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昼将至》竹远

11、第 11 章

　　半小时后，陪沅澈吃完午饭的邵崇思心满意足地赶到了楚迟家门口。
　　门铃响起，片刻后楚迟开了门，白色衬衫领子上别着金色指向标标志，袖口挽到小臂位置，一双亮眸笑了笑。而邵崇思站在门框外迟迟没动，楚迟抬眼看他。

　　邵崇思冲他眯了眯眼，语气带笑：“指挥官，我猜你家有人。”

　　邵崇思脑中转过千万个念头，很难想象平常不苟言笑的大指挥官会对某人笑，会逗某人开心，邵崇思收住笑容，在楚迟面前不得不装得正经一点。

　　“猜的挺准，金屋藏娇。”楚迟面无表情，作势关门，但邵崇思上前一步扣住了门板。

　　“我进，我进。”楚迟看了他一眼，侧身让邵崇思进来了。

　　邵崇思走进去，往日冷清的陈列无端添了一些趣味，像是彩色掺进黑白，一种扎眼又温和的感觉。早就听说了楚迟身边添了一个人，只是一直没人见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大概是楚迟没有带着江冉去过公共场合的原因。邵崇思知道那小孩的来处，知道缘由，当时城内通缉十余天，整日环城播报，各大部门加强戒备，紧张地如大战时那般，最后是落网了，是楚迟亲手给他送进了镣铐里。余光望见墙边正在站军姿的小孩。一双明亮的杏眼还含着泪，此时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嘴唇殷红，身上的衣服也不算合身，衬衫下摆足已遮到大腿根，一看就是楚迟的衣服。

　　邵崇思：……

　　邵崇思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楚少将，您有什么癖好吗？”

　　楚迟缓缓回头，撇了一眼墙边罚站的江冉，邵崇思不得不承认楚迟这一眼极有威慑力，就这一眼让墙边的小孩努力站直了一些。

　　“打个招呼，这是疾控中心的邵医生。”江冉问声松懈了一些，向邵崇思露出一个笑，随后深绿色的藤蔓从袖口伸出来，轻轻晃了晃，算是打招呼了。
　　邵崇思礼貌一笑，看着那条绿色藤蔓慢慢缩回去后，将目光转过来。

　　“时间到了就回卧室，”楚迟对江冉说，而后转过来面向邵崇思，“随便坐。”
　　邵崇思目睹这一切，也对这段关系心知肚明，便没有再提，坐下后，将话语转向重点。
　　“听说军校研究院院长被你接手了？”

　　“是，前天刚进icu，还在制定下一步治疗方案。”邵崇思回答。

　　“打算怎么办？”楚迟问道。

　　邵崇思一愣，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缘由，这个问题的答案固然不是治疗方案，他明白楚迟另有所指，于是邵崇思抬头盯着楚迟：“都被送到我这里了，那当然要利用一次。”

　　楚迟点了点头：“两天前，指挥中心发出信息，整顿军队，提拔新兵入职。”
　　“26号队伍在基地是顶级队伍，所取得的一切都极其优越，这次调拨原本碰不到26号的，”楚迟顿了顿，“只是老院长手伸的太长了，越了界。”

　　“我知道。”邵崇思回答。

　　“老院长身体情况不乐观，这次调拨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行使权利，上面给他下的任务就是规定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所以手伸不长这辈子就等于白干了。”

　　“你确定不再等等？说不定沅队长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楚迟颔首，深邃的眉眼盯着邵崇思。

　　邵崇思思考了一会，背着午后强烈的日光，脑海中浮现出几个说辞。
　　“我是他的理疗师，我了解他的身体状况，此次调动如果波及到他，我还是希望上面考虑他的身体状况在进行调动。”

　　“况且，”邵崇思顿了顿，足足几秒的沉默，邵崇思开口，“我希望沅澈远离危险。”

　　没等楚迟接话，邵崇思摩挲着指骨，开口说道：“明早我安排了老院长的开颅手术，我准备一试。”

　　楚迟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但他眯了眯眼像是并不喜欢他的话：“崇思，这种事不可以开玩笑，不要胡作非为。”

　　“我明白。”邵崇思点了点头。

　　“假设老院长没能成功跟完这次调拨，但沅澈已经知道了消息，他可以自己做这个决断，你还那么确定吗？”

　　“他热爱这种工作，并且有优秀的素养和领导力，如果他自己做决断，我敢肯定他还会选择这份事业。”邵崇思坚定地回答。

　　他知晓这件事几乎没什么回旋的余地，即便是基地插手也无济于事，沅澈仿佛生来就该为这份事业奉献一般。

　　邵崇思对此无话可说。

　　他想对楚迟说，他不知如何开口，连合适的场合他都找不到。
　　也许，楚迟会这样回答，让沅澈自己知道就好。

　　　楚迟盯着邵崇思低垂的眼眸，缓缓开口：“如果他动摇了，我推荐去SWAT，属于基地核心部门，拥有出城实践的机会。”

　　邵崇思没回话，他知道自己再次掉入了那个不知道怎么样开口的困境。而楚迟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开口问：

　　“他现在知道军队调动这件事吗？”

　　“我没跟他说，但是我想他早晚要知道，瞒不住他。”

　　楚迟眸光一闪，勾了勾嘴角：“你还有瞒不住他的事？十年前的那件事我猜他还不知道。”
　　邵崇思一愣，手指猛然一缩，片刻后意识到了楚迟指的是那件事，便立刻抬头：“当然，我想瞒的事就不会让他知道。”

　　“但愿你不会被沅澈揍得太惨。”

　　“那要比比谁哭得更快。”

　　邵崇思起身，听见身后响起楚迟的声音：“指挥中心下派任务，下个月16号在第二山地和C区北庭参与急救。”

　　“有战？”邵崇思有些惊愕，回头看过去。

　　“调拨后会有演练，预计会有大批伤者。”

　　“明白了，”话罢，邵崇思先后摆了摆手，抬腿向门口走去，“先走了，回家陪老婆。”

　　“……不送。”
　　楚迟目送邵崇思走出去，在心里骂了一句。

　　此时此刻已是傍晚，残阳悬在西天上，染得暮色一片橙黄殷红，薄云飘浮。
　　邵崇思走出建筑，走近日暮中，用带着簿茧的手掌使劲搓了一下脸，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便抬腿向远处走去。
　　白色列车从高架上呼啸而过，许多居民在供给所门口等着最新一批物资，万人聚集在车站广场上，一些人背着装备行李，一些人穿着轻装。
　　邵崇思猜到，军队调动开始的远比他想象的要早，他抬头瞥了一眼那群人。

　　其实已经开始了，邵崇思心想。

　　他完全可以找到那个话端，在一个合适的场合对沅澈说出实情，但他仔细斟酌了楚迟说的话，其实，被沅澈自己发现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至于十年前那件事，暂且先这样。这十年间他所亏欠沅澈的他心知肚明，他自以为没来得及给沅澈的，在那十年内，沅澈也一定得到了少许。
　　他想了想隐瞒的后果，拇指和中指用力压住食指第一个骨节。

　　邵崇思一身黑衣，走进建筑群，上了楼梯，开了门，他望进屋内，几乎愣在在原地。

　　屋内没开灯，邵崇思知道他又畏光了。沅澈站在大落地窗前，两侧窗户都开着，清凉的夏风萧瑟地吹进屋里，而沅澈面朝着夜空，脸庞素白，发端随风飘荡，让人看不清神情。
　　窗外远方的灯火在这一刻散逸在夜空，流光般的星火映在他眼中，身形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寒风撕碎。

　　望见身后动静，沅澈缓缓回头。
　　邵崇思这时也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看什么呢？”邵崇思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

　　沅澈没回话，而是回过头去继续望向窗外。
　　邵崇思调整了自己的语气，接着今晚十分微妙的气氛，他轻轻叫了一声：“沅澈。”

　　沅澈闻声动了动脑袋，微微侧过头来：“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完成你毕生热爱，你会难过吗？”

　　长时间的沉默，邵崇思拿出了十分的耐心去等待这个答案，他盯着沅澈白皙的脸，臂弯收紧，将那个单薄的身体紧紧环住。
　　邵崇思知道这种问题在之前他们闭口不谈，他知道也许自己等不到沅澈的答案，他闭了闭眼，准备松开环抱。他听见了沅澈回答，尾声很轻，轻到邵崇思恍然听到，轻到声音四散在夜风中。
　　他看见沅澈轻轻眨了眨眼，冰冷的皮肤上流转了一些温度，眼眸依旧望着远方，星火漫天，邵崇思不知他是在看光还是在发呆。

　　“命运曲折，我只希望我能无悔走完一段路。”

　　邵崇思愣了愣，他的心脏像是猛然被捶了一拳，一抽一抽地疼。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大概是他从不展露情感的弟弟有些忧伤了。
　　而沅澈丝毫没有意外邵崇思会问这个问题，他轻轻偏过头，在脸颊滑落了一颗泪珠，沅澈蹭过去，邵崇思瞬间感受到鼻尖一亮，他立刻回过神来，但沅澈很快转了过去，一丝温热的泪珠转瞬即逝，很快在夜风中变冷、变凉。

　　“下午我去了队里，我知道那件事了。”沅澈轻轻地说。

　　果然。邵崇思料到了，怪不得他那样冷静，像是思考了很久，自己想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看到名单里有我，我不难过，”沅澈顿了顿，“很多部门很快给我发了信息，欢迎我到那些部门入职。”

　　“但我都拒绝了。”

　　——命运曲折，我只希望我能无悔走完一段路。
　　人人皆知沅澈从不展露特殊情感，从来都是面目表情地开枪，面无表情地用刀，其实他拥有一块不败之地，那时极其理智的地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在这块地里，他的选择从来只有他的26号佣兵队。

　　沅澈偏过头，用干掉的泪痕蹭了蹭邵崇思的鼻尖。

　　以及，邵崇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