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昼将至》竹远

17、第 17 章 沅澈

　　沅澈没有立刻给他答案，他闭着眼，冷汗从额角滑下，闻言也只是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开口：“哥，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脊背的棉签抬了抬，然后用力压了下去，沅澈吃痛得哼出声，他停顿片刻，他补充道：“那你觉得空巢老人孤独吗？”

　　“孤独？”邵崇思选择回答，他微垂着头，双指捏紧棉签，力道放轻了一些，“我大概不会孤独，可能任何一种孤独都比不过那几年吧。”

　　沅澈闻声一怔，视线忽然有些模糊，蜷在膝头的手指猛缩了一下。

　　十年，是沅澈没有收到生日蛋糕和祝福的十年，是他切身体会这世间黑暗和寒冷的十年。

　　十年，是邵崇思辗转难眠藏匿弟弟的十年，是他被扣押自由不见天日的十年。

　　十年，转瞬即逝，不过几个难捱的瞬间。错过彼此的这十年，是他们变化最大的十年，邵崇思从后备役转正进入疾控中心，年少有为。沅澈进入指挥中心，任命26号佣兵队大队长，总领百十号人。

　　沅澈其实很想问问邵崇思，既然这十年你我都辗转难眠，都对年少的不明不白的感情深刻于心，为什么不来找自己。陈年旧事压抑于心底，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然后他又开始怪起来自己，为什么每次凯旋都能做到不受伤，也许自己多受些疼，多流些血，甚至被感染，也能在玻璃罩子里提早几年再遇到邵崇思，哪怕是在森白的手术台上，邵崇思手拿手术刀刨开自己的身体，他或许在断气前微微一笑道：哥，好久不见。

　　但命运偏偏不许。

　　最后，沅澈眼睫湿润，慢慢开口：“那十年里我大部分时间在城外，通讯受阻，可你为……”

　　话音尚未落地，最后一块绷带被抚平，邵崇思打断了他：“可以了。”

　　“现在就去整理样品，明天下午前回基地给我打视频。”邵崇思侧着身子，垂眸整理刚刚包扎的袋子和碘酒瓶子，没有再多给沅澈一个眼神，丝毫没有在意刚刚还未说完的话语。
　　沅澈识趣地没再往下说，站起身，披上那件黑色冲锋衣，向门口走去。忽然他的手悬在摁钮上，他吸了一口气，猛地转回去拽住邵崇思白大褂的衣领，用力一吻。

　　邵崇思没有阻拦，而是被他这一拽向前踉跄一下，随后乘兴转守为攻，舌头撬开唇齿后，用力吻住他的嘴唇。
　　耳边有些急促的鼻息交缠在一起，心跳从两个频率变到同一个频率上，沅澈只觉得那声音如雷贯耳，随后，邵崇思双手扣在他脸的两侧，骨节用力得发白，此刻二人额头贴着额头，沅澈听到邵崇思低沉的声音离自己很近，仿佛是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

　　“沅澈，现在我还活着呢，谁准你死？”

　　“你要是敢擅自死了，我就把你从地里挖出来，把你绑在床上，日日夜夜鞭打，直到你腐烂发臭，我也不会扔掉。”

　　沅澈一愣，随即意识到邵崇思是在回答他没有回答的问题。话罢，他不容沅澈辩驳，眼神带着一丝不悦，再次吻了上来。

　　他不允许他的蓝碧玺碎掉。

　　这是命令。

　　唐秋说到做到，果真在晚饭前把A队一个不少的带了回来，Ares跟在唐秋身后，扫描到沅澈后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沅澈腿边。

　　“队长！我们回来了！”

　　沅澈闻声跨出大门，站定在石台上：“各位辛苦了，”沅澈环视一圈，从容地继续说道，“晚饭后开始整理和清点样本，明早乘机回基地。”

　　队伍里爆出如潮的欢呼声，队员们抱着彼此欢呼，然后激动拥抱。
　　沅澈收回目光，而后转身走进建筑，身后是爆炸般的欢呼声，沅澈几不可见得勾唇一笑，而后转入拐角。

　　深夜，沅澈裸着脊背侧躺在床铺上，鲜少没去找邵崇思。一回生二回熟的这种事他干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像这样半夜黑灯瞎火地溜出去找他哥这样的事，邵崇思说这叫偷情。

　　偷情？沅澈不承认，这就不是偷情。

　　桌子上的黑色通讯线震动起来，羸弱的微光照亮一小块墙壁，沅澈翻过去，伸手抓住了通讯仪。
　　他在黑暗中目光微垂，手指随意般点开了通讯栏。

　　屏幕上，是沅澈不认识的灰黑色头像发来的信息，不简短，但沅澈看完后一愣。

　　【陌生人信息：邵崇思在我这里，很简单，如果你顺从我的命令，我不会闹出人命，我要你在指挥中心全部的指挥权。】

　　——嘀嘀！通讯仪再次震动，屏幕上又多了一条信息。

　　【陌生人信息：我在大平原等你，沅澈，只有今晚一夜，过时不候。】

　　沅澈眯了眯眼，他第一反应这个陌生人一定是错发了信息到他这里，可在他看到“邵崇思”的名字后愣住了，最后，一句“沅澈”让他幡然醒悟。

　　这就是冲自己来的。

　　可是，什么指挥权，我哪有指挥权？他有些疑惑的想。

　　于是他摁到语音键，对着话筒处压低声音：你搞错了，我以人格担保，我在指挥中心没有任何指挥权。
　　然后沅澈脸上带上了笑，在心里嘲笑这年头的骗子都骗到自己这里来了，随后他向床边的Ares说道。

　　“Ares，联系邵崇思。”

　　半分钟后，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一张图片。
　　图片缩小着未被点开，只能看见一张出挑的脸。

　　沅澈脑子里轰得一声炸出声响。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张图片，邵崇思的脸放大出现在图片里。

　　——邵崇思的眼角和脸颊带着泥土和血痕，双眼紧闭，一双薄唇抿住，歪着脑袋无力地靠在墙边。

　　同时，Ares站了起来，用如常的电子音回答：“抱歉，通讯设备定位在城外，受骤雨和季风的影响，部分城外地区通讯受限。”

　　沅澈瞳孔骤缩，疼痛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愤怒感冲进心脏，他几乎忘了呼吸。随后他站起来迅速夺门而出，手上动作没停，手指从另一个界面换到了与邵崇思联系的界面，此刻他也不顾走廊的监控，也不顾指挥官是不是在盯着监控看，他的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迅速打出一行字。

　　【哥，你现在在哪？】

　　【哥你现在回一下信息。】

　　手指摁下发送，他一次跨着好几层台阶向二楼奔去，这条走廊太长了，他跑得几乎吐出来，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推门就进了邵崇思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人，一片漆黑，桌面上放着一杯冷掉了的咖啡。

　　沅澈呼吸一窒，扭头冲了出去。他越走越慢，越走越缓，最后他停了下来，惊恐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脊背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弓了弓身子。
　　走廊太黑了，从小畏光的他竟然有些害怕。此刻，沅澈脑子里一团乱，眼前只有邵崇思的那张照片。

　　他想不到白天里还顶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与自己讲道理的人，还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同居的人，现在带着一脸血和泥浆，被人丢在大山深处。

　　最后，沅澈直起身，若无其事般打开通讯仪，发了信息给唐秋。

　　【明天一早你带队回城，登机后如果我不在，立刻给指挥中心发求救信号。】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沅澈也知道唐秋大概会在明天清晨看到这条信息，可谁知片刻后，屏幕里弹出一条信息。

　　【唐秋：队长，你要去干什么。】

　　沅澈手指动了动，熄了通讯仪的屏幕。良久后他站起来，双手搓了把脸。
　　走廊昏暗的灯光映得那双碧蓝眸子雪亮，他大步向下走去，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了黑暗的远方。

　　沅澈一路上握紧方向盘，紧踩油门，车速恐怖飙到220迈，道旁粗壮的树木折断了装甲车的侧视镜，镜面玻璃瞬间爆开，似利刃一般悉数插在树干上，沅澈抬头看向后视镜，基地的灯光里他越来越远了，不知道那些夜间值守的人发没发现自己擅自离开了基地，总之，他离邵崇思越来越近了。

　　森林中雾气腾腾，沅澈踩着油门横冲直撞，撞断了树木和藤蔓，飞跃丘陵和沟壑，视野里，深色的树木和枝干极速向后。

　　最后，车灯照亮远处一块野草横生的岩壁，沅澈瞳孔骤然压紧，于飞驰间松开了油门，紧抓方向盘向左打，宽厚的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泥土里划出一道C，深色车体就疾停在岩壁旁。

　　同时，通讯仪屏幕亮起，沅澈迅速抬眼去看。

　　【陌生人信息：下车。】

　　沅澈眼皮抬了一下，打量四周，目光所至之处一片漆黑，黑色树影张牙舞爪，根本看不见活物。他缓缓身后抓住副驾驶舱的手枪和短刃，手臂用力压下把手，然后跳下了车。

　　大平原地势高，地表裸露，泥土结实，南边的针叶林遮天盖地，北边平原一望无际，直直通向贯穿东西的长河。月亮在林间闪烁，落叶掷地有声。
　　沅澈步伐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他想速战速决，不要什么赢得漂亮，这种抹脖子的事他向来不周旋过多。

　　因为他只要邵崇思。

　　忽然前方不远处，在黑暗的腾腾雾气中，沅澈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定睛一看，是一把银色匕首，正高速向他飞来！
　　火光电石之间他迅速侧身，银色刀刃在眼前高速划过，流光映在碧蓝色瞳孔中，刀刃插在沅澈身后的朽木上，沅澈迅速看向那人——一位青年从掩体中缓缓走出，岩石之上，一双亮眸抬起，与沅澈对视。

　　“邵崇思在哪里？”沅澈扬声问那人。

　　那青年不知从哪又掏出来了一把银刃，刀刃在手指尖不听转动，嘴角上扬，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沅大队长，急什么？”

　　紧接着他向下走了一步：“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096，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沅澈没动，片刻后开口：“B部的？”

　　096拍了拍手，脸上带着笑：“沅大队长果真聪明，我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猜到了。”

　　“我不关心这些，邵崇思在哪？”沅澈冷静地问，手臂不动声色地向身后伸去，握住了腰后别着的手枪。

　　096沉默片刻，手臂冲掩体里一伸，再伸出来时他手中抓住一个人的领子。

　　沅澈瞳孔一震。

　　——那个被拖在地上，眉眼下垂，全身占满殷红的血的人，是邵崇思！

　　“在这里啊。”096奸笑着，脸部肌肉颤抖着，“他的命用你在指挥中心的指挥权做交换，你不是最擅长权衡利弊吗？这个选择我让给你，选他的命还是你的权力。”

　　沅澈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在指挥中心毫无指挥权所言，既然是在邵崇思的命和一个不存在的权力间做选择，二选一的问题就只有一个选项了。

　　沅澈攥拳，眼睑发红，仿佛邵崇思身上那些伤是自己替他受的：“我选他的命，让他活，我可以给你指挥权。”

　　096笑容一僵，瞬间失态地咆哮起来：“不可以！这远远不够！”
　　096手一松，昏迷的邵崇思就倒在了地上，他向下走了几步，眼里充满杀戮的气息：“我要你的权，就是要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没想到你还是这样重感情的人，竟然选择了身外之物。”

　　话罢，他一大步向上，抓住邵崇思的衣领让他坐起来，然后掐住喉咙，用那把银色匕首在邵崇思脸上用力一划！

　　“住手！你别动他！！”沅澈失声，向前冲去。

　　“你不许过来！不然我现在就要了他的命！”096已经把刀刃架在了邵崇思伤痕累累的脖颈上。

　　沅澈一愣，立刻放缓了脚步，但依然向前移动，声音还是那样冷静：“096，你在城外代表的是人类基地的指挥中心，指挥中心上上下下六七千人，你想让这些人都视你为公敌吗？”
　　“邵崇思跟你没有任何交际，你们也没有产生任何过节，你若是勇敢些，现在来杀了我，然后拿到指挥中心的指挥权。”
　　“指挥中心五位指挥官，楚少将有将近有七成的指挥权，就算我把指挥权给你，又有什么用呢！”

　　“住口！”096咆哮道。

　　最后沅澈停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096的动作。
　　“你要我小到不能再小的指挥权，代价是被人类基地几百万人视为人类公敌，你的后果是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096，你真的会权衡利弊吗？”

　　“住口！！”096止不住地颤抖，他松开了邵崇思被扯得撕裂的领口，颤抖着站起身来，“既然这样，那就都死在这里吧。”

　　“沅澈，你的死期到了！”

　　话罢，他拉起邵崇思向着沅澈推了下去，沅澈一惊，随后一个疾步向前接住了邵崇思。接到的第一反应，很轻，也没有体温，轻到他自己能单手拎起邵崇思，凉到沅澈怀疑邵崇思已经死了。而后，他感觉到邵崇思胸前鼓鼓囊囊的，像是被塞满了东西，沅澈抓住邵崇思，低头一看。
　　结实的胸膛前，满满当当得都是炸药，电线错综复杂，一时间沅澈找不到那条最关键的电线，他赶紧抬头，另一侧的096已经准备揣着手看好戏了，对着面前即将陨落的天骄狂笑不止，沅澈知道疯子的样子已经在他身上体现出来。
　　沅澈垂眸，看着邵崇思的眼睛，然后猛地一愣。

　　——是个等比例人偶。

　　瞳仁的黑色是颜料刷上去的，发丝和睫毛都是一根根种入的，整个人偶的精细程度足以做到以假乱真。

　　沅澈一时间心里竟觉得有些高兴，转瞬即逝的惊恐被欣喜代替。他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了，连手也有些颤抖。

　　真好，邵崇思没受伤，邵崇思没事，也许邵崇思正在温热那杯冷掉了的咖啡。

　　真好。

　　他的目光转向096，在那张丑恶的脸上顿住，下一秒，沅澈迅速凌空扑向096！将那一个人偶和那团炸药扣在胸前，向前伸手死死扣住096的喉咙，左手向后握住匕首，单手挑了对方的手筋，一时间，血管在眼前崩开，096目光猛顿，片刻过后惊愕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沅澈充满愤然也坚毅的碧蓝双眸。

　　096失声：“……什么？”

　　所有声音在此刻归于寂静，耳边只有猎猎风声，天边泛起隐约光亮，黑暗即将被驱散。

　　沅澈沉声，目光闪着坚毅难灭的光：“我知道今天我必死无疑了，所以你要给我垫背，咱们同归于尽！”

　　他紧紧扣住096的喉咙，掐得他满脸发紫没法呼吸，然后疾驰，步步逼近悬崖！人偶怀里的炸药嘀嘀作响，沅澈意识到快要爆炸了，于是紧扣住096迅速转身，让他双脚离地，最后停在悬崖边缘。石粒在二人脚边向下滚落至崖底，悬崖几百米高，摔下去就粉身碎骨，崖底一条大江贯穿东西，滚滚巨浪的声响震天撼地！
　　096双脚悬空他双手松弛地扣住人偶，双手手筋被挑断，深红的血液顺着麦色的皮肤下滑，滑到指尖，最后聚集成滴，滴向江水。

　　“你们B部手下多少条冤魂你心知肚明，基地经济的亏损，社会建设的失利，都是你们B部的作为，”他话锋一转，“所以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你死就够了。”

　　096瞪大双眼，满眼血丝死死盯住沅澈，口中不停向外冒血，他几乎崩溃地嘶吼：“我也想活命……！”

　　骨节在咯咯作响，沅澈没有理会096，他勾了勾唇，松开了双手。096双臂环抱人偶，头颅摇晃数下后惊恐地望着怀里的炸弹。

　　三秒后，在崖底的空中，一朵血花凭空炸开，然后泯灭在滚滚大江中！
　　沅澈脱力地向后退去，他平复着呼吸，没再向崖底望去，与此同时，通讯仪弹出信息，沅澈疲惫地投下目光。

　　两小时前。

　　【唐秋：队长，Ares来找我了，让我紧急联系邵崇思。】
　　【唐秋：队长，你的定位在大平原，你安全吗？】

　　半小时前。

　　【唐秋：队长，邵医生刚刚从野外回城，一切正常。】
　　【邵医生：我在基地，你的队员联系我说你出城了，你要去哪里？】
　　【邵医生：沅澈，你去大平原干什么？】

　　沅澈长呼一口气，直起身，抹了一把手臂上的血迹。正打算回复邵崇思自己很安全，他忽然听见身后响起脚步，沅澈一愣，随后猛然回头。
　　昏暗中，他首先看到一道长疤，随后是一双灰眸。

　　“……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