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昼将至》竹远

16、第 16 章 暴雨

　　暴雨如柱。

　　今天是在第二山地执行任务的第五天，还有两天，所有队伍将乘机返回人类基地，转战C区北庭。

　　一处高地的岩洞。
　　沅澈握着手电筒，一步步走向岩洞洞口。雨水顺着树叶和岩石哗啦哗啦地向下流，从高耸的岩壁上流下来的雨水像是瀑布一般，洞口位置的几名队员用挡板挡住雨水，空出一块位置，沅澈颔首走出去，随后抬头眯着眼看向天空。空气很潮湿，脚下的湿泥沾到了沅澈黑色的鞋帮上，风不大，且几百里都没有乌云，未来几个小时里都不会有雨了。
　　沅澈收回目光，拢了拢冲锋衣的衣领，转身走进岩洞。

　　“样本注意别淋雨，收拾东西启程。”沅澈目不斜视，把手电筒丢给了唐秋，唐秋反应过来，赶紧问：“队长，咱们去哪？”
　　沅澈弯腰把角落的Ares抱了起来，“不是还有个蛛型类吗？”然后扭头走到外面给它扔到了水坑里，“去西边碰碰运气。”

　　立在地上的Ares跺了跺脚，溅起的水花砸在了他颈部的黑色金属片上。

　　“Ares，不要踩到水坑。”沅澈淡淡道。

　　自从那天邵崇思用了Ares的录音摄像功能后，沅澈就单独带着Ares了，绝对不会让别人操作，他曾经也抱着Ares找了一会那晚的录像但没找到，只在录音栏里找到了那晚的语音。
　　那条语音很短，只有三秒钟。
　　沅澈略带疑惑，手指迟疑着点开了那条语音。

　　“晚安，小队长。”

　　Ares开着正常的音量，但是那会真是太静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此话一出，沅澈不由得一僵，余光撇见许多人朝自己这边看过了，于是他快速背过身去，然后冷着脸在删除键上猛地点了许多下，快速删除了那段语音。

　　“好的，我会避开水坑。”Ares用电子音回答。

　　有了Ares领路，长长是队伍绕开了沟谷和崎岖的山路，这一路畅通无比，原本三个多小时的路程硬是被压缩成了一个半小时。
　　沅澈从队尾走到队首，一双深色军靴高至小腿，黑色冲锋衣被拢到颈处，碧蓝色眉眼在雨后显得更加冷湿，表情淡漠。

　　沅澈多走出去几步，仔细观察了一下周边环境，很好，至少这里没有吃人肉的松树和饮人血的野草：“Ares，发送定位到临时基地，备注A队标记点。”

　　“发送成功。”身后的Ares装模作样地甩了甩脑袋。
　　而唐秋跟在Ares身旁，一双大眼睛装了点失落，他意识到自从有了Ares，队长都不怎么使唤自己了，其他队员有时来劝他，说他跟一机器人生什么气，还问他能做到跟机器人一样迅速准确吗？
　　唐秋服气的点点头，承认自己确实比不过机器人。

　　“都把枪拿出来，”沅澈站在最前面，单手卸下手枪的消音器，然后一手高举着枪没有回头，“准备！”
　　十字准星朝着天空。安静了一瞬，随后板机被扣动，子弹迅速出膛，沅澈向空中开了一枪，巨大的枪响和四周的回声瞬间轰鸣整座森林！

　　——轰！轰轰！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队首身型颀长的沅澈不语，再次冲着天空连着开了好几枪。
　　不远处开始发出轰动，像是来自地下深处似的，大地颤动起来，高大的树木沙沙作响，地面的石子被高高震起！

　　队伍一瞬间慌了神，不知所措地望着四周：“……地震了？！”

　　随后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队伍，他们同一时间迅速抬头，惊愕地把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而后又迅速反应过来。

　　不是地震！

　　那是一只浑身上下带着毛刺的巨型蜘蛛，十几个黑色复眼扭曲的挤在一起，六条腿足足有一旁的树干那么粗，每走一步都要踏碎树干和岩石，密密麻麻的尖锐毛刺覆盖了它全部的外骨骼，尾部融合了蜻蜓长长的尾巴，几乎有一大半深扎在地底。
　　他们瞬间明白刚刚为什么发出那么大的轰响声，地动山摇得仿佛大地要崩塌。
　　它坚硬的尾巴深埋地底，要么待在原地，要么所至之处皆为沟壑。

　　队员们愣了几秒钟，随后果断开枪。子弹乱飞，打在复眼和四肢上，这只蜘蛛的视觉近似瞎子，所以子弹穿透复眼将复眼打成血骰子也无济于事。
　　蜘蛛缓慢向前，沅澈与队伍缓缓后退，沅澈紧盯着蜘蛛的动作，食指搭在板机上，步步后退，呼吸放缓。

　　突然，巨型蜘蛛从后背伸出螳螂一样的利刃，举在空中挥舞片刻，猛地朝队伍中央劈下来！

　　——砰哐！

　　所有动作霎时停止，沅澈猛地向前一大步附身扣动扳机，子弹穿透蜘蛛巨大的捕捉足，蓝绿色的汁液在子弹后方迅速爆开！
　　连开两枪，唐秋紧随其后，同样迅速附身，以同样的枪法打断了蜘蛛的另一条捕捉足，两条巨大的捕捉足同时断裂砸向地面，轰响过后，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沅澈抬手擦了一下脸颊的血痕，树影里他身形一动，随机立刻向前冲去，一个箭步后俯身，他斜身从湿滑的落叶中滑入了蜘蛛腹腔与地面的空隙中，大团大团的湿叶在挡住蜘蛛胸前，堵住了来时的路。
　　沅澈于黑暗之中露着极亮的双眸，他左手将手枪转了个圈，随后右手拖枪，瞄准了蜘蛛柔软的腹腔。

　　——咔！

　　手枪空膛了。
　　子弹错过了蜘蛛最柔软的部位，沅澈几不可闻地倒吸一口气，随后他用力蹬了一脚四周的湿软的土堆，屈身从斜侧方滑了出去。
　　头顶，蜘蛛粗壮的螯肢猛地向下砸落，沅澈听到队伍方向有枪的闷响，子弹打在即将落下的螯肢上然后被打偏向一边。沅澈抬头看见了头顶垂下的藤蔓，随后他猛地一转身，用牙咬住深色枪把，迅速从逼仄狭窄的石缝里穿过，踩着蜘蛛坚硬的螯肢上伸手，握住了头顶下垂的藤蔓，身形一动，便在半空中顺着石壁向另一侧荡了过去。

　　与此同时，沅澈似乎感觉到什么，他迅速抬头，在另一头的岩石顶端，一双黑色瞳仁与他对视。

　　——是曼特。

　　“队长！”不远处响起曼特的嘶吼，“接好了！”

　　一把黑色突击步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突击步枪在空中走火，子弹打中了蜘蛛螯肢脆弱的关节！
　　沅澈微愣，随后用右手紧抓藤蔓，向上扬起满是鲜血的左手。

　　——哐！

　　沅澈在空中握住了黑色枪托步枪，步枪落在了他的手心。
　　另一侧，被炮轰断的岩石在几秒钟被引爆，尖锐的石子乱飙，迎面朝着沅澈飙来，在沅澈森白的脸颊上飙出一丝血线，凛冽的秋风里沅澈的衣领猎猎吹起。
　　——铅白的天幕下，只见空中盘旋而过的人压低枪口，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微微抬高。

　　随后，子弹从枪管里高速窜了出去，枪管发烫，子弹直击蜘蛛的腹腔前端！同时，队伍前端炸出火花，火光窜得十几米高，震感轰动这座森林！
　　轰！巨型蜘蛛被炸得翻了过来，粗长的尾巴崛地而起，而沅澈的那一颗子弹正中它膨大的血管，蓝绿的汁液炸向四周的岩壁和树木。沅澈调转枪口方向，子弹射断藤蔓，沅澈半蹲着顺着岩壁落回地面。
　　而他再次回头向曼特那个方向看过去，这回，在岩石顶端站着26号佣兵队，曼特站在队伍最前面，冲着沅澈弯眉一笑，肖轲站在他的右后方，朝沅澈微微颔首。

　　唐秋和队伍急忙围了上来，沅澈微微扭头，瞥见蜘蛛腿边已经有人员在采样了，又扭过头来，淡声道：“谁发的求救信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摸不着头脑，唐秋望回沅澈：“队长，没人发求救信号。”

　　沅澈沉默片刻，闻声立刻扬声道：“Ares。”
　　Ares顺着人群窜到沅澈腿边，用温和的电子音回答沅澈：“我在这里。”

　　“是你发了求救信号？”沅澈问。

　　“是的，我检测到您的心率超过125次，考虑您的生命安全第一，我在第一时间向基地发送了求救信号，同时向您的私人医生发送信息。”
　　沅澈面无表情地听完Ares所有的话，然后在“私人医生”这个词上噎住了。

　　沅澈感到不可思议：“……给私人医生发信息？就因为心率达到了125？”

　　Ares回答：“一切先考虑生命安全第一。”

　　沅澈沉默，随后一圈人又围了上来：“队长，你受伤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基地看看吧！”
　　“是啊，队长你受伤可不能拖啊！”

　　沅澈不为所动，张口道：“……不行。”

　　唐秋见状，走近一步：“队长，采样队我在这盯着，一完成就即刻返回，保证您在晚饭前就能看到我们。”

　　沅澈抬眼，只见周围一圈人带着真诚的目光，头点得像啄木鸟一样。
　　唐秋见机再添一句：“我保证一个都不落地带回来！”

　　一小时后，一个小队员敲开了邵崇思办公室的门，把有些尴尬的沅队长推了进去。门在身后轻声关闭，沅澈尴尬得向后看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但邵崇思坐在桌前，不知已经盯着他的动作看了多久。
　　他两只手悬在键盘上，那张不容辩驳的脸朝着他，一双墨黑眉眼微抬，漫不经心地端量门口的沅澈，这时候的沅澈手都不知道放哪好，哪还能想起伤口疼。
　　片刻，沅澈对上邵崇思打量已久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打招呼：“好巧，哥，你在这。”
　　邵崇思被他这一句讲笑了，收敛了一些严肃，起身走向沅澈，沉声问：“伤哪了？”

　　沅澈墨迹半天也没说出来伤口在哪，他小心翼翼地抬头撇了一眼邵崇思阴得像乌云的脸色，黑沉沉的眼神望着自己，才想起来自己脸颊上还有一道血痕，心中一震，赶忙说了一句：“呃，小臂擦伤。”
　　然后十分自觉地主动撸起袖子给邵崇思看，邵崇思瞥了一眼，紧接着问：“还有呢？”

　　“还有吗？”沅澈装模作样自问自答，“没有了。”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沅澈刚想再瞥一眼邵崇思的脸色，就被猛地被拽住摔向了墙边的护理床！
　　脊背被撞得吃痛的沅澈立刻弓起身子，微微眯起眼，警戒般盯着邵崇思。尽管在来时的路上做了一些简单包扎，但沅澈还是感觉到脊背的伤口隐隐有血液渗透了绷带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捕的什么东西？”邵崇思站在床前，声音冷冰冰地。
　　“蜘蛛，”沅澈同样冷冰冰地回答，他忍着脊背的疼痛，声音有些颤抖，最后实在过意不去补充道：“比普通的大一点。”

　　“是你把他引到西边？”

　　“我没有！”

　　“那就是雨，蛛型类动物不能淋雨，所以它们一定会顺着山脊西移到森林里躲雨。”

　　“你也告诉我了西边有蛛型类动物。”

　　“我有说过是那种巨型蜘蛛吗？”邵崇思内心的怒火不动声色得猛地燃烧起来，脸上更加阴沉，“如果支援没到，你有想过后果是什么？”

　　沅澈盯着邵崇思，也不管谁的不对，怒火也跟着烧了上来，但忽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他莫名有些不安。

　　——他在怕。

　　——邵崇思在怕什么，他怕自己死掉？

　　他想起儿时那个秋风萧瑟的夜晚，他扒住窗沿纵身一跃险些摔断了腿，是邵崇思在半夜为他揉腿为他抹药。

　　那个时候他怕了吗？

　　他又想起自己握着针管险些葬送自己的人生的那个夜晚，是邵崇思掰住他的手指一点点把针管抠出来。

　　那个时候他怕了吗？

　　或许每一次邵崇思都怕了，只是他没说，自己也没看出来。
　　沅澈不说话了，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邵崇思开口：“先处理伤口吧。”

　　整个处理伤口的过程都极其死寂，邵崇思手上力道不轻，沅澈也知道这是为自己莽撞受到的惩罚。

　　“任务完成了，明天就回基地吧。”沅澈听到身后传来邵崇思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沅澈闭着眼问。

　　“要等处理完这边的伤员，可能要晚几天。”邵崇思回答。

　　”知道了，A队队样本还没整理清点，明天下午回。”

　　邵崇思点头默许，手上动作没停，最后一块绷带贴在沅澈紧实的后背。
　　沅澈再次听到身后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回基地之后，把内城的房间整理出来，考虑考虑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