直以来居偌王族中与北迟通婚的也很多，此前疏图和羡次的母亲也是北迟人。虽说她也对朝政多有染指，但远未像娜塔这般手段强硬且势力强大。

　　一来与娜塔的高贵出身有关，另一方面娜塔曾经在北迟帮过齐归亚，齐归亚对她多有感念，承诺要善待和尊重娜塔，所以一直以来也很是纵容，以至于演变成今日之事。

　　乌陌安慰了顾源几句，想起令牌之事，便拿出来交还给顾源，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令牌，是姨夫与弟子之间的暗号吗？”

　　顾源点点头道：“迟早也是要告知你们的，我在朝中有几个弟子，但今时不同往日，我终究是一个大雒人，为了他们的安全，就狠心断了与他们的联系。我不想连累他们。看来我要将他们逐渐交给你们了。”

　　“我知朝中一直有人拿姨夫的大雒人身份发难，这些年姨夫也是不易。我替王兄谢谢姨夫，若没有姨夫，王兄怕是更艰难了。”乌陌感慨地说道。

　　“当年先王不因我是大雒人而对我有嫌隙，力主我坐上大将军之位。为这份情义，先王所托之事，我自当竭尽所能。”顾源说道，“只是，我年事日高，恐怕日后也要逐渐退下来，将位置让给阿夜他们这些年轻人了。你们日后或许也渐渐也用得上他们了。”

　　顾源说完便无奈地笑了笑，脸上多有疲惫之色，乌陌在一旁看着，心中也颇为感慨。

　　此前在乌陌心目中，顾源还一直都是那个正值盛年的勇猛大将军，没想到岁月不饶人，终究他也老去了。原来事有浮沉，人有代谢，天意如此，皆不可违。

　　乌陌想到妲利在宫中的情形，心中也感念妲利的帮忙，便有些记挂妲利，但一想到她当年选择齐归亚放弃行云之事，便犹豫要不要去见妲利。没想到齐归亚送来消息，让乌陌去宫中一趟。

　　乌陌觉得有些奇怪，便又扮成宫人的模样来见齐归亚，齐归亚先是问道：“你知道前些时日大雒使臣之事吗？”

　　乌陌心中咯噔一声，便硬着头皮说道：“听姨夫提起过，听说是被北迟人劫持，又被卓尔救走了。”

　　“那顾源还提过其他事情吗？卓尔怎那么快就知道此事的？”

　　“大雒那么多眼线，此事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齐归亚盯着乌陌的脸，似乎被乌陌说服了，但突然话锋一转道：“前些时日你们去哪里了？”

　　“阿芜在大漠里救了一个迷路的小姑娘，我们一起将小姑娘送回南迟她家人那里，她家人留我们住了几日，王兄问这个做什么？”乌陌也不紧不慢道。

　　齐归亚怔了怔，随即笑道：“没什么，只是听说你们出去了几日，便随口问问。”

　　见乌陌神色不悦，齐归亚便又换了一个话题道：“北迟和大雒或许又不打仗了。”

　　乌陌疑惑地看向齐归亚。

　　“大雒将术仑还给北迟，换取了黎敬德之外所有在北迟被扣押的大雒使臣，包括辛平，或许因为此事，双方便自行退去了。消息说，此事是大雒的仙妃一力促成的。”

　　其实谁促成此事也不重要了，既然北迟表现了自己的诚意，而且术仑对大雒而言，似乎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了，那还不如做更为实际的交换，至少换一个两国的和平相处。

　　“说起术仑，我在北迟做质子时结识了他。那时我们都受人欺负，又都有些少年意气，彼此还是很亲密的。世事难料，没想到如今，他竟然成为了北迟储君人选，这倒是令人意外。”齐归亚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

　　乌陌也想起当年术仑说同齐归亚要好之事，不过乌陌想到的是，若术仑果然做了北迟大王，居偌同北迟之间，是否会更亲密？那大雒那边，是否会更失衡？

　　“那时候他知道我同娜塔要好，要我将妹妹许配给她，便算是扯平了。”齐归亚忍不住笑了起来。

　　乌陌想起术仑似乎也提起过此事，便随口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当时对外所说是乌陌常年卧病在床吗？”

　　齐归亚笑道：“我当时是想，总有一日你要嫁人，先订一个婚约也无不可。只是没想到他很快便被大雒捉去了，关了这么多年，想来他也不会记得当日的这些话了。”

　　乌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想到齐归亚认真地看了看乌陌道：“不过，如今你再嫁给他，似乎也不算迟。”

　　乌陌大笑道：“王兄你可别添乱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可不想莫名其妙被他的某个侧妃弄死了。”

　　齐归亚也笑起来，但眼底却有些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