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缄默 ...
-
缄默不言是几秒钟的深秋,而瞳孔的碰触是四肢百骸的隆冬。
那双狭长的眉眼微微抬高,就这样冷淡地看了过来。这一瞬间他们四目相对,时空仿佛被刻意拉长了。四周人来人往,运转的仪器发出轰鸣的声响,心率的波线上下幅度变大,声音在这一刻陡然加快,沅澈慌乱得拨下吸在前襟的电极。可声波重重撞击在鼓膜,沅澈喉咙发紧,忽然有些耳鸣。
他在慌乱中垂下头,强装镇定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软管这头流到缠在邵崇思小臂上的袋子里。他想过回城肯定要见到邵崇思,无数个日夜里他也很想见到邵崇思。
可他的脸颊还留着已经被风吹干血迹,来的路上颈部和胳膊被树枝和野草划伤了不少,脊背的伤有的还会渗出血液。
他闭了闭眼。想过重逢,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憔悴、如此狼狈。
此刻恰巧那位代表又走上前,向他热情引荐邵崇思。
“沅队长,这位是疾控中心的金牌医师,是他们最得意的王牌,”代表走上前,看见二人刚刚错开的目光,十分迟疑道,“二位……以前认识?”
沅澈礼貌一笑:“面熟,大概是之前见过。”
代表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让二位认识一下,而后转身离开时低声嘟囔着:“王牌遇见王牌,不寻常 ”
回城的最后一项检查好像变成了冰冷的凌迟,沅澈眼睫变重。忽然,一双带着簿茧的指肚搭上了他的小臂,随后整个厚实温热的手心全部覆了上来,托住了沅澈在抖的胳膊。
“抖什么?”邵崇思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低柔的语调让沅澈愣了愣。
沅澈微微睁了睁眼,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原来抖了这么长时间,还被眼前的邵崇思全部看在眼里。
他突然感到一阵委屈。
针管拔出,一张棉片被贴在了针孔位置。沅澈静静盯着那张棉片看了好一会,直到余光中他看到邵崇思走远,他听到指挥中心代表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才缓缓抬头。
“沅队长的队伍果真名不虚传,一路上危险重重,大家辛苦了!”他侧身拉开车门,朝沅澈微微一笑。
沅澈回头看了一眼肖轲和曼特,此时他们正和另一辆装甲车上的两个小佣兵交谈得火热,两人都像打了胜仗一样,彼此自豪的看了一眼,随后跟着那两个小佣兵上了车。
沅澈回过头来报以微笑,伸手触碰到金属车门的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同样搭在了车门门框位置。沅澈愣了愣,在心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然后平静的上了装甲车。
……
车门关闭的提示音在身后响起,沅澈冷冷吸了一口气,低着头向上走,目光匆匆一扫,车内陈列冷淡又简洁,大概是邵崇思这个医生的私人装甲车,想到这里,沅澈竟不自觉的安心了一些,忽然落地的脚尖顿了顿,沅澈俯身拾起地上掉落的工作牌,然后翻了过来。
镀金的字体在上面刻着几个字——
人类基地疾控中心,邵崇思。
真巧,命中注定,偏偏不让自己体面点的见面。沅澈在心中自嘲道。
他知道此刻邵崇思就在身后注视着自己,此刻别无选择,于是沅澈缓缓转过身,伸手将工作牌一递,抬眼看向他。
“邵医生,你的东西。”
话罢,空气就这样古怪地凝固了十几秒,邵崇思眉眼低垂,站在两个台阶外静静地注视着沅澈的眼睛,一双深墨色的瞳孔闪射暗暗的光,没有接过来的任何动作。
沅澈承认他哥很可怕,此刻跑为上策,于是他轻轻笑了笑,随后就想自然地收手接着向上走。可突然,一双手突然握住他的手腕,不留任何让沅澈做出反应的机会,猛地用力拽进了一旁二层的休息室!
沅澈后知后觉:!
邵崇思将他挡在门前,门锁在身后落下,沅澈不解地蹙眉抬头看向邵崇思。
出人意料的安静。将近一个月未见,见邵崇思许久不言,倒是把沅澈憋出话来了,刚想张口,邵崇思淡漠的脸就放大出现在他面前,一双柳叶眼微微眯起,眼里充满了危险。
沅澈一愣,随后顺应地闭上眼。
明明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可仍然耐不住气息灼热难当,邵崇思如同暴君一般发狠,尖锐地虎齿用力扎入沅澈的嘴唇,沅澈疼得蹙眉,但同样不甘示弱,将自己的血液全部舔在邵崇思的唇尖上。
呼吸间,他听到邵崇思在他耳边低语。
“面熟……?”
唇齿间他尝到了咸咸的味道,直到血腥味弥漫全部齿间,呼吸错乱,薄汗冒出,沅澈才睁开眼睛,小臂主动勾住邵崇思的脖子,又是用力下压,紧接着邵崇思转守为攻……
疯了。他的脑子闪过一个词语,还没等思考,耳边传来了酥麻的声音。
“大概是之前见过……?”
沅澈闭着眼没敢去看邵崇思的眼睛,他承认那时只是久别重逢后的小把戏,可他怕邵崇思不这么认为,将他的小脾气当了真。在这期间,沅澈小腿发软,突然倒向一旁的墙壁,撞到了休息室大灯的开关。屋内骤然漆黑一片,只余下几盏走廊灯发出微光。
邵崇思将他的下巴掰正,放他几秒呼吸。
“要是真的只是之前见过一面,那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
此刻的氛围变得极端暧昧,沅澈想挣脱出来,却被一双手摁住后脑勺,再次狠狠加深了这个暴戾的深吻。
沅澈殚精竭虑在死神面前抢到的余生此刻沉沦于此,他知道自己此刻无可救药,像是轻舟漂泊于茫茫汪洋。
直到缺氧使沅澈落下泪来,呼吸变得不再均匀,邵崇思才放他呼吸,温热的液体被他抹去。
“怎么沅队长在野外待了一个月,连呼吸都不知道怎么做了?”
沅澈闻声一窒,血气瞬间蔓延了全身,还没喘匀过气,就再次勾住邵崇思的脖子,不管不顾地抱了上去。
“哥,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沅澈趴在邵崇思肩头,故意藏匿哽咽的声音,用详装镇定轻松的声音说道。
“哥,我好想你。”
这句话听着像是抱怨,在某人听来却像是撒娇。
“这不是挺会说的吗?”邵崇思挑眉道,心知语气中还有些委屈的意味。
“哥,我差点就死掉了。”
邵崇思听到这句心中一跳,张了张口,刚想说出来的那句“别逞强”卡在了嘴边,他低头用力抱住沅澈,臂弯紧锁着,将嘴唇抵在沅澈肩头。
“辛苦了。”
低沉的声音如同当头一棒,打得沅澈两眼星花,这一打,情绪就瞬间卸了防备,分秒间如同决堤的江水般倾泻而出。
沅澈抽了抽鼻子,身体难以抑制地发抖,而邵崇思用力搂住他,遏制他的情绪失控。泪水润湿了邵崇思的肩头和小部分前襟的衣料,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水滴。一个月的隔绝文明的生活,他怀疑自己的大脑语言中枢也受到了损伤,要不为什么会只疯狂流泪而一言不发。瞬间,心脏的阵痛如同电流般传向四肢百骸,肌肉也跟着挛缩。
“疼……”沅澈蹙眉,直立了身子。
闻言,紧锁的臂膀立刻松开,眼前的人眉眼略带焦急。
“哪里疼?”
还没等沅澈回答,有力的指肚就开始按压上身的骨头。从肩押骨一路用力摁压到肱骨。
每一处的指肚落下,四肢百骸都为之颤动。
“疼吗?”邵崇思出声问他,见沅澈摇了摇头,松了口气,“没什么大碍,应该是肌肉拉伤。”
沅澈点点头,十分贪恋他肌肤的温度,再次靠了上去。人类会贪恋疼痛和温暖,他这样想,温暖已经得到了,别无所求,他睁开眼,然后用唇尖舔了舔嘴唇上带血的伤口。
“基地怎么了,我们的无线电收不到信息了。”沅澈问。
“半个月前,黑蜂群主动攻击,外城失陷,通讯系统受创,后来基地部队着力于清除感染源而持续作战,没能及时修复城外通讯系统。”
“外城失陷?那你……你居然没被调去急救?”沅澈略微感到惊讶。
“去了,昨天凌晨才宣布解除紧急状态,一脱隔离服我就来山口了。”
“……我在城外的时候,你每天都会听城外广播吗?”
“会,每天都会。”
……
沅澈忽然沉默了,一瞬间全部的苦楚弥漫上来,他们好像回到了那种古怪的你问我答环节,过往的不确定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答案。他直起身,微吸一口气,用温热的唇瓣蹭了一下邵崇思的眼尾。
他确信,臆想抹杀不了对一个人的爱。曾经几时,邵崇思认为那个在盛夏被丢进山里无依靠无求,那个在寒冬被丢进江海里绝望的小孩总会对这个世界持有怨恨和不满,现在回望过去才会发现,那是世界对能吃苦的小孩最大的柔情。且是邵崇思替他寻寻觅觅,将世界上沅澈还不曾拥有的一切都替他寻了过来,而后吻于眉间。
然后在沅澈得意之际,又被邵崇思吻住了,只是这个吻不同于上一个暴戾血腥的撕咬、霸占。这一次的吻才更像属于恋人之间的吻,温柔悸动。
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绝对牢不可破,他想,但爱是,爱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