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昼将至》竹远

4、第 4 章 十天，

　　十天，十五天，亦或者更久。装甲车里的时钟停止运作了记录时间的只有车窗外的太阳和月亮。

　　十六天前，装甲车行驶到蛛型山地边缘地带，遇到了浑身长满脓疱的杨树。

　　十一天前，在外完成任务的沅澈遇到了变异的麻雀群，千钧一发之际跳入江流才得以脱险。昔日小小的麻雀变成了半臂长度，尖尖的喙长满毛刺，毛茸茸的皮肤上长满蜘蛛一样的猩红复眼。

　　八天前，他们遇到了生有挛缩着的翅膀的大型爬行类动物，利爪让装甲车丢失了一颗大灯，侧面的钢板上留下了骇人的伤疤。

　　三天前，物资即将耗尽的第一天，曼特和肖轲再次被安排去采摘树莓，再次启程时刹车失灵，差点让装甲车冲下悬崖。

　　一天前，装甲车行驶到到了第四山地出入口。
　　顶端长满獠牙的银色铁门紧闭着，发出红色幽光的监控缓慢转动着，他们知道就算监控在能显示也无济于事，出入口关闭后，连无线电也断开了。野草以惊人的速度疯长，长到半人高的野草蜷缩在铁门旁。
　　车内，曼特仰躺在二楼的床铺上，盯着回城手册发呆。
　　眼看着冰格里的树莓和野菜越来越多，车后的物资减少的速度也在变缓，在沅澈的调节下，26号佣兵队暂且过上了无忧的日子。
　　“队长，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基地？”曼特问。
　　握住圆珠笔的手闻声一顿，然后如常回答：“等通知。”

　　“你想家了吧？”肖轲探出头来，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

　　曼特不满地轻“哼”了一声，这段对话也就终止于此了。
　　沅澈停笔，抬头望曼特，他忽然意识到他们都是年纪不大的人，也许还能称得上孩子，被选进26号佣兵队也是奇妙的契机。沅澈两年前的一次出征遇到了浩大的狼群，二十三人的队伍仅剩六人，沅澈差点丢掉了脑袋，因此还被邵崇思心疼了好一阵。自从这次惨案之后，26号佣兵队死伤惨重，基地不得不拨入素质优秀的年轻士兵。
　　一次偶然机会，沅澈和邵崇思有缘参与这次选拔。那天，他站着指挥中心二楼楼梯口等邵崇思，可楼梯下迟迟不传来脚步声，沅澈抬头撇了一眼大楼中空位置摇摆着的巨大金属时钟。选拔还有一段时间开始，时间充裕，于是他抬腿向楼下走去。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橡胶子弹“咚”得一声撞在了沅澈脚下的台阶上。沅澈顿了顿，随即抬眼准确地看向对面三楼的平台上。
　　两个少年扛着一把玩具步枪冲他咧嘴一笑。其中一个较为年长，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在沅澈这一眼撇过来那一刻马上站起身。

　　而蹲着的那个少年冲他笑了笑，一双棕黑的眼睛弯了起来，他把玩具枪扛在肩上，单手撑在栏杆上问：“你是沅澈吗？26号佣兵队的队长？”

　　“是。”沅澈点头，目光没有移开。

　　“我想进队。”

　　“叫什么？”

　　“曼特，他叫肖轲。”曼特用胳膊肘捅了捅站起来的肖轲。

　　“通过考核了？”沅澈挑了挑眉，眼中带笑。

　　“没有，很遗憾我们没达到年龄。” 那少年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这里是指挥中心，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你们破解了门禁？”沅澈问。

　　罪恶昭彰。沅澈在心里想。

　　“不止，我们还调包了监控。”站起来的那个少年得意洋洋地说。

　　罪加一等。

　　沅澈注意到他手里的玩具枪上了膛，冲他扬了扬下巴，神情严肃了一些：“枪用得怎么样？”
　　那少年见他神情严肃，自己也收敛了笑，听见了这句话更是来了劲，他立刻俯下身拖着枪眯着眼，俨然是个标准的狙击姿势。左手食指扣动扳机，橙色橡胶弹迅速飞了出去，越过了走廊里的行人，子弹穿梭在金属时钟转动的分针和秒针间，然后正中表盘上的孔洞。
　　沅澈愉悦地挑了挑眉，“左撇子？”然后冲他点头：“不错。”

　　一语成箴。

　　一年后，肖轲通过考核，编入队伍。两年后26号佣兵队的第一批预备役01，是曼特。年少时那一枪或许真的只是为了耍帅，随意一开，可闪耀古铜色光芒的时针一圈一圈转动，见证一颗子弹打中未来。

　　沅澈收回思绪，继续埋头整理材料。
　　车厢安静了很久，三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沅澈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混杂在死亡中的安闲惬意了。这一刻，或许只有安逸了，这一刻他不用考虑任何，下一秒是否有怪物袭击他们，下一秒是否会面临死亡，只是考虑当下。
　　26号佣兵队的风气向来优秀，连指挥部部长都曾致电他们，赞扬他们优良的作风和卓越的作战技巧，接下来回城的日子越来越近，气氛在沅澈丝毫不知道情况下回归原位，曼特会打趣问道高挺的鼻梁能否引起基地漂亮姑娘的注意，然后肖轲大笑起来，说帅气的脸庞更会讨喜，肖轲会盘算这次出征所得的样本会给基地增添哪些研究项目，每个人都沉浸在回城的喜悦中。

　　沅澈微微一笑。

　　“嗞……嗞……”车内响起电磁声。

　　“嗞……嗞……嗞……”

　　“嗞……第四山地嗞……出入口将于今晚16：00开放……”

　　沅澈的心脏漏跳一拍，他瞳孔骤缩，猛然回过头去——只见那两个巴掌大的显示屏上跳跃着音波图形。
　　自基地通讯系统崩盘后，这条音波线一直都是水平的，此刻，这条线随声音上下波动。

　　“无线电……是无线电！基地通讯系统恢复了！”曼特激动地从二楼跳了下来，扔起的回城手册在空中划出一个圈，稳稳落在沅澈眼前，他急忙走到车头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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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复，第四山地出入口将于今晚16：00开放……”无线电声音被调大了一些。

　　最后一句，无线电音量被开到最大，那声音震耳欲聋，电子女声在鼓膜上跃动，敲打着，叩击着，但足以让热泪盈眶。

　　“第26号佣兵队，欢迎回家。”

　　“第26号佣兵队，欢迎回家。”

　　这一刻，沅澈眼前一片模糊 意识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没看清肖轲是怎么样红着眼开怀大笑，然后落下泪来，沅澈感受到一丝痛楚，随即眼眶变烫，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流贯穿在胸腔当中，像是一块巨石落地，将胸腔里的空虚感和窒息感全部压制，迸发出来的气流将他贯穿。他强忍下落泪的冲动，但指尖在颤抖。
　　然后笔尖落下，努力抑制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的手，在出城日志上写下：

　　7.14 回城。

　　沅澈感觉胸前那颗蓝宝石吊坠隐隐震动，隐隐发烫，烫得他胸前隐隐作痛。
　　曼特和肖轲过来拥抱他，彼此落泪，然后开怀大笑。

　　笔尖抬起，如同利剑入鞘般收起锋芒。

　　“去山口，我们，”沅澈微吸了一口气，尾音带着些颤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