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质子》九章闲人

153、百年大计 乌陌略施小

　　但公学之事推进却并不顺利。按照乌陌的设想，居偌所有年满七岁的儿童成人，无论男女，无论是公卿还是贩夫走卒家庭，都可以报名上学，根据入学考试水平分班，有教无类，且一律免费，老师们皆是由朝廷指派的那些学识渊博又品行端正之人。

　　所有学子只要恭谨勤勉，假以时日，日后必有所成，无论男女，皆可以为朝廷出力，优异者还能加官进爵。由此经过多年，居偌民众得到教化，风气逐渐变化，自然也会带动整个居偌逐渐变得文明富强。

　　但问题是，从古至今，从没有庶民能与贵族在同一屋檐下学习，更不用说庶民能免费学习，还能出人头地加官进爵。

　　所以，首先贵族不屑来此与庶民一起学习，其次，居偌的贵族世世代代都是王公贵族，就算生出来是个傻子，也是王公贵族，从不担心权势富贵旁落。如今要给庶民机会，他们利益受到威胁，自然要跳出来反对，这乃是人之常情。

　　在此背景之下，朝臣们纷纷反对齐归亚的提议，而且免费的公学所费资财亦不是小数目，国库每年要拿一大笔钱出来做这样一件根本看不到效果的事情，朝臣们自然也更不乐意。同时，也没有任何人敢出来去做公学的老师，生怕成为所有权贵的敌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齐归亚对此事似乎也并不上心。乌陌问了几次公学的进度，齐归亚也向乌陌转达了朝臣们反对的理由，他自己也找了一些理由搪塞，乌陌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实在着急不过，干脆自己跑到宫中来了。

　　齐归亚看到宫人打扮的乌陌吓了一跳，这还是乌陌回居偌后第一次进宫，齐归亚便赶紧将乌陌拉进房中，乌陌问公学之事，齐归亚依旧以无足够的预算为由搪塞了一番。

　　“国库中不可能一枚钱都拿不出来，所缺的也可以想办法补足。公主的财产和例行供养赏赐，我全都不要，放在公学中，还有多少缺口？”乌陌坚定地说道。

　　齐归亚惊讶地看着乌陌，赶紧说道：“也不全然是钱的问题，按你所列明的，老师要教授大雒北迟西境各国知识，朝中真有这些学识之人，大都是王公贵族，他们在家教家族子孙，谁愿意去公学教庶民，与虎谋皮？”

　　乌陌问道：“王兄也认为教化庶民是与虎谋皮吗？”

　　齐归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你离开居偌多年，好多事情也不清楚，居偌与大雒全然不同，或许，大雒的很多东西是很好，但它并不适用于居偌。公学之事，既是你的心愿，我也努力推动了，既是不成，我们便不再纠结了岂不是更好？”

　　乌陌这才知道事情的症结所在，思索片刻，乌陌说道：“想来居偌民间亦有一些有才学却怀才不遇之人，既然王公贵族不愿教，那不妨从民间选拔有识之士来做老师吧，若实在不够，我也可以做老师兼做医生的，王兄觉得是否可行？”

　　齐归亚越发惊讶，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道：“我以为你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竟是这般决绝。只是你要想清楚，日后公学若开了，你能否招到学生，以及能否培养出可用之材，天下人看的可不仅仅是你的笑话，还在看我的笑话，这样的结果你可想过？”

　　乌陌笑道：“与居偌的未来相比，面子不值一提。只要王兄将公学开了，接下来就不用操心了，谁要看笑话便让他笑好了。”

　　齐归亚无可奈何地苦笑道：“我怎会有这般冥顽不灵的妹妹呢？”

　　“那此事便说定了，公学之事，我来一力承担。”

　　此时门口正好有朝臣来奏事，乌陌怕被人撞见，不敢多逗留，赶紧起身出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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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乌陌同行云一道开始为公学奔走，统计适龄的孩子数量，找公学的处所，为学生设计课程，还要精打细算各类花费，同时还要不断找合格的老师。忙碌了两个月，医馆开了，公学也终于开始招生。

　　招生告示一出，全城轰动，民众都跑到公学门口来看热闹。

　　乌陌兴奋地躲在人群中看了一日，竟是无一人报名，反倒是医馆，陆陆续续有不少病人。接连过了两日都是如此，便有很多人开始笑话起来。

　　乌陌觉得需要耍点小手段才行，想了想，便去找了一人，同他说了一番，着他明日上午人最多的时候过来。

　　等安排好这个托，天色渐渐黑下来，公学门也关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乌陌也准备回家去。一扭头却瞥见一个脏兮兮的孩子，一直盯着门口的告示，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乌陌偷偷观察了他许久，确定他应是想来公学了。

　　“你想读书吗？”乌陌对孩子说道。

　　那个孩子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了躲，怯生生地看了乌陌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今天天色晚了，你先回家，明日让你父母带你来报名就好了。”乌陌笑了笑。

　　孩子又迟疑片刻，摇摇头道：“我没有父母。”

　　乌陌心中一个咯噔，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孩子，看他大约七八岁左右的样子，生得十分瘦弱，衣不蔽体，一看就是乞丐，方才因为天有点黑，竟是没留意到。

　　“那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孩子又摇了摇头：“父亲去世后，伯父便将我赶出来了，我没有家了。”

　　乌陌心中想起无忧，又是一阵心疼，说起来，这个孩子同无忧，分明就是相同的命运。

　　“告示上面是不是写着没有父母家人就不能上公学？”孩子又急切地问乌陌道。

　　“没有没有，”乌陌慌忙解释道，“只要你想学，谁都可以的。你是真的想上学吗？”

　　孩子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苏雅。”

　　乌陌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叫苏雅的孩子，原来竟是个女孩子。

　　“苏雅，今日你若没有地方去，你可以跟我回家。明日，我带你来报名如何？”乌陌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让苏雅感觉受到羞辱。

　　苏雅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乌陌，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在地上向乌陌行礼，乌陌赶紧把苏雅拉起来。

　　“走吧，我先带你买些吃的，我家离这里有一点远，一路上你可以同我说说你的故事。我也可以同你说说我们家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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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云正在和无忧玩闹，看到乌陌带了一个脏兮兮的孩子进来，无忧赶紧躲在行云身后，探了个头出来偷偷看着苏雅。苏雅也偷偷看着无忧，两只光脚在地上紧张地互相抠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雅，他们就是我同你说的阿兴叔父和阿芜弟弟。”乌陌同苏雅介绍行云和无忧。

　　苏雅赶紧同行云和无忧行礼，无忧歪着头看着苏雅笑了起来。

　　看着一脸狐疑的行云，乌陌笑道：“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不过日后苏雅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你让人先带苏雅去洗个澡，换一身衣裳，弄些吃的，之后我再同你说。”

　　苏雅紧张地看向行云，行云无奈地一笑，唤了一个女仆人来牵走了苏雅。

　　看他们离开，乌陌对无忧说道：“日后你就同苏雅姐一起玩好不好，这样你就不会没有玩伴了。”

　　“太好了。”无忧高兴得跳了起来。

　　等无忧睡下，乌陌来到苏雅的房间里，苏雅已经梳洗干净，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衫，看着苏雅清清爽爽的样子，乌陌差点有些认不出来了。

　　“我们的苏雅还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呢。”乌陌笑着帮苏雅把头发擦了擦。

　　苏雅朝乌陌和行云跪下咚地磕了几个头，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谢谢老爷和夫人收留。”

　　乌陌把苏雅拉起来道：“日后不可以随便给人跪下。”

　　苏雅起身，乌陌继续说道：“回来的路上我便同你说了，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一家人，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留在家里。”

　　“苏雅当然愿意，苏雅不会走的，苏雅什么都会做，而且很有力气，吃的也不多，请老爷和夫人不要赶我走。”

　　“这个家里，阿芜是你的弟弟，你可以叫我们姨母和叔父，不要叫老爷夫人了。”

　　苏雅连连摆手：“不，不，苏雅是奴仆，还是叫老爷夫人和少爷，苏雅不能白白吃东西，还要帮老爷夫人做事。请老爷夫人安排我做事吧。”

　　行云和乌陌相视无奈地一笑，乌陌说道：“你觉得怎么自在就怎么来。你既然要做事，那便交给你一个任务。日后阿芜便交给你了，你要同他玩耍保护好他，日后你学会读书后，便要教他读书，你觉得可好？”

　　苏雅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好。”

　　乌陌摸了摸苏雅的头，说道：“那你就先睡，明早我带你去公学报名。”

　　行云和乌陌从苏雅房间出来，又去看了看无忧，无忧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在梦中咯咯地笑着。行云和乌陌偷偷笑了笑，然后行云有些责怪道：“此前是你说家里不要任何外人的，如今你还领了回来。”

　　乌陌自知理亏，呵呵地干笑两声，然后将在公学门口的事情和苏雅的故事讲给行云听，然后解释道：“我看到苏雅就想起无忧，心里实在不忍心。再说，一个乞儿都希望能读书，有如此志向，其他人断无其他道理不读书了。我今日看到苏雅，便想到了一个主意，肯定有效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你的打算。”

　　“而且，无忧没有兄弟姐妹，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他，我怕他会孤独，找一个姐姐回来同他一起长大，保护他，就像兄长与我一般，这是不是很好啊？”

　　“好了好了，你总有理，我是说不过你。”行云无奈地笑道，“只是，我们的身份，怕是迟早也会被他知道。”

　　“没关系，既然留下他，自然也不必处处防着他，提醒他哪些可说哪些不可说便是了。我相信这个孩子。”

　　“希望你没看错人。”

　　“我何时看错过人？”

　　行云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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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乌陌起来的时候，苏雅已经带无忧洗漱好，还为一家人做好了早饭。乌陌见状一阵心疼，让苏雅也一道先坐下吃早饭，告诉她家里有促使仆人，做饭洗衣打扫这些事情就不必管了。

　　苏雅紧张地问道：“今日夫人会带苏雅去报名吗？”

　　“君子一言，自然要去的。只不过你也要先吃早饭。”乌陌说道。

　　苏雅这才放下心来，然后才开始端起碗坐到一旁去吃早饭了。

　　无忧挪到苏雅身边，挨着苏雅坐着，苏雅看着无忧宠溺地笑了笑，无忧也笑了起来。

　　吃过早饭，乌陌便带苏雅来公学，今日门口围观的人少了一些，但依旧没有人报名。

　　乌陌带苏雅走上前来，故意很大声地报上了苏雅的名字，并强调无父母，并让人在门口的公示木板上写了苏雅的名字，此刻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骚动起来：“这不是街上那个小乞丐吗？怎么小乞丐都能报名啊？”

　　苏雅紧张地看着乌陌，乌陌笑道看着人群，大声道：“公学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公学大门朝所有人开放，有教无类，谁都可以来学习，苏雅有此志向便已超过你们。你们今日叫苏雅小乞丐，日后苏雅学成，便是居偌的栋梁之才，成为朝中大官，那时，怕是任谁都要高看一眼。”

　　人群中一阵哗然。

　　此时下面一个男人喊道：“我的女儿想读书，可我们家没钱，她能报名吗？”

　　人群都看向乌陌。

　　“当然可以，既是有教无类，是男是女也不重要，女儿有此志向，你做父亲的该引以为傲的。”

　　“是真的免费学习吗？”

　　“连苏雅都报名了，你觉得他能出得起这个钱吗？”

　　“那我要给我女儿报。”男人大叫着冲到报名处，“我的女儿，日后是要做女官的。”

　　人群骚动起来，更多人都开始向报名处挤过来，乌陌一笑，赶紧带着苏雅从旁边溜了出去。

　　“夫人真厉害，”苏雅无比敬佩道，“夫人竟能想到这种办法，找人假装给女儿报名，然后鼓动得大家都报名了。”

　　乌陌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一招果然是很有效的，当然，苏雅这个效果更好。

　　乌陌带着苏雅在街上转了一圈，给苏雅买了几身新衣裳和一些吃的，路上碰到几个此前认识苏雅的人，得知苏雅找到了主家，都忍不住感叹苏雅走好运。

　　苏雅心中也着实高兴，不时地瞥一眼一旁的乌陌，忍不住喃喃道：“苏雅太开心了，苏雅一辈子都会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乌陌笑着看向苏雅道：“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是家人，家人怎做牛做马，我只是希望你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那我想成为夫人这样聪明又善良的人，照顾好阿芜弟弟。”

　　乌陌笑起来，摸了摸苏雅的头，语重心长道：“照顾家人是一方面，亦想着为国为民，帮助那些苦难之人，这便是读书的意义了。”

　　乌陌说完自己愣了愣，这句话，似乎是很多年前在上邑时听仲衍说过的，自己如今竟是脱口而出了。

　　苏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