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昼将至》竹远

5、第 5 章

　　西山上的太阳还高高悬挂在天上，色彩斑斓的天空以壮烈的橙色为主色调。
　　在装甲车行驶到的平坦高地，极目望去，在高地的远方，一条白绸似的河流蜿蜒曲折，环绕包围了几座山丘，然后向远处展开，汇入江海。盛夏的青草长得高过了脚踝，即使是感染后的青草也泛出极有活力的翠绿，无名的野花点缀其间，增添无限生机。
　　三人坐在驾驶舱，沅澈查地图，用红色记号笔写下日期和标记，肖轲开车，曼特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摆弄着从基地带来的M字母摆件。

　　“回家什么感觉？”曼特将车窗降下来，窗外的风温柔地呼啸进来，此刻曼特脑中只有无线电里那句“26号佣兵队，欢迎回家”，风扑打在沅澈脸上，他也仔细想了想这句话。

　　大概其他人对于家的定义是家人所在的地方，类似船只的码头，沅澈想了想，自己从小无依无靠，若是将自己也必做一只船，那恐怕北庭就是他的离岸流了，所以唯一的温情就是和邵崇思回忆，而北庭训练出的冷静和稳重又使他漠视温情，麻木不堪，那些温情的回忆也在暗流中被漂白。冰冷的石头生于幽谷，挺拔的修竹生于高地，他明白这当中的道路，也心知即便是一个甚微的抉择也无法让他再回头。
　　若是问他是否有些问心无愧的事，那大概是他从未停止寻觅，在过去邵崇思离开后也愈发强烈。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问自己在寻觅什么，可能是在寻觅家的感觉，可能是在寻觅让他安享惬意，不用担惊下一秒丢掉性命的归宿。

　　可来时路那样曲折，那样遥远，甚至会让他忘记了自己为何迈出那良夜，要踏上这条路。

　　“是自由的感觉！”曼特自问自答。

　　“死里逃生的感觉！”肖轲大声回答。

　　沅澈用力握住了手心的蓝宝石，他愣了愣，打开手心开那些被黄铜压出的血红的坑，然后勾了勾唇角。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恋痛。

　　于是五指并拢，沅澈再次用力握住了那颗发光的项链，让疼痛弥漫掌心。

　　见沅澈一声不吭，在二人开来也见怪不怪了，沅澈永远是那个最冷静的，有时他们甚至会怀疑这些年来他的冷漠无情都是在野外的保护色，又想也许队长这个人生来倔强，从不流露柔软。
　　曼特忽然想到自己入队后的第一次出城，当年他们在悬崖边遇到了节肢类动物，因为最初的策略是兵分两路，沅澈那一边的人手也就理应少很多。他远远听到怪物尖锐的嘶叫声，赶到时，只见那怪物的利爪在沅澈眼前一挥，岩石之上的人迎着月光，人形一晃，岩石就骤然碎裂，在夜空中蹦出白光。简直是迅雷的速度，那怪物的血液在沅澈眼前似血柱般崩出十几米高，血雨中沅澈缓缓转身，碧蓝色眼眸闪着微光，他面无表情地用指肚将脸颊的血痕抹去，随后身后的巨物就倒在岩石上。

　　四周烟尘涌起，凛凛月光滴着紫红的血，曼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晚。

　　曼特目光下移，他看到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有一颗黄铜制成的项链，手指一转，中间那颗蓝色宝石便露了出来，黄铜锁链缠绕在无名指和中指上。而自家队长的柔软目光就没从那颗蓝宝石上移开过，目光柔情似水，看不出一丝淡漠。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条吊坠的由来，然后他意犹未尽地笑了笑。

　　也许这就是队长愉悦的表达吧，曼特这样想，然后回过头去目视前方。

　　【15：45A.M】

　　辽阔的天际下，余晖的撒下满天的金黄和烈红。高大的东欧风格的灰色大门矗立在一公里外，钢白色獠牙刺入云雾之中，荆棘攀着石柱，风涡涌聚，连天的野草被风冲出一条通向四方的大道。
　　沅澈下了车，四周环望，望见风吹不动的过膝的野草眯了眯眼，随后目光迅速前移，正巧对上了那扇灰色大门，他蹙眉，而后薄唇微启。

　　“照明弹准备。”沅澈举了举手。

　　曼特微微一愣，不知所以然地应了一声，随后立刻握住钢架，翻身爬上车顶，炮弹“咚”地一声入膛，发射器发出红包的幽光，连着旋转了几个周期。

　　——170秒！

　　——150秒！

　　——80秒！

　　“对准山口。”

　　曼特几乎震惊地望向沅澈，手上迟迟没有动作。随后沅澈长腿一迈，跨上钢架，同样翻身上了车顶，他撇了曼特一眼，曼特立刻领会到，俯身从二层的天窗跃进了装甲车内。

　　——15秒！

　　——10秒！

　　沅澈眯着一只眼睛，调整好发射器的炮筒方向，正对山口那扇银色大门。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握住发射器的把手，屏住呼吸。

　　——3秒！

　　——2秒！

　　——1秒！

　　沅澈用力摁下把手上的摁钮。

　　——轰！！

　　四周一霎时变得寂寥，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而后他慢慢回过神来，巨大的后坐力使他神情恍惚了一下，这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了许多事。最后一刻，他感觉胸口发痛。

　　刹那间，巨大的声响贯穿天地！

　　果不其然，沅澈极目望去。
　　先前故意藏匿在草丛里的鸟类，用力拍打翅膀，成千上万的羽翼掀起狂风，周身的野草便被平拍在地上，尖锐地喙冲天一挥，刺耳的鸟鸣被风吹散，双爪离地，便腾空而起飞向高空。

　　沅澈又把枪冲着天连开了两枪，将鸟群惊走后，他俯身拍了拍车身，驾驶舱里的肖轲立刻领会，车体一震，便迅速地高速向前滑行。

　　他抬眼看向越升越高的照明弹，只见一颗灼烧发光的椭圆球体迅速向下俯冲，穿越悬崖穿越岩石，直直冲向山口的钢白色大门，四周迸发出的气流像尖锐地利刃一样在高过膝盖的野草堆里劈开一条广阔的大道！

　　照明弹为他们开了路，归程的最后这一公里内他们畅通无阻，沅澈的目光紧紧跟着那颗发光的椭圆体。

　　16：00分，山口准时打开，钢白色的大门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随后轰然打开。
　　而那颗高速运动的照明弹，在山口打开的那一刻顺利向前。它冲破阻隔人类文明和自然的那层薄膜，然后剧烈发光。

　　短短须臾之间，天地都难得安静片刻。

　　沅澈强撑开眼迎着强光看向山口那头，强光勾勒出一道颀长的人影，那身影只孤身一人，这样看着甚至还有些孤寂。照明弹燃烧到最后，炽眼的光芒仿佛要撕破瞳仁，那人的身形便更加明晰。
　　当照明弹殆尽，在暗下去的余光中，他又看到了十几个人，大概刚刚是为了躲避那炙热的照明弹而躲到了一旁的防空洞里，此刻刚刚爬出来，便推着各种仪器纷纷上前。

　　“降速警戒。”沅澈对着手臂的通讯仪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传入车厢，话罢，车速便慢了下来。
　　他再想抬眼看那山口的人影时已经迟了，现在那里空空荡荡，只余下两辆载货装甲车停在那里。沅澈不着痕迹地再次朝那个方向撇了一眼，于是他纵身一跃，主动迎上指挥中心代表的目光。

　　“欢迎归程！”

　　沅澈礼貌一笑，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

　　片刻后，曼特和肖轲也从车上下来了，许多工作人员推着各种仪器上前，开始诊断。
　　体温，脑电波，靶点扫码，他对此信心十足，沅澈轻松地通过了观察，随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头另一边的二人也同样先后通过了观察。
　　随后各种大型仪器被撤下，一些医师聚在一起说了些话。紧接着走上前一个人，沅澈察觉到了，但是压根没抬头去看，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项目是什么，于是他提前撸起了袖子，将小臂的青紫色的血管暴露出来。

　　见一双白皙宽厚的手伸了过来，沅澈愣了愣，随后立刻抬头。
　　凸起的眉弓骨，下凹的眼窝，微微下垂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缺点殷红的嘴唇，削瘦的脸颊。

　　四周的空气古怪地凝结了几秒钟，片刻之后便如雨般支零破碎。

　　是他，沅澈久久没能移开眼。

　　直到粗长的针尖扎破白净的皮肤、刺入血管时，疼痛才使他猛然回神，他忽然疼得眼皮一跳，微凉的指尖迅速一缩，他极快速调节着，没有流露于表面，没有让在场的任何人看出一丝破绽。

　　——可这细小甚微的动作却被对面那人捕捉到了，于是那人抬眸，深邃的瞳孔瞬间对上沅澈碧蓝色的眼眸。

　　沅澈心尖猛然一颤，大脑“轰”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