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昼将至》竹远

13、第 13 章 高台下

　　高台下烟雾越来越浓，本来缩在墙边的147不知从哪拿来了一张纸，中间对折后在空中来回扇动，然后在四周看了看，猛地发现沅澈不在，他直起身来，扭着身子在周边寻找，脸上露出些许恐慌，嘴里恶狠狠地念叨：“别让我知道是唐秋你小子，不然你就死定了！”

　　迷雾中，高台上。

　　“我是。” 沅澈应了一声，手中短刃依旧抵在那少年脖子上。

　　“我是唐秋，就是以前总跟在你后面的那个糖球。”

　　“……糖球？”

　　沅澈愣了愣，在久远的记忆里，他确实回想起了一点零星的片段，很少，像雨丝一样，但记到了今天足以说明在当时的特别。

　　大概是在深秋，北庭的观察室里推出来了一个玻璃集装箱，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男孩，沅澈知道他的存在，是因为北庭增置了一个床位。

　　所有人都跑去看那个从外面新来的小孩，沅澈也看，只不过是站在人群之外，从脑袋和肩膀的缝隙里看。
　　那是一个很瘦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听北庭的医生说，他在野外的废城被发现，或许是基地的人丢弃了他，或许是野外存活下来的人养着他，他远离人类文明，所以五岁还说不清楚话，一说话就磕磕巴巴，满脸冒汗。他脸颊消瘦，瘦得脊骨和肩胛骨在苍白的皮肤上高高突起，一双水灵灵的灰色眼睛嵌在眼眶里，仿佛总有泪水在眼里打转。
　　怕活物，怕声响，怕光亮。这是年少的沅澈对唐秋的第一印象。唐秋来到基地的第一个夏天，还没经过训练，就和所有人一样被丢进了第四山地，有的人放声大哭，用手指去扒装甲车的门，绝望地扒到出血，有人恐惧到神情恍惚，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是北庭第一次对他们进行野外生存训练，沅澈安安静静地坐在装甲车的最高处，他早就厌倦了下面又哭又喊的这帮人，沅澈若无其事地抬着头，从天窗向外看，外面有一片碧蓝而高远的天空。
　　他目光在人群里一扫，看到了唐秋，他愣了愣，有些惊讶于他没有哭闹也没有喊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唐秋抱膝在一堆纸箱旁边靠着，目光无力得低垂着，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像是个空洞。

　　那时想来，或许是年龄太小，不明白这趟车程到达的目的地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是从小长在野外，远离喧嚣远离文明，所以性格孤僻，天生缺乏共情力。
　　再后来，沅澈走在堆满落叶的小路上，想要找一些低矮的灌木摘一些树莓充饥。忽然他发现脚下的落叶在响，身后的落叶也在响沅澈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回头，自卫的姿势已经在胸前摆开，可一回头看到的却是一个鼻尖很红、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唐秋。
　　唐秋在下车后就一直跟着沅澈，前面的路段土地大多结实，脚步轻得几乎可以没有声音。
　　被发现后的唐秋睁大了眼睛，然后意识到什么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一整块面包。那是北庭早餐供应的面包，放到正午早已经干瘪发硬，唐秋垂眼看了看手里的面包，伸手将它递给了沅澈。
　　沅澈几乎愣在了原地，那块面包被举在眼前，他一瞬间明白这块面包的作用，至少对于五六岁的唐秋来说，它可以讨好一个看上去可靠、可以带着他保命的人。

　　“我不要，你留着吧。”

　　唐秋抬着头用力辨认了一下，确认的意思后用力将干面包从中间掰开，将比较大的一块递给了沅澈后，就开始狼吞虎咽地撕咬面包。

　　“你叫什么名字？”沅澈接过递来的干面包，干瘪坚硬的面包纹路硌得他手指生疼，沅澈没流露出来，而是盯着唐秋看。
　　唐秋闻声，不解地抬头看他，而后沅澈便蹲下来微微仰视他，再次开口：“你的名字是什么？”

　　唐秋嘴里塞满了干面包，再加上本就说话不利索，他点着头，想象废城里的人说话的样子，张口模仿了那个声音。

　　“糖球。”

　　“糖球？”

　　唐秋用力点了点头。

　　沅澈微微蹙眉，将信将疑地点头，伸手把那块面包塞到他怀里，便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再后来，他走到哪，唐秋就跟到哪，替他拿东西也好，当作伙伴也罢，总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凌晨的唐秋放声大哭，沅澈知道他有了一些情感，迷蒙中匆匆朝哪个方向扫过一眼，唐秋的哭声就弱了下去。

　　十一年前，沅澈被调到了三层，紧接着就是邵崇思带着星光冲进他的生命里，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唐秋了，每天都是旧伤添新伤的日子，如果不是每天还能看见邵崇思，他都差点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19岁就进了SWAT，想必也是天赋极高，没准与自己失之交臂的机会落到了唐秋那里，沅澈这样想。
　　刀刃冰冷，眉眼刻薄。如今想来，唐秋唐秋，那年深秋果真是个荒唐的秋天。

　　“对不起，我不知道新队长是你。”唐秋垂着头没有看他。

　　“见面礼真独特，其他队长也有这样的礼物吗？”沅澈松开紧紧箍住唐秋的手臂，缓声问道。

　　此刻台下的147也扯着嗓子问：“沅队长！你怎么样？”
　　沅澈又撇了台下一眼，把那把枪塞了回去，扫了一眼有种做错事后内疚又腼腆的唐秋，一手支撑着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147，我很安全。”

　　“那就好！”147抬头瞥了一眼高台上的眼，气得眼里冒火，“果然是你啊唐秋，你小子不好好训练，一天天弄的都是什么东西！”

　　“军用烟雾弹，起码两个，你跟谁打报告了？还有你手里那把枪，是你队长给你发枪了还是指挥官给你发枪了？”

　　唐秋很快从恍惚里回过神，握着枪的手转了一个角度，枪口对准147，然后像有后坐力一样微抬了一下枪管，嘴型微动：“嘭！”
　　然后唐秋冲着147极其恶劣咧嘴一笑，最后还不忘扯着下眼睑做个鬼脸，唐秋迅速向下翻去，落在了对面走廊的楼梯上，沅澈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立在走廊另一头的唐秋露出皎洁的笑容，冲他摆了摆手后便转身离去。

　　沅澈一脸淡然地回头，看见147面露难色地扶额：“十分抱歉，都是我的疏忽，让沅队长来SWAT的第一天就遇着这种事。”

　　沅澈平淡地摆了一下手，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147。

　　“唐秋什么时候来的SWAT？”

　　147掰着指头数了数，回答：“九、十岁吧，之前编在后勤来着。”
　　其实147说了谎，九、十岁的唐秋已经进了A队，扛着一把斑驳的步枪在山林里摸爬滚打，至于丢不丢性命，谁又会在乎这个小孩呢？命是自己抢的，即便带着一身伤，哭得满脸泪，也不能说一个“不”

　　九、十岁能干什么？沅澈想问，最后还是没问出口，他垂眸思考了一下，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在第四山地手无寸铁地生活一周了，他眸光一闪，转头继续向前走去。

　　SWAT 指挥大厅。

　　沅澈胸前带着SWAT的银鹰标志，高空是一面迎风飘摇的深蓝色的人类基地旗帜，沅澈凝视片刻，迅速抬腿走到队首，身后是几百甚至上千人的队伍，片刻后，他十指紧握缓缓抬高到眉骨高度，沉声：

　　“我庄严宣誓，坚决捍卫基地安全，保障人类利益最大化，为人类社会谋求和平，共同发展，生死同一！”

　　几百人的队伍在同一时刻望向高空飘扬的旗帜，同样的声音高亢地在他身后响起，铿锵有力，脚下的大地都有些颤动。

　　一群人簇拥着沅澈，他一脸平静地迈腿向外走，心无旁骛，另一边一群记者似的队伍浩浩荡荡，在看见沅澈后立刻涌到沅澈身边。147伸着胳膊挡住再次挤上来的人群。

　　147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这里没有娱乐采访的环节，麻烦各位让一让。”

　　“请问您为什么能进SWAT？”

　　另一边的声音传来，这问题问得古怪，沅澈觉得他还有半句没说完，他闻声脚步都不由得一顿，他冷静转朝那个发问的青年，一双碧蓝色眼睛微眯着，有力地刺着他，那青年被这种眼神看得极其不安，向后缩了一下。

　　“因为，”沅澈轻声回答，声音很轻，但总有一种压迫的感觉，最后轻到四周的人也听不到，仿佛只是沅澈动了动嘴唇。

　　——不是所有人都是废物。

　　147盯着他的口型，细细辨认，然后猛地一惊，扯住周围的人一把推开了，然后低声跟沅澈说：“这帮人太他妈难缠了，队长你先走。”

　　沅澈快速环视，立刻应下。
　　走廊里的沅澈打开通讯器，一大堆来自邵崇思的未读信息立刻一股脑冒了出来。

　　邵医生：你怎么样！

　　邵医生：怎么回事？

　　邵医生：出什么事了？

　　邵医生：什么情况？

　　沅澈感到了慌乱，心中一阵不好受，脚下的步伐不自知地块了一些。

　　果真，沅澈赶到SWAT的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吉普停在门口。邵崇思一身黑衣挺拔立于车前，深色西裤包裹修长的双腿，衬衣袖子挽到小臂，双眼微陷，狭长的眉眼无意低垂着，翘在额前的碎发宣誓野心的狂傲。

　　这张冷峻的脸，看不厌。

　　沅澈在心里想着，悄悄走了过去。
　　邵崇思目光抬起来，一双墨黑的眼睛收起锐利的光芒，看见沅澈的那一刻眸光闪了闪，随后邵崇思绕到吉普车侧面位置替他拉开车门：“上车。”

　　沅澈没说什么，撇了一眼邵崇思不怎么好的脸色，顺从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现在去哪？”沅澈问。

　　“回家，你想去哪？”邵崇思握住方向盘问他。

　　“北庭。”

　　“北庭废了。”

　　沅澈沉默，过了一会后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我想去看。”

　　这次轮到邵崇思沉默了，二人僵持不下，邵崇思开口问：“楼里开枪的是什么人？”
　　沅澈一愣，回答：“未来的队员，小时候在北庭见过。”

　　邵崇思瞬间明白了沅澈为什么想去北庭，当然不能去，不仅仅是那里划入军事禁地，没有正事进不去，还有沅澈，在楼里单挑陌生人还不回信息真的很令人窝火。

　　“以后再去吧，先回家。”邵崇思单手摁了解摁太阳穴。
　　沅澈没敢再说，看着快要到了的时候，沅澈问：“你怎么又生气了？”

　　“……什么？”邵崇思被这气势吓了一跳，仿佛做错事的是自己而不是沅澈。

　　“我觉得我不会因为你不回信息这种小事生气。”邵崇思平静地开口，“不回信息是小事，你的安全是大事，知道吗？”
　　……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沅澈轻声回答，“但我觉得你得相信我的能力。”

　　邵崇思十分无奈地应了一声：“相信，我当然相信你。”

　　傍晚，天边一片炽热的火红，远方一片灯火通明。从SWAT到这里，这中间隔着长长的路，不算颠簸，也许是邵崇思开得平稳，但的确很长很长，长到足以让沅澈和邵崇思争一会幼稚的问题，足以把很多事情细想一遍。

　　快到秋天了吧？沅澈问，声音四散在夜风里。

　　是，快到了，邵崇思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