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昼将至》竹远

9、第 9 章 他来

　　他来不及看更多就紧紧合上那本记事本，放回原处，但依然掩饰不住他窥探过那些年的事实。沅澈忽然发现自己在那段想见到邵崇思的时间里那样狼狈却怎么也见不到那人，反倒最后他压抑情感、可以忽略往年的那些细节，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遇到了沉静坚毅的邵崇思。

　　沅澈从小畏光。小时候，邵崇思会在必要的时候捂住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下扫动，会引得邵崇思手心瘙痒；长大后，这间书房也常年拉着窗帘，只在桌上开一盏护眼节能灯，外面的房间也不会开特别明亮的灯。邵崇思知道他讨厌阳光讨厌艳阳天讨厌明亮，所以在这间房间里一直保留旧习，仿佛他知道有一天沅澈会再次遇到自己，再次住到同一间屋子里，再次在凌晨给他念那些口熟能详的诗词。
　　枯竭的记忆伸出无数触手牵拉着沅澈，表面上强撑的波澜不惊裂开一条大缝，多年的心意才得以窥得天光。
　　直到眼前那团灯光模糊不清，困意猛地席卷了沅澈，他闭着眼扑倒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黑暗环境总是对睡眠有帮助的，也有可能是这些在野外的日子沅澈过于劳累，一觉醒来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沅澈赶忙冲出房门，直奔灰塔。
　　可还是迟了些，等沅澈赶到时一位中将已经开始部署战略计划了，他与桌头上端坐的楚迟对视一点，楚迟冲他微微颔首，示意沅澈可以坐下了。而后沅澈目光微移，对上了桌边邵崇思深邃的目光沅澈下意识梗了梗脖子，也许是出于刚刚窥探别人隐私的自愧，这道目光里他品出了一些捉贼的意味，他很快移开目光，自然得坐在了后排中央的空位。
　　这场会议他没头没尾地听下来了，中间发表的意见也全部被通过，结束后，沅澈坐在椅子上向后仰躺，作势活动脖子，也无意中等着邵崇思走过来。

　　“小沅啊，”身后冷不丁地响起指挥中心代表的声音，沅澈回过头去，“这次你也辛苦了，三个小时前我去部队里问你，那几个队员都告诉我你不在，想来是又在为那些事情跑东跑西，刚刚也应该是吃午饭的时候，看你一脸苍白急匆匆跑来，应该也是忙活了一上午一口都没歇息下来……”

　　这套路太熟悉了，沅澈在心中想。

　　“您可以给我的队员放假，我就不用了。”沅澈打断他的话。

　　“哎呀你看你，我就知道我从上面批下假给你你也不可能放，但是人不能过劳啊，身体会出问题的啊！你看我年轻的时候整年整年不放假，现在老的毛病就全跑出来了……”代表激动起来。

　　“您批了多长时间？”

　　“半个月！上面说不够还能再加，一共三份，你们队一个不落都能放！”代表见局势转利，连忙说道。

　　“真不错，我的队员占两份，另一份代表替我放了吧。”沅澈起身拍了拍上衣下摆的褶子，向后挥了挥头后也不管身后代表的极力挽留，抬腿了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忘了回头看一眼邵崇思还在不在，但要是这时候回头，代表说不定以为他回心转意，又要拉着他聊到天黑。于是他横着心走到门口，扭头对上了极具危险气息的眼睛。

　　沅澈：……

　　“这边走。”邵崇思对他说，转身走上了人少的一条走廊。沅澈跟在邵崇思身后，中间的距离他刻意控制着，是一种比较安全的距离，虽然他不知道现在的邵崇思危险在哪里，可他就是无端嗅到了一丝危险。
　　这条走廊长几十米，在这期间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沅澈低着头随着脚尖踏在地上的声音细数瓷砖块数。
　　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六……，沅澈“咚”地一声装在停下来的邵崇思肩膀上。

　　“你停下来干什么……？”沅澈眯着眼抬头，瞪了一眼邵崇思。
　　邵崇思没理他，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低头说了一句：“上车。”

　　沅澈刚想去拉后座的门，就看到邵崇思的手先他一步伸了过来挡在了车门把手上，沅澈瞬间领意到了，这才意识到邵崇思恐怖在哪里，便快速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以免再点起火苗。
　　从灰塔到邵崇思居所统共半小时，在此期间沅澈回忆了他回城一来做过的所有能惹恼邵崇思的事。
　　他先是去了指挥中心，也没对谁笑也没对谁多说一句闲话，在他人看来沅澈笑着聊闲话才是最恐怖的；然后又去了队里安顿队员，也没做任何对不起邵崇思的事。
　　最后，他想起来自己去了邵崇思的这间房子，而邵崇思把车开到楼下仿佛在帮他回忆这件事，然后呢，然后自己还干什么了……
　　沅澈耳垂一热，猛然看向邵崇思。
　　不就是看了一眼他的日记吗，虽然说这不礼貌，但是谁让他放在桌子上不收起来呢？
　　大不了就道个歉，服个软，沅澈大队长能屈能伸！

　　想到这里，他再次抬头看邵崇思。邵崇思单手小臂搭在黑色方向盘，毫无征兆地转过脸，微微垂眸，看他有些手无足措的样子，先开了口：“沅澈。”
　　沅澈闻声一激灵，正视邵崇思，等着接下来的话。

　　“上面给你批的假，为什么不同意？”

　　沅澈一愣，立刻放松下来：“我还以为什么事……不就是假期吗，我还年轻，又不累，不需要放假。”

　　“还年轻……”邵崇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回了一句，“随你吧。”

　　沅澈见车内气压依旧很低，主动凑了上去，作势去讨好邵崇思。

　　“起开，”邵崇思拉开一点距离，“烦人。”
　　沅澈装作没听见这句话，反倒一下翻坐在邵崇思腿上，车内空间不大，沅澈坐在邵崇思腿上也只能微微弯着腰，这样也就邵崇思隔得更近了。
　　邵崇思抬眉望着他。沅澈横下心，抿着唇靠近，直到鼻尖碰到鼻尖，沅澈讨好般蹭了蹭邵崇思温凉的鼻尖。气息交错，体温互换，气氛微妙。
　　沅澈呼吸凌乱，大胆凑近后吻了一下后压下车门跳了下去。得逞的沅澈站在车边笑嘻嘻的看着逐渐恼羞成怒的邵崇思。

　　“你等着。”

　　果不其然，刚笑着踏进门的沅澈的手腕一紧，就被邵崇思狠狠压在门上，动弹不得，把沅澈腕骨压得生疼，像带有一丝温热的蛮横凶兽，凶狠地讨夺在车上没拿到的一切。
　　喘息之际，沅澈想要挣扎出这个凶狠地臂弯：“我靠……邵崇思……你他妈怎么……记仇啊！”

　　然后沅澈听到了耳边低沉的声音：“是不是还偷看我的日记了。”

　　瞬间，这句话入雷贯耳，沅澈惊地如同直接被打了一棒似的，被人抓包的感觉还真不怎么样，沅澈这次终于领会到了。

　　耳边传来低声厮磨的声音：“不应该。”

　　沅澈一愣：“什么……？”

　　邵崇思放开他，偏过头盯着他看 仔细捕捉每一个微表情。

　　“看到什么了？”

　　“哭了吗？”

　　邵崇思的目光一直紧紧跟着沅澈泛红的眼角，低下头用嘴唇吻了一下那片细腻的皮肤，沅澈在连续的追问中，精神有些恍惚，他缓慢低头，紧闭着眼，一言不发。
　　看到了你为了听城外广播而徒手修好无线电，看到了你每一次记录我平安凯旋，还看到了你隐藏的情感……
　　他很想告诉邵崇思，其实他已经是一个独当一面的人了，已经是一个可以独领百余人横渡大江又胜利凯旋的沅大队长。
　　可如今这般，他也似乎变回了那个畏光、内敛的少年。

　　“沅澈，你就是看我不舍得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