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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吧 生活总是这 ...

  •   四月,乍暖还寒。
      晚8点,街道上人来人往。
      风中弥漫着酒气,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纵然再悠扬的旋律,也很快就会被嘈杂的重低音吞没。
      陆杳靠墙站着,把手机压在耳侧,沉默地听。
      梁编辑好一番絮叨,最后总算进入正题,道:“所以,网站的决定是冷处理,暂时下架,不作回应。你放心,就算毕一诚起诉,这个相似程度也判不了抄袭,只不过举报太多了,影响不好,先休息一阵……”
      “明白。”陆杳挂断电话。
      空口无凭,他无意于争辩,收起手机,摆动盲杖,默数三十二步,转身,走入小巷,来到“日落”酒吧后门。
      “Ryan!”老板正在门边抽烟、发微信,一抬头,见人来了,立马牵着陆杳快步走进更衣室,帮他收起盲杖、摘掉帽子,抓抓头发、拨开刘海,利索地把人推上表演席,拍拍肩,嘱咐道,“杜总又来给你捧场了,好好表现。”
      我记得这是正经酒吧啊?我只是来唱歌的,每晚3小时,打完工就走。陆杳十分无语,刚一摸到话筒,身旁的乐手便迫不及待地报出歌名,伴奏声响起,他只得直接开唱。
      觥筹交错,人心躁动。
      有客人喝高了,把一沓钞票拍在陆杳身上,要他唱一百遍《死了都要爱》,又有人上前解围、请他喝酒、要电话号码、塞联系方式,吵吵闹闹。

      结束表演,已经晚上11点多。
      陆杳回到更衣室,感觉大脑有些缺氧,坐着缓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段电影对白——
      “生活总是这么艰难吗?还是只有小时候如此?”
      “总是如此。”
      我小时候……其实还好,他想,有过很快乐的时光、许多闪耀时刻,虽然中间有几个“小插曲”,但都过去了。
      真正的艰难,始于五年前的一场车祸,驾车的母亲当场死亡,他则身受重伤,生命垂危,虽然最后奇迹般存活,但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并自此双目失明。
      当时,他刚读完大学一年级,经过整整七个月的治疗,结清医疗费用后,存款所剩无几。
      然而,生活仍要继续。
      幸运的是,他得到了很多帮助,头脑尚算聪明,在住院期间学会了基础盲文,而后顺利重返校园,用与明眼人一样的时间,以优异的成绩从软件工程学专业毕业。
      不幸的是,没有科技公司愿意聘用视障人士,除非他愿意做吉祥物,或者接受某些人的特殊“帮助”。
      人在燕市,无家无业,前途一片渺茫。回老家吗?不。他来自湘省西部偏远山区,小县城的就业机会远比首都要少,更何况他已经没有亲人,在那里没有半点人脉关系。
      在这里,他至少还能得到老师、同学的关照,毕业后,在学校家属院租住,白天在家,接外包、写代码,晚上来酒吧唱歌。
      不用养家糊口,日子还算过得去,只不过,收入不稳定,存不了什么钱,发展上限低得可怜。
      要找出路,要赚钱,他很明白,不能寄希望于别人。
      为了改变境况,他做过许多尝试,备战大厂举办的代码挑战赛、寻找面向视障人士的项目、接触视障者创业团队、向那些有过雇佣视障程序员先例的公司投简历……然而,成功需要时间,有待机遇。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步入正轨之前,为了补贴日常生活开销而进行网络小说创作,竟然成了他发展得最好的一项副业。
      他小时候住在山里的村寨,没有父母陪伴,也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从小就喜欢幻想,想象自己在虚构的世界里变成各种角色进行冒险。后来学业太忙,没工夫想太多。
      直到高三下学期,遭遇了一些变故,休学近半年,或许是因为压力太大,时不时就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常常半夜惊醒,无法入眠,于是干脆把梦记录下来,改编成故事。
      失明之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可做,他一有时间就会进行整理,权当练习盲文打字,这几年才陆续在网上发表。
      恰好赶上网站扩张期,他被编辑看中培养,渐渐崭露头角。
      然而,就在他收到某公司版权询价消息的时候,突然有几个“大神”作者站出来,污蔑他抄袭,随之而来的是恶意举报、作品下架。
      他的名气不大,那几位给出的证据含糊不清,事情原本没有引起外界关注,作品下架的原因,仅仅是短时间内被举报太多次,需要按程序核查。
      及至上周三,算得上知名青年作家的毕一诚“挺身而出”,加入控诉他的行列,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从未读过这几个人的作品,何谈抄袭?
      视力实在太重要了,假如没有失明,他绝不会这么被动。现在,他能做的只是见招拆招,抓紧时间,听书、做对比,反驳指控。
      还要请律师,将无端的争议诉诸法律。
      近来,他的旧伤时不时复发,手掌经常疼痛,但没有时间复查,要接活、唱歌、写稿,接连数日熬夜,简直焦头烂额。

      但我至少还活着,并且已经有了应对办法,难是难,但总能过。这是陆杳的真实想法,他很擅长处理情绪,低落的状态通常不会持续太久。
      深吸一口气,呼出,他缓过劲来,笑了笑,感觉状态良好,准备回家,继续处理那堆破事。
      这时,老板急急忙忙赶过来,飞快地点击操作手机,跟他打商量:“杜总又给小费了!我连着日薪一块儿微信转账给你了啊。他今天过生日,你去敬个酒,说声谢谢。”
      “抱歉,不提供这种服务。”陆杳戴上墨镜,“我约的车快到了。”
      “父亲!帮帮忙!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老板急切而又诚恳,“杜总是个正经人,我敢打保票儿。你酒量好,喝一杯,没关系的,车钱店上报销,待会儿让David开我的车送你回家。”
      这位老板说话总爱夸张,但为人不错,付工资相当爽快,陆杳听到转账提示音,想了想,终究没有反对,妥善处理了网约车的事,便由着老板把自己拉到VIP卡座。

      ·

      卡座酒气熏天,沙发上挤满了人。
      陆杳坐在人群中间。
      他穿着最简单的浅色牛仔外套、白T恤和灰色长裤,身形清瘦,窄腰长腿,一头凌乱的白色短碎发,左耳戴着一颗钻石耳钉,直挺的鼻梁上架着茶色飞行员墨镜,即便遮住了眼睛,也能看出整体骨相极其优越,皮肤白皙、干净。
      刻意进行过遮挡的时候,他的身上似乎会散发一种神奇的静谧“氛围”,尽管与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只要不说话,安静地坐着,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影帷幕所笼罩。
      那是一种自然的、略带神秘的感觉,让人不会去注意他,给他免去了许多骚扰和麻烦,有时又会让他感到担忧,怀疑自己因失明而变得不再好看,不被关注,很矛盾的心理。
      “要不要这么高冷啊?”
      嬉闹间,有人撞到了陆杳,随即抱怨着摘掉了他的墨镜。
      于是,世界安静了。
      事实上,陆杳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他实在长了一副过分俊美的面孔,五官无一不精致,睫毛长而浓密,眼型介于桃花眼和杏眼之间,含情而不多情,就算不做任何表情、已经失明,依旧富有灵性,充满故事感,尽管穿着打扮普普通通,举手投足仍显得从容优雅。
      当人们的视线聚焦,遮罩在他身上的无形帷幕便自然消失了,这一瞬间,他变得异常耀眼,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海上落日,天空云蒸霞蔚、水面浮光跃金,温暖、恬淡,而天仍高不可攀、海仍幽深浩瀚。
      对于这种程度的外貌,惊叹、夸赞已无必要,只要看了他一眼,就很难再移开视线,绝不可能忘记。
      有人朝他吹了几声口哨。
      来都来了,拿了“窝囊费”,该窝囊还是得窝囊一下。陆杳笑了笑,在心里咕哝着,时间快点过去吧,让我回家。
      气氛恢复正常。
      觥筹交错,男男女女,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你是明星吗,来体验生活?”
      “有点儿眼熟,像那个演文艺片的……”
      “对!文艺范儿。”
      陆杳目不能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些调笑人的废话,他左耳进、右耳出,点头、摇头,偶尔随便回应两句,糊弄过去。好在他极有表演天赋,擅长控制情绪,看上去温柔而真诚。
      “真瞎了?看着不太像。”一名男生直接上手摸他的睫毛,语气懒洋洋的,声音颇为年轻。
      乍一看,陆杳的确不像视障者,他的眼部没有病变,巩膜清澈,瞳孔对光线有微弱的反应,通过日复一日地训练,他已经克服了失明后的失常反应,能够较为准确地控制眼周肌肉,凭着声音,做出“注视”“微笑”等动作。
      但是,那场车祸的的确确令他发生了一系列奇怪的变化。
      首先,是完全失去视力,造成失明的原因至今无有定论,但就是看不见。然后,是头发从根部缓慢褪去颜色,变成雪白,皮肤也变得更为苍白。最后,虹膜从原本的褐色变成了浅琥珀色。
      概括而言,就像一幅逐渐褪色的画卷,也许哪一天就被彻底“擦除”了,彻底无人知晓。
      相比于悬在头顶的生存危机,眼前的窘境倒也算不上什么了,陆杳侧了侧头,笑着说:“瞎了。”同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年轻男生对他表现出的顺从十分满意,哄道:“瞎了也好看。”
      继而有人调侃:“可不是嘛,咱们卫小少爷看一眼就硬了。”
      其他人顿时哄笑,漫无边际地讲起荤笑话。
      简直没眼看,陆杳心道,有时候,看不见也是一种幸福。
      太无聊了,他开始在脑子里梳理反驳指控的计划,想象小说情节,被吵闹声打断思路,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些配字“把他们豆沙了”的可爱猫猫表情包。
      好残忍,还是算了吧。他放空大脑,胡思乱想,幻想笔下的“纸片人”化作实体,突然登场,把自己带走,一起去拯救世界。

      “行了,别欺负他。”
      酒局的主角杜凯终于发话。
      这人据说是个华裔富商,生长在海外,近些年才回国。
      他年近四十,但保养极佳,身材健硕,鼻高目深,浓黑的短发挑染了几绺银白,长相颇具野性,姿态虽然慵懒,眼神却很凌厉,黄绿色的眼瞳仿佛冰原极光,尽管做一副斯文绅士打扮,骨子里仍然散发着侵略性,颇有西装暴徒的气质,帅得很独特。
      杜恺坐在陆杳对面,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眼神略带玩味,似乎是觉得他被调戏却淡然处之的样子很有趣。
      陆杳被迫结束幻想,回到现实。
      “好好好,哥哥给你赔个不是。”那名上手摸陆杳睫毛的年轻男生叫卫铭,是个富家小少爷,挥手招来营销经理,“David!”
      经理David马上送来一瓶轩尼诗XO,刚准备开瓶,却被杜恺止住。
      “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给人家送。”杜恺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语气并不严肃,却不怒自威,“拿我的。”
      卫铭笑了笑:“那敢情好。”
      David取来一瓶据说是杜恺在斯泰伦博斯的酒庄自酿的白葡萄酒,动作流利地开瓶,先给卫铭倒了一杯。
      卫铭却把杯子塞进陆杳手里,自己则直接攥着酒瓶,主动跟陆杳碰杯,道:“你喝一杯,我吹一瓶。”
      换成平时,陆杳绝不会喝陌生人递来的酒,可今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只想快些脱身,知道酒是杜恺的,听见当面开瓶的声音,便没有拒绝。
      无奈手掌疼得厉害,他一个不小心,把酒杯掉在地上。
      “哗”一声,玻璃杯摔得四分五裂。
      “别给脸不要……”卫铭语气不善,性格似是阴晴不定。
      不,我并没有想给你脸的意思,陆杳心道,但是,别惹事,惹不起,不要扫了寿星的兴。这样想着,他抬起手,摸到卫铭的手腕,把酒瓶挨近唇边,就着对方的手,直接饮下。
      转瞬间,小半瓶酒下去了,陆杳仍面不改色。
      卫铭不想轻易放过他,突然使坏,倾起瓶子,猛灌一气。
      陆杳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卫铭保持着那个姿势,让酒水洒了他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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