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昼将至》竹远

20、【番外一】秋阳 沅澈一

　　沅澈一向不喜欢在医院待着，过去要是受伤，最多自己包扎一下，只不过后来跟邵崇思重逢，他无时无刻都注意沅澈的身体状况，也让沅澈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更深程度的了解，所以每当邵崇思走近自己，他就主动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出院，但是每次都被邵崇思以各种理由驳回。
　　自沅澈退烧后，这几天就一直有仪器进出病房，一些奇怪的东西吸附在皮肤上，整天嘀嘀作响，让他整晚整晚都睡不着，几天过去，邵崇思注意到了他的黑眼圈，看着沅澈身上没有任何异常，于是邵崇思把全部仪器和陪床轰了出去。
　　就连偶尔来看望的队员都不让进，整日给他炖高蛋白的蔬菜骨汤。前天，楚迟来着一个小孩来看望，邵崇思再三思索，才让楚迟进来。

　　沅澈抬眼看过去，一个皮肤白皙的栗色头发的小孩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睁着两个大眼睛看着自己。

　　“你是他们说的战神吗？”小孩问。

　　沅澈思索了一会，点头承认。

　　小孩点着头收回目光，然后坐在高凳上摆着腿，等着楚迟和邵崇思谈完话。
　　没过多久，楚少将推门进来，邵崇思随后关上门，那小孩立刻跳了下来，走过去握住楚少将的手，沅澈一瞬间感到诧异，楚迟礼貌地冲自己点了一下头以示问候，然后牵住小孩向外走。

　　那样子就像牵小孩一样。

　　那小孩扭过头来冲着沅澈笑道：“战神加油，早日康复！”

　　沅澈不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是怎么，在那小孩出门的那一刻，他的确在他的袖口看到了一些绿色藤蔓。然后他突然想起来还没问邵崇思和楚少将是怎么认识的，晚饭后，邵崇思开着一盏床头灯像在讲睡前故事一样给沅澈解释，他说基地建成时很乱，一直持续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和楚迟还都是六七岁的孩子，基地里能动的人都要去参战，他和楚迟就扛着子弹盒和物资在战壕里到处跑。沅澈点点头，看着邵崇思伸手把床头灯闭了，紧接着他闭上眼，黑暗里他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留下一吻。
　　后来，他问过邵崇思，才知道那小孩是FB实验里唯一的幸存者。

　　现在，沅澈低头看了看身上软软的被子和床头上一瓶散发清香的玫瑰，以及坐在桌前办公的邵崇思。

　　他竟然觉得有些安逸。

　　九月温润的阳光落在邵崇思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柔和的光，纯白衬衫挽到吊臂，露出一截健壮的小麦色胳膊。

　　不行，太耀眼了。

　　“哥，我要喝水。”

　　沅澈难得开口使唤邵崇思。

　　“好。”

　　邵崇思闻声起身，走到桌前给他倒水，等到邵崇思端着玻璃杯转过来时，他看见沅澈坐在床上盯着他，嘴角上扬，被发现后又急忙移开目光，装作才发现邵崇思转过来一样，伸手去接自己手里的玻璃杯。

　　“笑什么？”邵崇思掐了掐他的脸，把杯子递给他。
　　沅澈没回答，借机用喝水的动作挡住自己被发现的羞愧，等到他喝得一滴也不剩，装不下去后，他发现邵崇思还在身旁站着。

　　沅澈：……

　　他清了清嗓子，没敢跟邵崇思对视。

　　“你这么……还不让人笑吗。”

　　“这么”后，沅澈含糊说道，想要这样蒙混过关，但邵崇思可不允许，他接过玻璃杯放在桌上，俯身靠近了一点，沅澈肉眼的惊慌被他尽收眼底。

　　“这么……什么？”邵崇思学着他小声又含糊地重复了一遍。
　　“……”

　　沅澈张了张口，眼神依然在别处扫荡，直到邵崇思掐住他的脸，他惊呼一声才与他对视。
　　邵崇思胸前原来别着疾控中心的十字标，后来一次他抱住沅澈听到沅澈说硌得慌，此后他再没见邵崇思带过，至此还有些许遗憾，他承认那个穿着白大褂，带着十字标的邵崇思很有魅力。

　　“这么什么？”邵崇思又问道。

　　算了，看在他这些天这么仔细照顾我的份上，豁出去了。

　　“这么……迷人，我好喜欢。”

　　沅澈的耳朵尖染上点粉色，邵崇思闻声一愣，而后几不可闻地轻声笑了一下。

　　“你十四岁的生日愿望也想说这个吗？”

　　沅澈废了好大劲才想起来自己十四岁那一年。

　　大雪纷飞的十二月，邵崇思穿着深色大衣，带着一身冷冽敲开了沅澈的门。
　　那时的感情尚不明晰，或者在那时只是对于长者的仰慕之情，但是沅澈不自知，在一片漆黑里，烛光将他的脸映出一小块光亮，邵崇思与他一齐坐在桌前。

　　“我希望——”

　　沅澈十指相扣。

　　“呼”的一声烛光熄灭，房间陷入黑暗，二人都没去开灯，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

　　“哥，你真的很好，我希望我能永远陪着你。”

　　邵崇思静静看着那双蓝眼睛，没有出声。沅澈不禁想起来，那时沉默的邵崇思，会在想什么呢？

　　邵崇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的手依然掐住自己的脸，指节硌得颧骨生疼，沅澈摇了摇头，但是被邵崇思无视了，紧接着他听到邵崇思说道。

　　“那时我就在想，让你说出实话需要多久。”

　　十四岁到二十四岁，这中间有十年的春夏秋冬。

　　让一个人说出实话，需要十年。

　　邵崇思与他对视片刻，唇角一勾：“那时候我还很生气。”

　　沅澈被掐的恼火，张口用虎牙咬住邵崇思的掌肉，邵崇思注视着他，眼睛黑白分明，他没有任何动作，看着伸手拍了拍邵崇思的手臂，让他放开自己。

　　“气……什么？”沅澈闷闷的声音从掌中传来。

　　邵崇思不假思索：“气你不说实话。”

　　“亲一下，我就原谅你。”

　　话罢，邵崇思松手，朝着沅澈脸颊两侧红彤彤的压痕揉了揉，沅澈疼得转过去，又回头剐了他一眼。

　　“请邵医生注意医德，”沅澈没有转回来，他停顿片刻，又补充一句，“反正我不给你亲。”
　　邵崇思无奈地笑了笑，让人感觉心情大好：“你不想出院吗？”
　　沅澈一愣，短暂地动摇了一瞬，这一瞬他差点主动去献吻，然后他又摆正了自己的立场，不行就是不行，不被任何诱惑动摇。

　　尽管他真的不想在医院住下去了。

　　下一瞬，沅澈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再次扣住自己的脸，随后又被用力掰了回去，沅澈人都蒙了，只能紧闭着眼不看他。
　　他以为邵崇思又要亲自己，但是唇上始终没有得到温暖，于是他睁开眼，邵崇思在这一刻抱住了他。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邵崇思低声道，大半张脸窝在沅澈颈窝。

　　“不原谅我也爱你。”

　　沅澈知道邵崇思不需要自己的原谅，哪怕他从未对那年的生日愿望生气，这件事或许本来就没有意义，沅澈脱口而出却又发自真心的愿望，十年后才得以实现。

　　但他们要爱的两情相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