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跑得了尼姑 ...
-
祁喜现在还不知道，她短头发齐刘海的样子在魏道卿心里走马灯似的晃悠了八年。
无数个隐晦的梦境，每个血肉模糊的时刻，特训时快放弃的每一秒，哪个女高中生总悄悄出现，面庞模糊，他看不清五官，只觉得她像是在摆手，他分不清是你好，还是道别。
魏道卿憎恶高中时的自己，尤其痛恨那残败的身体和懦弱的灵魂。但因为祁喜，他时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老王安排班里座位每两周换一次，不换同桌，只是轮坐前后排，这样每个同学都有机会做到前排。
魏道卿还是喜欢坐在最后。角落的位置让他感到安心。好像每次他不是坐前排，而是被挂在房顶上。他害怕出现在人前，害怕别人的目光，这种失重般的恐惧逐渐变成一种自我强迫，每当身后有人，他总觉得后背发痒。不过身旁有祁喜坐着，他就觉得哪怕被挂到房顶上，自己终究也有个着落。
又是一节的数学课。
“第八题选A的举手。”零星有人举手。
“选B的举手。大部分人举了手。
“选C的。”一部分同学举手。
“选D的举手。”没有人。
“魏道卿你这道题没写是吗？”老王故意问他。
魏道卿始终没有举手。他选的是D，并且很肯定自己的推算。但在一片安静中举手对他而言实在太需要勇气，他不想也不敢出这个风头。比起让所有人都赞赏他，他更希望被所有人忽视。
老王的点名提问无疑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没有，老师，我选的、D。”
“选D你怎么不举手？”老王看了眼低着头的魏道卿，又瞥了眼他练习册旁边的过程，“这道题很难，咱们班就魏道卿一个人做对了。老师看你过程写的挺详细，上台讲讲吧。”
现在魏道卿真是有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祁喜听到他绝望地叹了口气，僵直走上讲台。显然是因为紧张，魏道卿连手里的练习册都忘了拿。黑板上有老师写下的题目，魏道卿整个人面对着黑板，手里拿着粉笔时不时写上几个公式，自言自语般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台下的同学全都一头雾水，爱玩的说起了话，几个勤奋的已经利用时间开始完成回家作业。
“魏道卿，你把黑板都影全了，这样谁能看得见？面对着大家，说话大点声，同学们听不见。”老王想借机锻炼他的胆量。
魏道卿只得转过身子，台下是板栗一样的人头，一个个都盯着他。他感觉自己胸腔骤紧，心脏疯狂地想要跳出身体。双腿如同触电一般小幅颤抖着，拇指和食指不安地搓弄着粉笔，脑中明明逻辑清晰的推算思路现在却不知该从何开始讲起。
他想就这样站着，挨到老王叫他下去，才算解救。
在台上的每一秒都是煎熬，仿佛四肢都没了地方安置。像一只被惊到的流浪狗，他的眼神总是不正常的警惕和躲闪，但最终落在祁喜身上又多了一点可怜和恳求。
魏道卿不知道自己的神态和一只丢了家的小狗没什么区别。如果向祁喜摇摇尾巴，再露出柔软的肚皮，她都忍不住上去摸魏道卿毛茸茸的头。
搁谁谁不紧张啊？绝望的同桌已经发出“求救信号”，正义如她不能坐视不管。
“这个……”祁喜和大多数同学一样，选的B，她觉得与其讲正确思路，不如从错误思路入手，进行纠正，这样对魏道卿来说可能好说些，祁喜大胆发言，“我选的B，我是这么想的，因为题干中说……”
这个选项的思路和正确思路是最接近的，只是在最后一步连辅助线上出错了。祁喜逻辑清晰的叙述让魏道卿回忆起自己的解题步骤，哪怕站在讲台上，和自己信任的人交流让他他多了几分镇定。魏道卿磕磕绊绊地解释了B选项的错误之处，解决了大部分人的困惑。接着又有几个选其他答案的同学在底下提出问题，魏道卿不仅讲到了关键点，还从出题人角度一一分析了干扰项设置的逻辑。
老王不禁点头表示认可，“讲得不错。魏道卿说的这种方法是最简单，计算量最少的一种，但未必所有同学都能想到，咱们来看看另一种常规解法……”
吃一堑长一智，经此一役，魏道卿得到了两个道理，一是要审时度势，趁人多的时候及时举手；二是学会藏拙，之后绝不能把过程写在练习册上！
魏道卿刚一坐上位子，祁喜就向他这边挪过来。
“看不出来，深藏不露啊学霸。”祁喜挑眉。
“……谢谢。”“学霸”这种称呼对魏道卿来说向来不陌生，但从祁喜口中说出来，他突然就有点洋洋得意，他想再和祁喜说点什么，“刚才那道题，你明白了吗？”
“太明白了！”祁喜又压低了声音，“讲得比老王好多了。”
祁喜实在没想到这个平时蔫蔫的转校生竟然是个“高冷学霸”。她才回想起来，转校来的两个礼拜，魏道卿的作业基本不带回家，大多都在课间写完了。平时也很少见他向老师问问题，之前一直以为是他不好意思，现在想想他应该是真没什么好问的。
“我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魏老师？”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她的语气里有一点崇拜。
魏道卿被这一声语调上扬的“魏老师”迷昏了头，他显然搞错了重点，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可有可无的“魏老师”。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祁喜觉得自己社交的方式太笨拙了，毕竟他们只认识了两个礼拜，总共也说不过几句话。这种自来熟的相处方式或许会让这位内向的同桌反感，“不过你平时应该挺忙的哈哈哈……”祁喜缩回去干笑着。
“我不忙！我时间很多！你有任何问题，我随时都可以……对，我随时有空。”
“好好听讲，别交头接耳。”老王的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句。
他们赶紧做贼心虚地低下头。魏道卿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奇妙感觉。不一会儿，旁边那位杵了下他胳膊，魏道卿看到祁喜的课桌上用铅笔写着——
“谢谢魏老师^o^”
他高中的时候想不清自己对祁喜的情感，这种精神上的依恋让他羞于承认那内在的涌动其实是男人对女人的最纯粹的爱。他把祁喜的存在归为老师提倡的那种助人为乐的“榜样”，那种可以写在作文里的“我的同桌”的类型。至于更深的层面，他不敢细想，也觉得自己不配想。
直到那一天，满地的鲜血和窒息的空间让魏道卿终于意识到他将长久地离开她。这几年，他是怎样想念她并且梦见她，又是怎样因为不敢想念而梦也梦不见她……
身后响起了常规的掌声，又稀稀拉拉停下了，魏道卿逐渐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升旗仪式结束了，小邓代表警方和郭校、祁喜拍了照，锦旗上写着“风危相助，警风高尚”。
郭校一会儿还有教育局的教研会，和警察们寒暄几句后就先走了。小邓看着魏道卿，又看看表，意思是他们也该回所里了。但魏道卿没动地。
“警察同志，我马上还有节课，如果您们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先去备课了？”祁喜看小邓也有要走的意思了，就先开口说。
“好嘞，祁老师您多注意身体，我们就先走了。”
“等等。”魏道卿叫住小邓，撇过头跟他说，“帮我跟祁老师也拍一张。”
“啊？……啊啊对对对，看我这脑子，魏队是这次行动的大功臣，怎么能不和祁老师拍个照呢？”小邓会过意来，赶紧掏出手机。
祁喜觉得没问题，毕竟魏道卿救了她，这锦旗由她送给魏道卿再合理不过。她接过小邓手里的锦旗，将其舒展在两人中间。一米多的锦旗挡住了他们大半。
“我来拿吧。”不等祁喜反应过来，魏道卿就从她手里拿过锦旗，不是平移，而是不慌不忙地把锦旗一点点重新卷了起来，拿在一边手里，抬头看向镜头，“可以了，拍吧小邓。”
祁喜心想好像有哪里不对？小邓看看手机里的取景，又看看他们，“两位可以再离近一点吗？”
“嗯。”魏道卿又往祁喜那边挪了一步。祁喜也下意识往他那边蹭了蹭。
怎么感觉比刚才在领奖台上拍得还讲究……祁喜有点懵，她看不到身旁男人的表情，只觉得他又挺了挺背，温热的鼻息萦绕在她耳后，痒痒的。和高中比，他已经全然不同了。那时，他们差不多一样高。
只见小邓半蹲着，手机又横又竖拍了几张
“这次真的谢谢魏警官了。”
“不，”魏道卿低头深深地看着祁喜，“是我该谢谢你。”
魏道卿本来还有什么想说，但看祁喜着急去备课的样子，最后只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祁喜老师回见。”
不等细想魏道卿话里话外的意思，祁喜稍作道别就快步去教学楼了。魏道卿站在原地看着祁喜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魏队，我把照片发你呀？”
照片中的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魏道卿的下巴到她眉眼的位置，拍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头自然地歪向祁喜那边。祁喜脸上还是稍微没反应过来的表情，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看起来呆呼呼的样子。魏道卿不禁低笑了一声。大拇指上的硬茧顺着祁喜的轮廓一点点描摹下来，他脑中的那个十七岁的少女仿佛在一夜间长大了。
第二张照片是横着的，显然祁喜已经摆好了拍照专用表情，眼睛笑眯眯的，专注看向镜头，他自己也不像第一张那么严肃紧张，而是神态放松，眼带笑意。照片里的他向祁喜这边凑着，照片正好框在他们胸下肋骨的位置。这张照片的布局，加之他们的姿势，看起来很像……
“魏队长，我这拍照技术不错吧？”看着平时不苟言笑的魏道卿竟然对那个女老师露出这种表情，小邓认为自己准确地理解了魏队的指令。
“非常好。”
“队长，你不找祁老师要个联系方式啊？”魏道卿看照片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小邓都忍不住想要逗逗这个冷面狙击手。
联系方式啊……
魏道卿又望着祁喜刚才走去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到她了。
打上课铃了，相必现在祁喜已经开始上课。当时他们在高二七班，都是转校生，做同桌。现在她教哪个年级，是哪个班的班主任呢？魏道卿悠悠想着，觉得好像未完的青春校园故事又在八年后续上了。
他不自觉勾起嘴角，戏谑道，“不能急啊，我们秦队说了，狙击手得沉得住气。”
反正学校就在这，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