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十五 心裂 “白兄想要 ...
-
“爷,展府到了。”
白玉堂抱着孩子,闻言睁开半阖的凤目,起身迈出马车。
落脚,抬首看着红漆大门上方正的字匾,白玉堂静默片刻,才开口吩咐道:
“去叩门。”
“是。”
白福领命,正待上前,此时,封闭的红漆大门忽然自里面打开了——
展昭看着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故人,有些恍惚,但他马上又定下心神,目光扫过白玉堂怀里熟悉的襁褓,又落在正一脸欣喜地望着他的李翠娘脸上。
“翠娘?”
“少爷——!”
听到展昭唤她,李翠娘喜极而泣,这下她终于可以保住小命了!毫不停留地奔到展昭面前,李翠娘也不待对方询问,就自己一个人滔滔不绝的解释起来。
“翠娘带着小少爷逃至城外后,见不再有人追来,便心系少爷您的安危想回城看看,却不想竟然遇见恶人,幸亏白五爷及时出手相救,免了我和小少爷遭那墨千机的毒手,少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一边抹泪一边讲述,她自是不敢将司空远和太师别庄的那一段说出,心道反正也并无他人知晓,便转着眼珠圆滑地为自己两头讨好。此时展白二人皆沉浸在各自复杂纷乱的心绪中尚未回神,便也由她带了过去。
“猫儿……”
白玉堂激动地看着思念了将近一年的湛蓝身影,只恨不能立刻将人拥入怀中,他看着那人消瘦的身形,俊逸脸上满是苍白和疲惫,他庆幸着,还能再见到这人活着站在他的面前,心疼着,这人怎又把自己累得如斯憔悴,疑惑着,这些日子他都去了哪里,为何当初要不告而别,但他此时最为关心的,还是……
“猫儿!你的毒可解了……?”
带着一分刻意的小心,白玉堂问出最为挂心的一事,他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多谢白兄关心,毒已解,展某甚好。”
垂眸不去看那人因他刻意的疏远而勃然剧变的神色,展昭握紧巨阙,收敛自己波动的心绪,方抬眼道:“骥儿多谢白兄相救……”
一声声“白兄”,似乎他们之间除了疏远的客套什么也没有,白玉堂面色僵硬,只觉又有些控制不住上涌的气血,他竭力压下几欲爆发的情绪,疑声问道:“骥儿……真是你的孩子……?”
听得对方如此询问,展昭脸色微白,心绪立时有些不稳,他自是知道白玉堂此问的意思——他展昭……怎么会有孩子?!嘴唇微颤,张了又阖,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想到那张烫金的大红喜帖,终是心下一狠,开口道:“骥儿,确实是展某的亲、生、儿子。”
“不可能!”
白玉堂不假思索地驳斥。
“为何不可能?”
淡淡一声反问,展昭面无喜怒地看着几欲失态的白玉堂,“展某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想要子嗣实属平常,白兄救了骥儿,展某不胜感激,现在……请将骥儿还给我……”
“那我呢?你将你我之间的情谊置于何地?!”
不理会青年的要求,白玉堂不甘地厉声质问。
“那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用力地阖了阖双眼,展昭克制着不让自己动摇,徐徐道:
“如今……白兄也该醒悟了……”
“呵……呵呵……一时冲动么……?”
悲凉的笑声不自禁溢出薄唇,白玉堂无奈地望着展昭,凤眸深情而缱绻,够了……那份强撑的冷漠……他以为他当真看不出来么……?
若只是一时冲动,以你的骄傲自尊,又岂肯委身屈下?
若只是一时冲动,你又为何以身过毒,不告而别?
若只是一时冲动,曾经的那些生死与共,携手进退又为何如此清晰,历历在目?
若只是一时冲动……猫儿,你希望白玉堂是如此浅薄误信、忘恩负义之人么?
这样的你……
隐忍的你……
希望我负气离去的你……
我又怎能负你……?
如何负你……?
又是一声惨笑。
“呵……猫儿……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你以为区区几句打击,便能斩断你我之间的情谊么?”拍拍怀里挣动不安的孩子,想到自己被义兄大嫂们的算计,想到得知他竟要成亲而不肯再相见的干娘,终是忍不住一口心血呕出,俊美的面容上布满凄凉。
“便……当真是你的孩子又如何?爷自会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儿般疼宠……猫儿……你是不是知道……爷将大婚了……?你……可会怪我……?”
短短数语,却似耗劲毕生心力,昔日恣意张狂的骄傲青年,如今面对心系之人,愧疚,颓唐,心裂欲死,只见白衣如雪,苍凉凄惶。
展昭见此情景身形一晃。
那双曾经锐利张扬的清明凤眸,如今,只余下一片空洞荒芜,以及毁灭的晦暗。
那竟是……心魔入侵的征徽?!
眸光微动,握着巨阙的手背紧到发白,展昭心痛地望着那双几欲癫狂的凤目,面上却始终平淡无波。
早就明了此人的极端激烈,早就知晓此人的狠厉绝决,他竟然还抱着一丝虚妄的侥幸,能够挥剑斩断两人间的情丝,从此各归各路,相忘江湖?
情深不寿,过刚易折……
白玉堂……白玉堂!展某怎容得你如此偏激万劫不复?!
心魔入侵,若不及时加以疏导,轻则筋脉尽损功体尽废,重则伤人伤己自取灭亡,无论哪一种皆不是展昭所愿意看到的,想到白玉堂这些时日所遭受的连番打击,必是因极情而陷入心魔——被至亲之人背叛,他既不能怨恨算计他的兄嫂,又不能迁怒无辜的柳心柔,便只能,不断地,不断地自我责备,自我厌弃,如今,见到展昭故作冷漠,曲意误导,心中不甘愧疚之余,他恨不得毁了自己,来逃避心中的痛苦。如此集结而混乱的阴暗情绪,终导致他心神不稳,心魔由此入隙。
如今的白玉堂,恰似置身悬崖,一脚已经踏出,唯有下重药,令其分散注意,将负面的情绪宣泄出来,才能将其重新引导回平地。
然,这份憎恶,该如何疏导……?
目光一凝,思绪瞬间几番辗转,展昭微微垂下头,尽数隐去眸中所有的神情,方抬头无悲无喜地看着白玉堂道:“白兄莫要自作多情,对于已经不放在心上的人事,展某向来毫不在意……”凤目晦暗莫测地看来,展昭语气一沉,冷冷硬声道:“展某如今已另有所爱。”
白玉堂闻言一怔,似是没有听懂对方话中之意,半响才剑眉深拧道:“爷不信!猫儿你不必信口开河!”
“展某方才已说过,展某与白兄的情谊只是一时冲动罢了,现在……展某心系骥儿的另一个血亲……”
淡漠地开口,展昭一边说着一边抬脚朝对方走去,走至近前,并不看白玉堂深深凝视而来的凤眸,只将双手慢慢伸向对方怀中,道:“骥儿……多谢白兄照顾了……”
“既如此,为何不看我?!”
一把抓住青年欲收回去的臂腕,白玉堂对于方才的话自是不会相信的,可见对方态度如此冷硬,他终是有些不安起来,便扬眉挑衅道:“猫儿你可敢直视着爷的眼睛再说一遍?!”
展昭闻言,慢慢地抬起平静如水的面容,迎着对方挑衅的凤目一字一句道:“展、某、心、系、骥、儿、的、另、一、个、血、亲。”
“猫儿……你……?!”
颤抖地放开桎梏,白玉堂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转身之人。
他原本是不信的,就算这孩子真是展昭的他也不介意,就像他中了义兄大嫂们的算计一样,展昭也必定有其缘由,他始终坚信着他二人之间的感情。
但眼前之景是为何……?
他为何会看到对方如斯冷漠地说着叫人不敢相信的话……?
人可以撒谎,眼睛却绝对骗不了人,白玉堂此时却痛恨起展昭那双一览无余的澄澈黑眸来。那熟悉的面容,怎会吐出如此残酷的话语?!白玉堂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那心中一直压抑的黑暗沉郁突然就爆发出来,铺天盖地的恨意充斥双眼——为何短短数月之间,他的世界就整个颠覆?!亲情,爱情,全都背叛了他……为何?!这是为何?!
“展某还有要事,不便相送,白兄请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引得白玉堂冷冷一笑。
心灰了,意冷了,那情呢……?
一直以来的思念,挣扎,在无情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若这人早已变心,那他这些时日的愧疚痛苦又算得什么?!
爱愈浓,恨愈深。
那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愚蠢。
展昭!展昭!!你如此潇洒抽身而去,却徒留我一人在这爱恨交织中备受煎熬!我白玉堂将心交给了你,便活该被你如此糟践吗?!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从未恨过如此一人,今天,却在至爱之人身上尝到了背叛的痛与恨!是身如焰,心火如焚!
“啊——!”
一声悲吼,白玉堂似是要发泄出心中极致的恨意,杀意渐显地盯着青年一步步踏上台阶的挺拔背影,画影铮鸣,怒剑出鞘,“展昭——!”
听着身后传来的悲吼,感受剑锋袭来的冷冷杀意,展昭垂下双目,并不回头,只轻轻安抚着怀里愈加不安挣动的孩子,心中歉疚万分,骥儿,我如此待你父亲,你可会怪爹爹……?
“白兄想要和展某较个高下,日落黄昏,城外断情坡,展某届时奉陪。”平静的语气,并不理会颈侧森冷逼人的锐利锋芒,淡然自若定下一战之约。
“好、好!这份耻辱白玉堂到时必定讨回!”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白玉堂收回画影,恨恨盯着那抹湛蓝身影慢慢隐没在漆红大门之后,纵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