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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六 刺心 即使只是一 ...

  •   黄昏将至。
      残阳,如血照。

      展昭轻轻抽出白嫩小手中拽紧的发丝,无奈笑笑,“骥儿可是担心爹爹……?”
      “啊……”
      溜圆的猫儿眼睁得大大的,小手又一次拽上乌黑的发丝,虽是不能说话,但展骥很明显地表达出不愿父亲就此离去。
      “呵……”
      展昭笑了,却是将襁褓小心交与身旁的李翠娘,道:“忠伯正在后院照看昏迷不醒的公孙先生,你在此好好照顾骥儿,若有需要可去唤他。”
      “是,请少爷放心,翠娘一定好好照顾小少爷。”
      信誓旦旦地保证着,李翠娘不安看着青年沉稳离去的背影。
      锦毛鼠与御猫,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这场约战,胜负难料啊……

      白玉堂已在断情坡等候了许久,离开展府后,他就斥退白福,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背靠古树,抬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太阳一分,一分,向西沉落。
      展昭……展昭……展昭……!
      晦暗的情绪翻滚汹涌,肆虐的欲望随怒潮一波接一波不断攀升,凤目隐隐现出红光,压抑着胸中极欲爆发的怒吼疯狂,他却始终强迫自己冷静自持,什么都不做,不动,只静静等待着,等待那人出现,然后——拔剑!

      黄昏至。
      断情坡上出现一道徐徐走近的湛蓝身影,黑发如墨,随风飘扬,腰间一柄古朴的玄色长剑,如同青年本身的气质,蓄而不发,内敛深沉。

      来人一步一步迈至距离白玉堂三丈远的位置,不多一尺,不少一寸,静静看着阖目不语的青年,垂下双眼,也不开口。沉默,是两人现在共同的默契。

      忽然!
      凤眸倏睁,杀意尽展!
      展昭双唇一抿,握紧巨阙——
      “铮——!”
      只闻一声剑鸣,巨阙画影同时出鞘!

      森寒的剑光,冷厉的双眼,凤目对上黑眸,两人疾速地出剑、交击、错身,均求的是一个快字!
      五年的相知相惜,对于彼此的招式剑路早已熟知心底,如今要分出胜负,势均力敌的两人便不能在剑术上取得优势,只能求快!
      快攻!
      快守!
      快应变!
      看谁占取下一步先机!

      “铖铖铖!”
      画影疾刺,剑剑无情,白玉堂冷冷勾唇,当初两人鼠猫之争,虽亦时常切磋武艺,但侧重点却是斗智,为此,他心中始终稍有遗憾,如今抛开了一切束缚,酣畅淋漓的比上这一场,到也了了平生夙愿。
      “猫儿,尽管拿出你的真本事,爷要败得你心服口服!”
      话未落,画影又是连削,一剑比一剑狠,一剑比一剑狂!

      面对白玉堂狂傲地挑衅,展昭抿唇,凝神看着凤目中战意尽显,杀意至寒,与对方的疯狂冷冽截然相反,黑眸中划过的是温柔,极致的温柔,这丝温柔乍现乍隐,尚不待人发现,便已敛入幽深的潭底,不可寻。
      泽琰……
      两年的相交相知,三载的相惜相恋,如今,展昭能够还你的,唯有一战!
      巨阙横扫,剑锋迎上对方斜削直下的狠厉锐芒,剑势沉稳,毫不动摇!

      落日余晖,便在两人你来我往的攻守交替中悄悄流逝,似乎,快的不止是剑,还有时间。

      不知何时,月已上中天,密林中传来几声夜虫不耐的低吟。
      “铖——!”
      又是一次金戈交鸣,白玉堂看着幽深黑眸中一如初始的冷静沉着,似乎,那脸上不容错辨的苍白与疲惫只是他的错觉,为何这人如斯沉静?为何不肯认输?这人……这人是谁……?
      熟悉的面容倏然变得模糊不清,白玉堂用力阖了阖双眼,却仍是看不分明,眼前霎时出现一片血红,心,锥痛!

      那极致的痛,是什么将要破胸而出的感觉,眼前闪过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义兄,大嫂,柳心柔,猫儿……熟悉的是面容,陌生的是那面容上阴寒的表情,扭曲,狰狞!
      恨!
      铺天盖地的恨!
      瞬间将整个世界变成炼狱般的血红,想要挣扎,想要毁灭,想要……杀!
      “啊——”
      胸中突然涌现出一股狂躁的杀意,白玉堂厉声怒吼,双目赤红,心中只有一个目标,便是将眼前人立即置之死地!
      刺出的画影疾速收回,剑锋斜指于地,手腕以灵巧却蕴含强大内劲的动作操纵剑柄,优雅流畅至极地,画出九道华丽剑弧。

      这是……?!
      展昭看到白玉堂突兀地收势,尚来不及疑惑,便被对方优雅华丽的起手式震得如坠冰窟。
      那席卷着无边无际森冷杀意的剑式,是白玉堂穷尽毕身所学自创而出的极致杀招——“龙吟九霄”!
      九道剑弧,一道更比一道华丽,也一道更比一道霸气,若展昭的剑意是醇和雅正,包容万物,那白玉堂的剑意则是霸道嚣狂,唯吾独尊!因为融合了白家刀法的精意,白玉堂的剑法中处处透着刀影,对于旁人来说,或许这是败笔,但对于白玉堂,却正好符合了其本性,天下也唯有白玉堂一人能够达到这样的刀剑合一,霸道睥睨!
      展昭神色淡然看着九道剑弧华丽地交织在一起,心中却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那磅礴的气势,画影宏鸣,便有如龙腾九霄,沉吟绝响。此招他曾见对方展示过一次,毁灭,残酷,毫无转圜,至今还没有人能够逼得他使出。如今……他竟要用这招来对付他吗……?

      心中一滞,但展昭立刻便将这多余的杂思抛之脑后。
      静心敛神,横剑当前,那人此刻已完全陷入心魔,失去理智,时间竟是刻不容缓!
      如此……唯有一拼了!
      想到此,巨阙似是感应到主人心意,嗡嗡作响,展昭沉下心神,双目微阖,默默运起第九重清心诀,他必须在这一招令对方清醒!机会只有一次,即便成功,亦很可能要搭上他的性命,而如果失败……他自是不会允许自己失败!双眸倏睁,如星璀璨,那是展昭对自身实力绝对的自信与骄傲!他会活着,而白玉堂也一定会清醒!

      月色悄隐,一片阴云将世间顷刻笼罩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画影巨阙,在这片暗色中却丝毫不受影响,两柄上古神剑,此刻皆随其主人意志,交鸣!剑芒更炽,剑锋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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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府的厢房内,李翠娘正轻轻地拍抚着始终不肯入睡的孩子。
      “小少爷啊,乖乖睡,你爹是那么厉害的人物,一定会赢的,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乖乖睡哦!”
      喃喃说着自己都不大肯定的话语,李翠娘心神恍惚,也不知是安抚孩子,还是安抚自己。
      “啊!”
      见展骥脸上突然出现一滴血珠,李翠娘大惊失色,连忙取出帕子替他擦去。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擦拭干净,那白皙小脸上蓦然又出现一滴,李翠娘这才发现,原来竟是自己鼻端溢血,滴落上的。
      “真是!”急忙用手帕捂住了鼻子,一边将孩子小心放入小床,一边懊恼地转身寻药,“这天干物燥的,也太容易上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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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云渐散,夜风穿过茂密的树枝,发出“沙沙”的颤音。
      清冷月光下,两条修硕身影相背而立,剑尖,血珠滑落,滴入萎顿的草地中,不见踪影。

      “咳咳!”
      展昭身形一晃,屈膝半跪,只以巨阙支持着自己无力的身体,湛蓝的衣衫,左胸被溢出的鲜血浸染成一片妖异的暗紫。
      心很痛,但他很高兴,唇角不自觉地弯出弧度,缱绻地,温柔。
      一分。
      一分是什么?
      一分,对于强者来说,是生机,是实力。
      白玉堂的那一剑,他避不过,只能偏,偏了一分,他便能够活下去,活着做他将要做的事情。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长长的笑声,由小到大,由低到高,白玉堂在笑,笑得苍凉,却也释然。
      多年的鼠猫之争,今日终于落下帷幕。
      白玉堂,败。
      败在一分急躁,败在不够冷静,败在,心魔。
      或许可以究其原因,但,败就是败了,他白玉堂还不屑推脱。
      现在他的心绪很平静,很清醒,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一切,在他脑中再次一一浮现,谁先背叛了谁?再去追究,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两人都知道,所谓背叛,只是借口罢了,他了解他,正如他理解他,又何须多言。
      转过身,白玉堂看着那人咳血的背影,想要开口,却只是干涩的扯了扯嘴角,森白的月光下,一道红线,在白皙颈间,一览无余。
      那是展昭留下的,在最后关头,他收回剑势,只留下一分,轻轻地,擦破肌肤。

      白玉堂走了过去,俯下身,温柔地将蓝影拥进怀里,就像以前两人独处时他常做的那样,阖了眼,深深吸一口这人身上清爽的气息,熟悉得,叫他想落泪。
      “猫儿……猫儿……”
      喃喃地轻唤着怀里人的昵称,带着叫人心酸地缱绻柔情,展昭也毫不挣扎,就这么让他抱着,叫着,一动不动,也不回头。
      “猫儿,我们回家……我们回去镜湖小筑好不好……?”
      略带撒娇地轻轻蹭着对方的肩颈,白玉堂语气中带着惯常的耍赖,一双凤眼,却黑沉沉地望着虚空,那是,无望。
      “呵……”
      一声低笑,从展昭的嘴角溢出,因为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将表情隐在阴影里,月光下,只见他无力地靠入身后温暖的怀中,左手捂住流血不止的心口,似是感到有些冷了,他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换来那人更加用力的拥抱。
      “泽琰,你总是如此任性……”
      带着几分无奈的谴责,就像以前白玉堂提出过分要求时那样,那时,他是纵容的,可是这一次,他们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白玉堂闻言只是埋下头,更加拥紧了怀中的男子,似乎这样的紧到窒息的拥抱,便能够将对方拥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再不分离。
      展昭闭目默默忍受着这份痛苦,体会着以后将不会再有的亲密拥抱,他是满足的,他想,曾经抛开世俗束缚,与这人毫无顾忌地刻骨爱过一回,即使以后不再可得,只能靠回忆来填补感情的空乏,但他不悔,只叹命运弄人,两人不能执手偕老,当看到那张烫金的喜帖时,他就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不论白玉堂娶的是何人,在他已决定担下这份责任的时候,两人便结束了。

      “白兄,你该回去了……”
      淡淡一声“白兄”,令白玉堂回到现实里,苦笑,这就是他的爱人,骄傲,强悍,冷静,理智,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男人,曾经他将这个卓越坚忍的男人拥在怀里,以为拥有了整个世界,如今他却要亲手放开,眼睁睁看他一步步走远,再不回头,他白玉堂何其骄傲,何其潇洒,如今面对感情,竟也变得怯懦,拿得起,放不下?

      猫儿……为何不怪我呢……?
      自嘲一笑,他之所以这么日夜兼程地赶来,何尝不是因为愧疚,想要逃避,甚至,他亦曾自私地想过,死在愤怒的巨阙之下,只是……终究被这人看透了啊……

      “呵呵……展昭……你比我狠……”
      心魔入侵?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心魔入侵又怎会察觉不出来,只是放任罢了,但这人……但这人……见自己心神不稳,便看透了自己的任性,先一步激出自己的杀意,不惜涉险也要强硬地令自己清醒过来,这便是展昭,骄傲强悍,冷静理智的展昭,也是他白玉堂倾心爱慕,誓言相守的展昭,如此风华,如此卓越,如此的,天下无双。
      也如此的……心狠!
      对于自己,你比我更狠!
      任由他挣脱开自己的怀抱,任由他蹒跚地扶剑站起,白玉堂心痛地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迈开脚印,不曾犹豫,不曾回头,手,不甘地向前伸出,却只揽住一缕如墨发丝,顺滑地从指间溜走。
      那人就如同风一样,来时温柔暖人心,走时如烟了无痕,终究是,什么也留不住,什么也挽不回……
      五指用力地绷紧,颤抖着,执拗地,不肯收回,一如白玉堂此时隐忍而不甘的心。

      “白玉堂……”
      微微喘了口气,展昭停住脚步,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慢慢开口。
      “展某……不甘心……”
      黑眸静静凝望着苍凉夜空,激烈的,绝然的,那是他始终不曾让白玉堂看到的感情,他能够理解他的无奈,能够原谅他的极端,能够狠心自残般了断两人间的羁绊,但,他不甘,他的心是不甘的。或许多年以后他能够平心静气地看待这段曾经,但现在的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的骥儿,他们的孩子,只能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这对无辜的稚子是何其地不公!
      所以,他说了出来,把他的不甘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句“不甘心”,必定会在白玉堂的心里扎下一根刺,永远拔不掉,消不了,只能隐隐地痛着,一辈子,就如同他一般。

      白玉堂听到这话,心中立时一阵刺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他的心里,与血肉模糊在一起,鲜血淋漓,但他却是笑了,黯淡的凤眸陡然一亮,剑眉扬起,原来……他还是决定留下什么……
      呛咳一声,嘴角流下一丝鲜红,心魔涌动,终是伤了肺腑,但他此刻毫不在乎,薄唇勾起一抹似悲似喜的弧度,心痛着,却快意。
      即使只是一根刺,即使只是痛苦,他白玉堂,也要!
      也甘、之、如、饴!
      “该说果然是猫么……?”低低笑着,伸出的手慢慢收回,捂住胸口,“这根刺,爷会留着……一辈子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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