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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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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A.M】
装甲车一路北上,天边的山丘如同波浪一般上下起伏。天边泛起鱼肚白,平滑的云彩飘浮在天际,耀眼的金黄混杂在无尽的深蓝中。
肖轲从二楼的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统计表,一边说:“队长,食物还有六包,可饮用物资还可以用四天,”肖轲低头看了一眼统计表,抬头道,“最多四天……”
一个人不吃饭最多可以活半个月,对于他们这只经过严格训练的队伍,不吃可以活一个月甚至更多。可是如果不喝水,即使是再健壮的身体也撑不过一个周。
而距离第四山地出入口开放,还是未知数。
驱车到第四山地出入口门口等着救援是不切实际的,无线电接收到基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外城失陷,在此之后就是无限的电磁音。但是26号佣兵队所配备的所有装置,无论是武器还是装甲车,甚至是日常物资,都是基地顶级的配置,所以无线电台接收不到基地信号简直是无稽之谈,但那次他们的确听到了杂乱无章的电磁音,在那时所有人都知道,基地通讯系统崩盘了。
现在,通讯失效,物资即将耗尽。
一时间,装甲车里的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像是每个人都希望能用沉默来隔绝死亡。
破晓中,沅澈那深邃的碧蓝眼眸如同跳珠溅雪般投向远方的天际,唇齿动了动。
“吃过树莓吗?”
肖轲:?
驾驶舱里的曼特:?
曾经不愁吃穿的26号佣兵队队员们显然没吃过野生树莓。
“我小时候的每个夏天,北庭都会把我们扔到第四山地,”沅澈笑了笑,紧接着说,“没有水,没有食物,甚至连通讯仪都不会给你,死了就死了。”
静静听着的两人同时瞪大双眼。
“最后清点人数总会少十几个,北庭会找到尸体,查出他们的死因,除去被感染的人,其他的人大多死于缺水。”
“山地里当然有水有食物,水是河水,或者是树叶的露水,食物难办,因为山地里全部都是被感染的动物。”沅澈垂下眼眸,“北庭不会心慈手软,想活,只能吃刚破卵的昆虫,吃了不一定吃饱,但不吃一定会饿死。”
驾驶舱里的曼特震了震,插话道:“可是即便是刚破卵的昆虫也不能保证没被感染啊。”
“是这样,所以存活下来的人又少了一半。”沅澈点头。
年少的沅澈亲眼见证过死里逃生的队友倒在他面前抽搐,皮肤变成角质的鳞片,黑夜里发出幽幽的绿光。
刚刚获劫后余生的人根本不会想今后的日子有多幸福,他们只会考虑当下,如果下一秒一只血盆大口朝他张开,今后那所谓幸福的日子也不会存在。
所以只能往前跑,绝地逢生。
“那队长你……”肖轲问。
“吃野果,更多是树莓,树莓低矮,方便采摘。”沅澈回答。
虽说人类的先祖是杂食动物,荤素皆可,但是大多数人类更偏向于荤类。沅澈他们被丢进第四山地的那几个周,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不被感染,不吃荤类是第一原则。
“武器呢?”沅澈回头问。
肖轲低头看着手中的统计图说:“统计五颗镁光弹,三把狙击,三把冲锋,七把突击步枪,七百余发子弹,三十六颗□□、照明弹,二十九颗□□、杀伤爆破榴弹,十一颗□□。”
沅澈点点头,在通讯仪上记录下了全部数据。
【6:27A.M】
到达蛛型山地。
沟壑和裂谷也在这一段变得尤为多,空气越来越潮湿,雨水越来越多,洼地变成了泥潭,泥水顺着石柱流淌下来,像是蜘蛛腿一样。
地表从裸露的岩石变成葱郁的丛林,高大的树影郁郁葱葱,重重叠叠的日影穿过枝叶、穿过天窗投射下来。
“保护措施都要做好,不许有一点纰漏,”沅澈再三叮嘱,顺手在每个人都腰间都多塞了一盒弹夹,“你俩有一个出事了,我第一个跑。”
“我说明白了吗?”沅澈抬头,眉头轻皱,显出不怒自威的感觉,一双狭长的眼眸下埋着一颗碧蓝色的眼睛,日光下,像是一块闪射光芒的蓝宝石。
“明白!”两人行了个军礼,齐声道。
“出发。”
蛛型山地,顾名思义。四周狭长,向外蜿蜒的曲折河流像是蜘蛛腿一样匍匐在地面,栖息着鱼类和鸟类,蜘蛛腹部的地方是一座高耸的山峰,峰顶常年白雪皑皑,栖息着肉食类爬行动物和鸟类。
“肖轲,你在干什么?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摘树莓,我还是第一次见野生树莓,原来这东西这么常见。”曼特已经找到了一棵低矮树莓灌木,他摘下一颗成熟的树莓仔细看了看,“队长说,要是能找到马齿苋也不错。”
肖轲拨开一团野草,中央泛着幽紫色的淡色椭圆形堆积在一起,肖轲皱着眉头惊奇地说道:“这是……蜘蛛卵?”
“蛛型山地虽然叫蛛型山地,也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吧。”曼特头也没抬,怀里的袋子里已经装满了成熟树莓。
——十几秒后,曼特听见身后响起□□的声音。
变异后的成熟蜘蛛卵在几秒后瞬间孵化,数以万计的小蜘蛛一涌而出,复眼闪烁着红光,它们抖动着八条腿顺着树干向上攀爬。
一时间,火焰吞噬了大大小小的全部蜘蛛,连四周的野草也无所幸免。与此同时,他们亲爱的沅澈队长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你们要把自己当做蜘蛛的满月宴吗?”
沅澈立在一块高地上,皮肤白皙,碧蓝色的眼眸显得冷漠而严肃,他薄唇微启,微微一扬,而后第二颗□□准时爆炸。
树林间的阴影被火焰映照的极为明亮。
“还要送死吗?”沅澈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沅队长!”两人忽然像看到救星一样猛地飞奔过去。
沅澈托住差点被藤蔓绊倒的曼特,屈身捡起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大袋树莓:“捡够了。”
“是,三四颗就能解渴,我试过了。”肖轲说道。
“原地休息十五分钟,无异常后上车。”沅澈点了点头,长腿一迈,拎着那袋树莓上了装甲车。
沅澈将全部树莓倒了出来,一些保存在冰格里,以防万一,剩下的仔细地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还不忘夸奖一下曼特和肖轲的采摘树莓的水平。
他向窗外抛出去两颗树莓,被底下那两人稳稳接住。
看着眼前饱满而紫里透红的树莓,他想起了儿时那盒被精心装饰过的蛋糕礼盒。
沅澈的十五岁生日,是基地地下四层的一个废弃房间里度过的。那时的他刚刚从野外逃出来,浑身上下挑不出一块没有血痕的肉,他带着一身的伤,靠在墙角用羸弱的呼吸声细数他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时刻。
就在最后那几秒钟,沅澈听到门开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眼去看,一道汗水划过睫毛,他用力眨了眨眼,眉毛受了伤,有一道伤疤压着眼皮无法看清门外站的人,只觉得门外那人气势如同凛凛秋雨一般笼罩下来。
第一眼,他看到了一个用白色丝绸包装的盒子。
那时他还在想,这人怎么这般奇怪,竟然提着那样纯洁、贵重的东西踏入了这肮脏之地。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沅澈就那样看着他,却看不真切,门外那人身姿挺拔,一看就身手不凡。他不向门里走,只是站在门外,默默看着倚靠在墙角的沅澈。
沅澈忽然有些熟悉,他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邵崇思……?”
他没想得到回答,这一句也不知怎么突然从他口中蹦了出来。
——可谁知那人竟然应了一声。
这里是北庭的地下四层,他不知道邵崇思是怎么进来的,这里戒备森严,全天联络监控。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能跨越千万种阻碍,出现在自己面前。
但这是邵崇思,永远是他童年的童话故事里神通广大的那位勇者。
甚至,刀山火海,他都见过这人走一遭。
意识逐渐模糊,他看到那个被白色丝绸包裹的盒子逐层打开,里面是一个整块生日蛋糕,白色奶油的正上方,放着一颗不小的树莓。
那东西沅澈再熟悉不过了,他眨了眨眼,看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那颗树莓塞进了自己的唇齿间。牙齿用力咬碎它,一瞬间果汁四溢,他苦涩得落下一滴泪,然后被一双温热的手抹去了。
在野外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能见到这种树莓,明明是一样的,可在这疾苦之地,这颗树莓吃起来却更甜一些。
“疼吗?”
他听见邵崇思这样问他。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小心抬头撇了一眼邵崇思的脸色,却被邵崇思早一步掐住下巴,大拇指指肚有力得摁压在唇角的红肿处。
他硬生生被激出了一滴泪水,然后他又听见邵崇思低沉的声音。
“那为什么撒谎说不疼。”
沅澈没再说话,舌头在齿缝里寻找仍旧酸甜的果汁。
“我希望你可以正确表达自己的情绪,可以做到吗?”
沅澈点了点头,没应声。
“回答。”邵崇思几近用了命令的口吻。
像是得到了许可,泪水像决堤的河水一般从眼眶喷涌了出来,他向前一步紧紧抱住邵崇思,不管地上那白色奶油蛋糕是否落上了灰尘。
但在野外长时间的运作已经令他疲惫不堪,甚至从他脸颊滑落的泪水也显得那样疲惫,不久便昏了过去。
最后一刻,他还在想,这位神通广大的神,是否得到了良夜的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