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昼将至》竹远

8、第 8 章

　　第三天清晨，在一道晨光乍现的大地的那头，他们看到了高耸的银色塔尖，北庭的塔尖如同一把出鞘利刃穿透晨光。装甲车向前行驶，钢铁围墙和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显现出来，城墙上锋利的獠牙和荆棘闪烁着强光。
　　两辆装甲车拖着一辆车驶入了人类基地的管辖范围，遍地的野草少了很多，结实的土地被车轮压得坚硬。扫描装置监测到装甲车的驶入，立刻播报了无线广播。

　　三辆车里瞬时响起电子女声。

　　“欢迎回到人类基地，入城A口在您右侧 ，入城B口须行驶环城大道一周后进入二层，车辆检修中心今日剩余车位1743位。”

　　话罢后的片刻，电子音切换成标准播音腔
　　“今日天气晴转阴，预计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全部城区将有雷阵雨天气，雷雨时阵风6～8级，局地有短时强降雨和冰雹，请注意防范，祝您生活愉快！”

　　辽阔的平原上，大大小小的装甲车从四面八方驶来，在城门口驶过而后多数选择换成一周，沅澈所在这辆装甲车车头一转，驶入了最宽的入城A口。
　　入城A口是专门为基地军队提供全面且专业检查的唯一出口，同时过十余辆车也绰绰有余，检测设备也是整个基地仅次于内城入口的尖端设备。
　　装甲车平滑驶入待行区，随后巨大机器臂向前一伸，快速扫码过整个车身，绿光亮起，机械臂屈起放行，装甲车启动驶入第二个待测区。

　　“一会下车我会在你身边，有任何问题立刻找我。”邵崇思盯着他道。

　　沅澈应下后准备下车，他朝窗外一撇，一大团灰白色忽然铺天盖地砸入眼里，沅澈愣了愣，随即目光下意识寻找邵崇思。

　　“我还没死呢……”沅澈回过头，静静地望着不远处大片的哀悼信，中央放着此次出城四人的照片，沅澈的照片更大，放在正中间，黑白照片里的一张淡漠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此时邵崇思恰好走到他身边，将ID卡塞进他的口袋里，同样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看去。
　　“……”邵崇思难得说不出话，他思虑片刻后说道，“一场居民自发的哀悼活动，前天接到你们之后基地已经安排人处理这些东西了，可能……还没来得及处理好。”

　　沅澈沉默片刻，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方向：“你去参加了吗。”

　　“我信你还活着。”

　　沅澈有些发怔，接着说下去。
　　“这次队里折了一个人，是我自己带出来的人。”

　　小山走后，曼特骂他逃兵，肖轲骂他懦夫，可谁都不知道下一个逃兵、懦夫会不会变成自己。逃兵也好，懦夫也罢，惩罚会有应有的惩罚，也许沅澈会替他挡下来。打开那扇车门，跑入黑暗中，也许需要更大的勇气。

　　“照片换成小山吧。”

　　二次扫描通过后，车上全部人员下车步行入城。沅澈脱了夹克外套，穿着白色衬衫，晨光下前额发丝轻轻晃动，闪烁着光，他拉开车门，从台阶上跳了下去，而后回头看着邵崇思，邵崇思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迈下来，一张棱角分明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从阴暗处走到晨光里，随后动了动嘴唇，朝他挑眉，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实、点。”

　　收到信号后的沅澈确实老实了不少，于是他走出装甲车后再次换上了淡漠无情的脸。
　　“26号佣兵队，欢迎！欢迎回城！”老城防所所长听闻26号佣兵队凯旋后亲自莅临城门口迎接，老所长拄着拐，说话时灰白的胡子颤抖着，远远望见沅澈走了过来，主动张开双臂。

　　“谢谢您，26号佣兵队所做一切皆奉献于基地，荣誉皆属于基地。”沅澈走向老所长，尊敬一拥。

　　沅澈和老所长的第一次见面，早在沅澈13岁。他是考核成绩最优秀的一个，城防所所长来访问北庭时第一眼就挑中了沅澈，说要带他去城防所保卫基地。
　　保卫基地沅澈自然是乐意去做的，但13岁的年纪心比天高，沅澈见过老所长后不满于所长是个留八字胡的矮老头，当晚就在三楼砸了窗，一跃而下。城防所听到这一消息后连忙撤销了发给沅澈的入职信，被第一个选走这件喜事就花落他家了。沅澈因此还被北庭毒打了一顿，又喜获与邵崇思共处一室的良夜。沅澈思来想去一定是自己当年跳窗这件事被公开了全城，自己才成了最后一个被选走的人。

　　如今两鬓斑白的老所长冲他笑着，自豪地用力拍了拍沅澈的肩膀。

　　曼特和肖轲扛着武器从装甲车上走下来，朝着老所长敬了个标准军礼。此次出城可以称得上大捷，他们所猎到的样品会为基地研究院贡献巨大力量。先有拿到了奇珍般的样品，后有险境里死里逃生，基地的人都知道，第四山地被称作人间炼狱，有无时无刻分泌粘液的奇特地表，有十余里寸草不生的荒漠，可能仅仅是一根无名野草就能瞬间缠住脚踝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白骨，所以人们相信，即便是素质优秀的队伍也难在第四山地活过一个月，所以他们坚信26号佣兵队必死无疑。

　　可如今，26号佣兵队大部分人胜利凯旋，人们不得不再一次承认26号佣兵队是“神武”这一事实。

　　“你不觉得，队长旁边的那位医生跟队长……过于亲近了吗？”曼特接过肖轲递过来的弹夹背包，“咱俩都没能跟队长坐一辆车，他跟队长在一起了两天啊。”
　　肖轲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紧不慢地回答：“说不定是故交。”

　　曼特表示赞成啊：“你还记得上次队长说的爱人吗？”

　　“爱人”一词一蹦出来，曼特忽然顿住了，二人间空气骤然凝固，二人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此刻古怪地对视。

　　“不会吧，那可是……“战神”沅澈啊……”

　　曼特呆呆地望着沅澈和邵崇思的位置，这时候沅澈和老所长的叙旧结束，他回头看了一眼邵崇思，二人对视片刻，沅澈向前走去，邵崇思依旧跟在他后面距离控制的刚刚好，怎么看都是刻意设计的距离。白光亮起，沅澈平静地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那时他还想沅澈为何如此平静，平静地说出那句“放心，我一定带你们回家”，曼特还以为是他故作轻松，现在26号佣兵队一个不少地凯旋，原来沅澈是真的有把握带队回城。
　　“那位也是疾控中心“战神”般的邵医生啊……”
　　战神对战神。曼特深吸一口气，心想，很难想象二人和谐共处的样子。

　　玻璃门自动关闭，沅澈伸手插入ID卡，两个巴掌大道屏幕立刻显现出沅澈的个人信息。

　　——ID1001947，沅澈。

　　沅澈心脏骤然一紧，居然还没被注销，沅澈想，而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白光亮起，狭长的眉眼微微眯了一下，碧蓝的眼球望向门外，他这才注意到外面有那么多人，有居民，有工作人员，目光移动，他看到了站在塔楼之上向下看到人类基地首席指挥官。

　　沅澈礼貌一笑，塔上一袭黑衣的楚迟向他颔首。紧接着白光熄灭，针管扎入小臂，鲜红的动脉血随管道传入检测台。片刻后，沅澈移开目光，绿光亮起，一切正常。

　　身旁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记录下了沅澈各项身体的指标，紧接着把沅澈带进了另一个入口。
　　这个入口把守地更加严格，一条宽敞的过道两侧都是装备齐全的持枪的雇佣兵。沅澈走过，两侧的枪口快速向下，沅澈和身后的曼特肖轲顺利通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还说会在他身边的邵崇思不知去了哪里，沅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听到身边跟着的工作人员低声说道。

　　“基地通知，五小时后至灰塔参加会议。”

　　“收到。”沅澈回答。

　　回城的这五小时很难捱，他先是带着他的队员去了指挥中心报备，然后把小山的个人信息登入系统后注销ID，而后又去了主楼与25号佣兵队汇合，做完这一切，他走出主楼大门，登上台阶，走进了几百米长的悬在半空中的玻璃栈道，刺眼的日光穿过玻璃照射进来，沅澈明明穿的很少，此刻还是觉得燥热得很，他意识到他的私人住所在内城A区，五小时完全不够在内外城的来回，他一步一步走着，思虑着接下来的一切。
　　这是外城，他差点忘了邵崇思在外城常住的房子，他思考了一下，只能暂时在邵崇思的居所里稍作安顿。

　　反正我跟我哥都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去待一会也不会怎么样，沅澈想。

　　而站在房门口的那一刻，沅澈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进不去。他试了他能想到的全部密码，甚至邵崇思的身高他都试过了，甚至，这扇门差点启动报警装置，沅澈最后一次拨开电子摁钮，他想如果这次再不行，就给这扇门踹开。

　　001947。

　　瞬间绿光亮起，门开了一条小缝隙。

　　——“嘀嘀，欢迎回家。”

　　沅澈：……哥，你的小把戏在下佩服。

　　邵崇思的房子本就大，再加上屋里冷清的很，若不是之前沅澈来过，还在这留下了深刻的回忆，沅澈差点下意识认为这间屋子没人住，于是他熟练地、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书房拉着窗帘，布纱制的窗帘露出很微弱的日光。屋内布局单调，整个房间只有一张木质桌子和一把椅子。沅澈转过去，目光落在房间的另一面白墙上，哦，还有张双人沙发，这貌似也是他哥之前特意嘱咐不必过于复杂，不过在书房要加放一张沙发，因为沅澈会长时间在书房工作，经常半夜累趴在桌上。
　　黑色木纹的桌上摊着一本极厚的本子，沅澈揍近一看，是一本日记，沅澈向前翻了几页，发现这本日记并不是每天都记，通常是隔几周甚至是隔半个月，内容也通常是工作里遇到的问题或者关于基地的事情，极少有关于私人的情感问题。

　　10.29
　　修好了无线电。

　　9.30
　　平安回城。

　　再往前翻，白色纸张逐渐变得微黄，字迹也变得不是那样清晰，沅澈仔细阅过一字一句，他发现这些事情他都极其陌生，目光上移，他看到了标记的日期。

　　这是一页专业的学术论文，标题是：解读戒断反应，感情戒断与逃避型人格的关系。

　　时间是三年前的初春，距离小队长与邵医生的重逢还有六个月。

　　沅澈内心一怔，手指捏住从第一页到三年前的那几页，两指间被捏住厚厚的纸页止不住颤抖。
　　他不得不承认，在厚厚的纸页之间，那是他们相互错过对方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