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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祸 电话信号也 ...

  •   杜恺长手一捞,夺过酒瓶。
      陆杳无所谓地擦干净脸,不再理会那个姓卫的,只抬头朝着杜恺所在的方向,说了句:“生日快乐。”
      酒瓶尚未见底,杜恺拿在手里,晃了晃,问:“能尝出来是什么酒吗?”
      陆杳摇头。
      杜凯不置可否,举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喝完。
      说来奇怪,陆杳认识杜恺将近一年了,却完全看不懂这人。
      一个富有的精英人士,隔三岔五往这样的小酒吧跑,喝酒、听歌,默默打赏小费,出手不可谓不阔绰,遇上小打小闹,就在一旁看着,碰上硬茬,又总能出面平事。
      然而,两人并没有多少接触,更不存在丝毫暧昧,今夜总共说了四句话,已经是交流最多的一次了。
      陆杳只能大致判断出杜恺并无恶意,再深一层,就看不清了。
      他觉得,杜恺一直在等,等自己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
      可是,该说些什么?陆杳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启唇斟酌道:“你……”
      杜恺抬头望着他,满目毫不遮掩的期待。
      还是说不上来,陆杳抿了抿嘴,接了一句:“你普通话说得很好。”
      杜恺哽了一下,失笑摇头,道:“谢谢。”
      可以走了,陆杳果断起身离开。
      杜恺叹了一口气,轻声说:“路上注意安全,晚安。”
      “杜总,别光说,送他回家呀!”
      有人起哄,发出暧昧的笑声。
      “今天……”杜恺再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酌,“就算了。”
      卫铭敬了他一杯,说了句“有事先走了”,便兴冲冲地离席。
      杜恺没有阻拦。

      ·

      “当心。”
      一个陌生男人扶了陆杳一把,提醒道:“地上有碎玻璃。”
      “谢谢。”陆杳感慨,今天的运气还不算太坏。
      那人又问:“你喝酒了,需要帮忙打车吗?”
      陆杳再次感谢,道:“没关系,同事送我。”
      那人没再说什么,随手拿了一个工具,把碎玻璃扫掉,然后快步向地库走去。
      将近凌晨1点,街上人影渐少。
      陆杳站在地库出口,等了一会儿。或许是体质原因,他不容易被麻醉,酒量也特别好,刚喝完一瓶酒,只感觉微醺,吹吹风,就完全清醒了。
      经理David终于把车开了出来,停在他身前,落下车窗,道:“Ryan,你去后座,我顺路捎个朋友。”
      “有劳。”陆杳点头,把铝合金盲杖折起,握在手里,从右侧上车,习惯性地系好安全带,听见汽车发动、门锁的声音,感觉情况不对——这不是老板的车。
      引擎轰鸣,汽车飞驰。
      “老板换车了?”陆杳问。
      “库里南,喜欢吗?高兴了送你一台。”回答的人是卫铭。他坐在驾驶座后方,叼着一支花里胡哨的电子小烟,“Ryan,你酒量真好,再陪我玩玩。”
      收回前面的话,今天的运气简直烂到家了。陆杳被喷了一脸二手烟,呛得咳嗽,压下不悦,道:“抱歉,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了。”
      “杜凯给你开价多少?”卫铭扔掉电子烟,捏了捏陆杳的脸,“我出双倍。”
      陆杳:“David,送我回家。”
      David没答话,猛踩油门,下坡,进入隧洞,朝着小路狂奔。
      “我错了,错了,交个朋友嘛。”卫铭笑着凑了上来,亲陆杳的脖子,“我追你,好不好?我们谈恋爱。”
      陆杳捏住他的下巴,严肃地说:“停车。”
      “你的真名叫……陆杳,对吧?我看过你演的电影,十几岁就出道了,小时候长得特别可爱。”卫铭不以为意,任由陆杳捏着自己的下巴,露出享受的神情,笑嘻嘻地自说自话。
      “陆雨秋,影后,她是你妈妈,可惜,红颜薄命……”他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刺激陆杳,悄悄从兜里摸出一支一次性针剂,在陆杳大腿上扎了一下,“你是不是还拿过那个什么……亚洲新人奖?你的演技很好啊,还想继续做演员吗?被圈子封杀不可怕,待会儿我给你试镜,我很会拍照的。”

      陆杳移开腿,同时,把卫铭的脸向左一扭,右手攥紧折叠盲杖,估量角度,用力一挥,从侧面猛击。
      俊美的面容、好脾气和失明很容易令人放下戒备,然而,他是一名身高一米八的成年人,常年坚持锻炼,学过防身术,即便手上有旧伤,爆发力依旧十足。
      下颌部位是迷走神经密集区,卫铭始料未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瞬间昏厥。
      “Ryan,你干什么?”David扭头查看后座的情况,“你疯了!知道卫铭是谁吗?你死定了!”
      “我又不是没死过。”陆杳收起盲杖,仰头舒展,贴靠椅背,以标准姿势坐好,准备打电话报警,“停车,报位置。”
      不知道卫铭拥有什么身家背景,但David发现他被打晕后显然吓得不轻,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汽车狂飙而出。
      陆杳猝不及防,被强劲的惯性向后猛推,从前遭遇车祸的恐怖画面在脑中迅速闪回,惊惧之下,大喊了一声:“停车!”
      一瞬间,车内仿佛有气流膨胀,所有玻璃猝然炸裂,发动机顿时熄火,高速飞驰中的车辆失控飘移,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深痕。
      “砰”的一声,车头撞上护栏,彻底停下。
      发生了什么?猛烈的冲击感令陆杳大脑一片空白。
      所幸安全带和良好的乘车习惯令他免于受伤,片刻后,他醒过神来,立马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可是,一码归一码,他到底做不出弃伤者于不顾的事,没跑出几步,便转身折返,摸索着给汽车熄火,并打开双闪警示灯。
      而后,查探伤者状况。David和姓卫的都已经昏迷,无法判断具体伤情,但呼吸心跳平稳,应当不严重。车身没有着火的迹象,他便不去胡乱移动两人,捡起盲杖,独自下车。

      ·

      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感觉要废了,陆杳颤抖着掏出手机。
      好险,还能用。
      他马上在屏幕特定区域连点三下,打开经常使用的“Vision”应用程序,是一个专为视力障碍者设计的视觉增强辅助应用程序。
      后置摄像头开启,程序自动识别画面中的人、物品,获取环境信息,并将识图内容用AI语音朗读出来。
      陆杳把摄像头朝向汽车。
      AI语音描述道:“夜晚,公路,3米处有一盏路灯,2米处有一辆黑色汽车。”
      陆杳绕到后方,打开汽车后备厢。
      AI语音:“0.7米处有:一只猫、三只鸟类,暗红色液体。”
      陆杳移动镜头。
      AI语音:“0.5米处有:黑色□□、黑色塑胶棒、金属手铐、注射器、玻璃药瓶,玻璃药瓶文本:双异丙酚,括号c12h8o反括号。”
      变态……陆杳庆幸自己没被卫铭带走,再次移动镜头。
      AI语音:“0.5米处有:两块三角警示牌。”
      陆杳从汽车后备厢里摸出警示牌,摆放在汽车前后方大约五十米处,以防发生二次事故。继而,在“Vision”App的辅助下,找到路灯,走上人行道,背靠灯柱,席地而坐。
      可当他打开地图应用程序,准备查看位置报警时,网络信号突然消失了,尝试数次,始终无法连接。

      考虑到自己被注射了不明药剂,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意识,基站定位精度太低,搜寻不易,以及其他诸多不便,陆杳决定打电话向朋友求助。
      这位朋友名叫郁真,是燕市“心晴”公益电影院的志愿者,空闲时会为视障者讲述电影,与陆杳相识四年,日常保持联系。
      同时,郁真也是一名青年刑警,凌晨1点仍在加班。
      他几乎是秒接电话,直觉有状况,关切问道:“陆杳,怎么了?”
      “抱歉,郁警官,我发生车祸了。”陆杳先报车牌号、上车地点,而后趁着意识清醒,简要阐述了这天晚上的经历,“他俩还活着,具体状况我没办法确认。我暂时没事,但姓卫的给我扎了一针,可能是双异丙酚。”
      “你处理得非常好,别担心,我马上调监控、查轨迹,过来找你,保持通话。”郁真飞奔到停车场,上车,连蓝牙,保持通话,同时,开导航、打电话,快速打字、发送信息。
      他发动汽车,继续同陆杳说:“双异丙酚是一种临床上广泛使用的麻醉剂,强力,但是短效。”
      陆杳:“我没法确定药剂的具体成分,万幸剂量不大,还没生效。”
      郁真:“不能大意,肌内注射生效慢,个人体质、注射位置都有影响。以防万一,离开汽车和公路,就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坐下,调整姿势,保持呼吸畅通……”
      “嘟、嘟、嘟。”
      忙音,通信突然中断。

      ·

      电话信号也没有了。
      市区有这么偏僻的地方吗?陆杳很是不解,收好手机,深呼吸,努力保持清醒冷静。
      在黑暗中,他无法确切感知时间的流逝,只能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非常奇怪的变化。
      刚开始,他感觉双腿渐渐变得麻木,大约是药剂生效了。
      片刻后,他的腿完全失去知觉,无法动弹,心跳速度却越来越快,脸颊不知为何又热又疼。
      很快,他脸颊的痛感就达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有一种双颊即将从颧弓位置裂开的错觉。
      当这阵疼痛稍稍减轻,他的双手又开始发疼,掌骨仿佛要断裂粉碎一般,太阳穴突突地跳,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持续的剧痛令他意识涣散,脑海中不断闪现出诡异的幻象。
      成年后失明的人,依然会因为大脑视觉中自发形成的神经冲动而产生视觉幻觉,他已经体验过不止一次,但是,这次的幻象,比从前所有的都更具体更真实。
      起初,他“看见”一片飘着雪花的漆黑旷野,大地空寂、风雪微凉。
      而后,霹雳闪电、狂风怒号,暴雪簌簌扑洒,旷野变成雪原。
      一瞬间,闪电消失,雪花停滞于半空。
      下一瞬,风再起,漫天、满地的白雪升腾,倏然向上飞去。
      天如墨,地似砚,当纯白的雪花点散布天地间的时候,整个世界开始扭曲、升温,缓缓融化成黏稠灼热的沥青。雪花没有化成水,而是变成了晶莹细碎的光点,散落、闪烁,浮浮沉沉。
      陆杳的精神在这片幻觉海洋里游动,接近了,定睛一“看”,惊觉那数不尽的白色光点竟然是……无数在黏稠黑海中沉浮的森白头颅!
      那些头颅不仅仅是可怖的幻象,它们瞬间生长、忽又腐烂,时而流血、时而枯朽,仿佛是某种无法被人类的言语所描述的恐怖而宏伟的概念的具现化。
      千万个骷髅头,千万双黑洞洞的眼睛凝望着他,千万条腐坏的喉咙喷涌出彻骨的痛苦,发出仿佛永不会停止的尖啸。
      最本源的恐惧渗透骨髓,陆杳的理智近乎崩溃,但是,他没有放弃抵抗,他不会放弃。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是自己的心像。
      痛苦将他的意志力完全激发,他决定直面恐惧,在恐怖幻景之中挣扎泅渡,向前、向前,直到纯白消融于深黑,黑水变成灰色的雾气,灰雾旋转、旋转……世界复归真实的黑暗。

      一瞬间,幻觉陡然消失,他又落入了熟悉的黑暗中。
      冷风扑面而来,雨后空气清新,尖啸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鸟叫虫鸣、潺潺流水。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吗?
      什么时候下过雨?
      人行道为什么变成了湿润的软泥地?
      陆杳伸出手,摸到的尽是湿滑的树干、茂密的灌木。
      这里是哪儿?原始森林?
      陆杳完全没有头绪,摸出手机,信号依旧没有。
      他尝试通过卫星发送 SOS 紧急联络信息,最后1%电量耗尽,手机自动关机,不知道郁真能不能收到。
      他在泥地里坐了片刻,除了掌心的旧伤,身体各处的疼痛都已经消退,双腿也基本恢复了知觉。
      了不起!摆脱变态,我又活了一天,但愿David快点醒过来,别被路过的车撞上,给无辜路人添麻烦。陆杳给自己做完心理按摩,把盲杖夹在腋下,勉强支撑身体,站了起来。
      接下来,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在不知道自身所处位置,不依靠任何通讯及辅助设备,并且看不见路的情况下,独自走出森林。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陆杳镇定心神,侧耳静听,循着流水的声音,以盲杖探路,缓慢移动。
      大约走了十来米,周围草木明显变少,前方出现了一条沟渠,顺流而下,是一个水池。
      池水散发着一股刺激性气味,像是某种化学品……盐酸?这可能是一个工业废水池,或许上游的不远处就有一座工厂。
      他再度沿着沟渠折返,逆流而上,翻过一个矮坡,感觉希望就在前方。
      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砰——!”
      是枪声。
      这下可以“站”以待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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