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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青中寺坐落 ...

  •   青中寺坐落于城西九峰山顶,乃京城三大名寺之一,因康熙年轻时曾亲笔题词‘普渡众生’四字而扬名,寺庙并不特别宏大华丽,只前后三座大殿,分别供奉着如来佛祖,观音大士和米勒罗汉等,两侧再各一个钟楼。
      到了殿中,宛如先照康熙的旨意替他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她见知画自己捐了些,便也跟着又捐了些。烧香拜佛她是没做惯的,什么规矩礼仪她是一个不懂,只好跟着知画依葫芦画瓢,在每个佛像前都燃香磕头,暗自祝祷心愿,又烧了许多纸。或许因他们捐得数目太大惊动了后方的主持,不一会,寺庙的主持亲自跑来寒暄,宛如见他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心中也不反感,便同知画和他略略客套了一番。
      拜到第三座大殿最后一处的杨枝观音时,宛如想到自己另一个时代的爸妈,便诚心诚意地多磕了几个头,万望他们一切都好,待抬起头时,只见知画正呆呆望着香案的一个签筒,眼光中似跃跃欲试,她轻笑道:“想试就试试呗。”
      知画脸上一红,却也不扭捏,直接拿下签筒跪下,口中念念有词地摇了起来,等摇出了一支签,也不看是什么,只抓在手里,瞧着宛如道:“你也求一签吧?求完了一起去解签。”
      宛如摇头道:“我不用了,你去解签吧。”知画不依,扯着宛如压到蒲团上,道:“不成不成,难得来一次,咱们俩都得求了。” 宛如只好依着她也求了一支。拿在手上一看:劝君切莫向他求,仙鹤飞来暗箭投,若去采薪蛇在草,恐遭毒口也忧愁。宛如不懂签文,可是看完后再联想到自己身处的境地,一时惊心,只觉并不是好签,忙将它一下扔回签筒,道:“什么签嘛?说了不求的!”
      知画急道:“好不好你也让人家解签的解了再说嘛!”说完要从签筒挑出那支签,宛如也不知道怎么,心中只是烦燥,忙抓过签筒摇了摇,见那支签已混好了,方苦笑一声道:“我说了我不喜欢这些,你就别为难我啦!”
      知画见她如此,也就罢了,自己跑去殿门口找了一个老僧解签,宛如在后头略略听了会,大约就是:不用担心所问之事,船到桥头直然直,若有贵人相助,前路依然一片光明。
      宛如直听得失笑,这样解签,放之四海皆准嘛!又想起刚才自己居然莫明心惊,只觉得可笑。
      青中寺第三座大殿后头,便是一片敞阔的石砖地,可做佛事之用,当中设有一清灵水池,水池后头便是一面极长的墙壁,墙壁呈拱形,一边延伸向滴露亭,一边则通向后山梅林,院内十分清静,几个稚龄小沙弥在轻扫落叶。
      因宛如和知画都难得出宫一次,也不想这么早回去,便顺着鹅卵小径慢慢走了过去,那墙壁中央雕着一条狰狞雄浑巨龙,龙盘旋其间,便如要脱墙而出一般,那龙身上的彩釉历经风雨打磨依旧十分鲜艳。
      宛如一时对民间浮雕艺术产生极大的兴趣,一边看一边赞,从每条龙的龙鳞一直赞到龙鳞上脱落的釉彩,知画看着看着却乏得很,许是前面走山路累了,一路呵欠不停,再陪着走了一段,便坐到旁边的一处亭子里,只说在那里等她,宛如也不强求,只说再看几步就回,便一人边走边看,走着走着,忽觉鼻端一股梅香隐约,抬头一看,见周遭梅树渐多,便想着这前面定是这青中寺的梅林了,正想着时候不早了,待转身要回,忽见远处梅树下走出一人,此人一身道袍,身形瘦小,宛如开始只是讶异这寺庙中怎么还有道人,待那人走近,忽又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等那道人满眼精光忽地一笑时,她才骤然想起此人是谁,心中压住一股气,忙转身要走。
      “姑娘请留步!”那人见宛如避他如鬼魅,忙快走几步,在后面出声将她喊住。
      宛如脚步一滞,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听他说道:“不知贵人今日来此,贫道有失远迎,还请贵人忽怪!”
      宛如稳住心神,慢慢转身,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冷笑道:“张道人何出此言?张道人混迹于京城权贵,左右逢源,即便是阿哥也未必全能入你法眼,我一宫中微末女官,何能担当‘贵人’二字?”
      此人便是当初在康熙跟前说宛如命理贵不可言的张明德,宛如当初被他一句话害得不浅,至今心有余悸,心里自然恨他,后来又听说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所谓的‘仙道法术’混迹阿哥世子群中颇受待见,连八阿哥九阿哥也和他走得极近,宛如更觉得他是攀附权贵心思缜密的江湖骗子,所以当下更是不可能给他好脸色了。
      张明德一手捏着他那两根老鼠须,眯眼笑道:“姑娘仍是不信贫道?”
      宛如冷笑一声,道:“叫我如何信?”
      “姑娘觉得贫道哪里说错了?”
      张明德手里的扶尘一扬,做足了仙风道长的样子,只可惜一尖嘴猴腮,实让觉得一股腻味。宛如只觉得可笑,也不知这个道人为何如此自信,只反问道:“你又哪里说对了?”
      只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微微笑着并不答话,宛如实不想和他耗在这里,索性挑明了质问道:“你当初说我母仪天下的贵命,我倒是被你这荒唐之言害得差点被皇上指婚给废太子,要不是我当众抗旨,只怕我已在废太子宫中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可是你终究不是没嫁给废太子吗?!”
      宛如只觉恨得咬牙切齿:“难道这也是你的功劳?虽然我没嫁给废太子,可是皇上也下旨再不会把我指给任何人!只怕我这辈子都要孤寡一生,这才是真真拜你张仙人所赐,我倒要请问你张仙人,我的命如何贵了,如何叫母仪天下了?”
      张明德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更显得他一脸的猥琐,道:“姑娘,当今皇上是说了不会将你嫁给任何一个皇子,可是等皇上变成先皇时,等皇子变成皇上时,是不是仍然是这一种说法呢?”
      “你,你竟然敢如此大逆不道,妄议圣寿!”宛如大惊失色,背上也泌出一层冷汗,没想到此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堂而皇之和自已议康熙的生死,心中也暗叫不好,只怕中了他的计,看情形倒要让自己陷进去。
      张明德却丝毫不惧她的厉言训斥,只轻笑一声道:“人吃五谷,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态,就算是天子也一样逆不了天意!”
      宛如只想快点脱身,和这种人牵扯越多,只怕自己到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见他毫无收敛之意,忙喝道:“你,你不怕我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讲给皇上听?”
      张明德看出宛如心中的焦躁,得意地甩了甩扶尘,仍旧不急不缓道:“姑娘,八爷现在在朝中的势头可谓无人可挡,八爷被立为太子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以八爷待姑娘之心,只要他一登上大位,姑娘便可母仪天下,姑娘细细想想,贫道所说之话可信不可信?”
      宛如怒极反笑,冷笑一声道:“你如何敢肯定八爷就能立为太子?我怎么没看出皇上有半点这种意思呢!”
      张明德这才收敛了些脸上的轻浮,正色道:“皇上那里的意思,还得全靠姑娘成全!”
      宛如倒是吃了一惊,退了两步道:“关我什么事?”
      张明德呵呵笑了两声,道:“姑娘何必如此紧张?前几日,贫道见八爷头顶王气渐暗,心生疑惑,细问八爷之下,才知原来是姑娘和八爷因为误会心生间隙。贫道今日也不过是想劝一劝姑娘,只要姑娘能看清时局,对八爷去除异心,等到八爷头顶王气渐白,这太子之位是唾手可得!”
      宛如刚开始还没弄明白他说什么,可是略略一转念,不由脱口而出道:“王气渐白?皇?你,你真是胆大包天!”
      张明德哈哈一笑道:“姑娘果然绝顶聪明之人,和姑娘说话真是轻松!那贫道也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八爷和贫道推心至腹地谈过,虽然姑娘对他心生误解,可是他对姑娘的心却仍是赤诚一片,只待姑娘回心转意,助他一臂之力,姑娘眼前便是泼天富贵!”
      原来是八阿哥派来的说客!宛如只觉得胸口一滞,也不像刚才那般急着要脱身,只冷笑道:“心生误解?我和他有何误解?”
      张明德眼神一凛,煞气尽出,和刚才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判若两人,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姑娘虽心地良善,不忍杀生,可是为了八爷大业,牺牲个把子丫头又何足挂齿,还望姑娘早日想通,和八爷前嫌尽释!”
      宛如丝毫不惧他一身的煞气,厉声道:“牺牲个把子丫头?难道丫头的命不是命?他八爷的命才是命?成大事不拘小节?那如果八爷成的这个大事,要你的命,你觉得如何?你舍得么?”
      “舍生取义?有何不舍?”
      “好,这是你说的!”宛如咬牙切齿,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从来都没想过害人,可是今天,她突然对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厌恶至极,想到八阿哥之前那般温厚的一个人如今变得这般不择手段,只怕也是受了这个自称仙长的小人挑唆,一时更是对他恨之入骨,只觉得将他杀了才能解心头之怒。
      张明德像是看穿宛如所想,了然一笑道:“姑娘有什么话也尽可以都说出来!”
      宛如盯着他的眼睛,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狠厉,咬牙道:“照你这么说,八爷是让你来给我做说客的吧!可惜他找错了人,也高估了你,他竟然瞎了眼觉得你是什么仙人道长,能卜未来,却不知我才是真正知道结果的人,麻烦你转告他一声,别再做什么太子梦、皇帝梦了,真正的真龙天子,断不可能是他,劝他早日死了那条心,将来也不至于太难堪!”
      “你竟敢话说这么绝?你就是不想自己,你也想想郭络罗一府几百口人。。。”
      宛如一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他拿郭络罗一府来威胁她?那他真是替她想多了,在额附府呆的那几个月,宛如的记忆还只是停在红玉身上,现在连红玉都被八阿哥亲手毁了,她对那八福晋的娘家还能有什么留恋?纵然里面有个很疼她的舅舅,可是他是八福晋的阿玛,自己替他操这个心也太多余了。而且她的舅舅和硕额附可是八阿哥在朝中的一大支柱,这种威胁对她来讲毫无意义,甚至可笑,她在这世上,其实才真正是一个孤家寡人,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哼,张道人,张仙人,你的这些鬼蜮伎俩只能骗那些身在其中的痴人,可是骗不了我,你现在还是先替自己占一卜吧,你是生是死,只怕八爷也管不你!”
      宛如转身提步便走,心中一股怒气压在胸中,胸口急剧起伏着,走出一段路后,她才扶着旁边的石壁上呼呼地喘着气,只想把胸口的污浊之气全都吐出来。等气息渐平,见天色也不早,便起身去找知画,她一抬头,忽见前面树林中闪过一个人影,心中一颤,顿觉毛骨悚然,赶紧按原路返回去寻知画,走到那凉亭,但见知画一脸无害地坐在那里纳凉,一颗心才算定了下来。
      等回到宫中,两人先去回禀了下康熙,康熙正在批阅奏折,也只略略问了下,便让他们退了下来。
      宛如因心中压了事,只觉闷闷不乐,晚上回到自己屋中,躺在床上也是辗转难眠。康熙派她去烧香拜佛,她原先虽觉得意外,却也没起什么疑心,可是在那青山寺中竟遇到了张明德,这是纯属偶然?还是有人蓄意?这让她不得不重新思考下康熙的意图,特别是后面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到底是谁?是八阿哥的人还是康熙的人?如果是八阿哥的人,她还不觉得可怕,可是如果是康熙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联想到最近八阿哥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势头,还有康熙对其置若惘闻的态度,宛如只觉得心惊不已。
      张明德蛰居在青山寺,看来康熙并非不知情,不然京城这么多寺庙,为何他单单应该选了这青山寺。如果宛如猜得对,那她和张明德的相遇也是康熙预料中的事了,可是康熙这番安排的目的是什么?“八阿哥!”宛如脑中念头一闪,已觉背上冷汗岑岑,原来康熙面上虽对朝中众臣推选八阿哥为太子的事不闻不问,任其发展,其实暗地里早对八阿哥身边的人打探的一清二楚,不动声色地布下此局,只等张明德自投罗网,来个瓮中捉鳖,而她也充当了康熙手中的一个棋子。宛如只觉心口阵阵绞痛,她虽因红玉的事恨八阿哥,和他绝交,甚至也曾信誓旦旦说过要他付出代价,可是事到如今,真要她自己亲手葬送他的前程,她又说不出的悲哀。
      宛如翻来覆去想了一晚,直至天明才眯上一会,正迷糊中,便有人过来敲门,才知是康熙传她去问话。宛如一个激灵就醒了,忙洗漱了出去。
      去见康熙的路上,她反复想了自己昨晚思考的问题,心中仍是忐忑不安,直至殿门口,她忽停了一下,心口一阵钝痛:八爷,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事到如今,你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宛如进去时,康熙坐在榻上喝茶,见她请安,微微笑道:“朕叫你过来,就想问问你昨日去烧香的情形!”
      宛如稳住心神,将昨日在寺庙中的情形一一说了,连求签的事也细说了,康熙凝眉道:“劝君切莫向他求,仙鹤飞来暗箭投,若去采薪蛇在草,恐遭毒口也忧愁。这倒并不是什么下下签,你问的是什么?前程?姻缘?还是其它?”
      “也没专门问什么?就是知画硬让奴婢求来着,就随便求了一卦!”
      “这卦里的意思不过是让你万事不要太贪,应坚持本心,不要受到其他影响,那些看似美好很有诱惑力的事物,其实都是有毒的陷阱!此卦是安份守己之象,要你凡事小心谨防。这卦象对别人来讲未必是好卦,”康熙微微一笑,看向宛如道:“可是你嘛,一向是个谨慎之人,又无贪心,这卦于你,不过不好不坏罢了!”
      宛如听了,心思触动,忙磕头谢恩道:“谢皇上替奴婢解卦,皇上这么帮奴婢一解释,奴婢顿时觉得神清目明,心思通透!”
      康熙笑道:“你是个心思重的丫头,只怕看了这卦心里又多想了什么!”说完拿几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又问道:“你在那青山寺里可有见着什么人?”
      宛如浑身一颤,只觉得自己果然是没有料错的,磕头道:“奴婢向皇上请罪!”
      “平白无故的,又请什么罪?”
      “奴婢昨天确实见到了一人,而且此人还跟奴婢说了许多大逆不道之话,现在皇上问奴婢,奴婢只能据实以答,可是如实回答却不免污了圣听,所以奴婢先行请罪!”
      “你尽管讲!只要是实话,朕都恕你无罪!”
      宛如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张明德是咎由自取,只是对八阿哥她难免还是心存不忍。。。可是她又转念一想,康熙这样大费周张的设这个局断不可能是为这个张明德,他的目标本就是八阿哥,而且自己在康熙设的局里也不过是充当引线的作用,就算她这根引线没点着,康熙也自有其它引线可点,所以就算宛如有心隐瞒,八阿哥也不可能逃过此劫!于是一咬牙,便战战兢兢地将昨日在青山寺中见张明德的事细细讲了。康熙其间一句话也没说,只黑着一张脸听完,等宛如讲完,康熙脸上已是勃然变色,咬着牙冷笑一声道:“王上白气?他真这么说?”
      “奴婢不敢欺瞒!”
      康熙负手站了起来,铁青着脸踱了几步,忽然站定,大喝一声道:“李德全,去将福鄂泰叫来,朕有旨意!”
      福鄂泰是御林军统领,康熙此番叫他来,宛如心里也有了数,心中只是莫名悲哀,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八阿哥!
      果然,康熙以雷霆之速下旨给福鄂泰,令他即刻前往青山寺捉拿妖人张明德,捉到后直接打入死牢,审都不用审,三日后凌迟处死。
      抓到张明德后,一时朝野震动,只是康熙在处死张明德那一日,批八阿哥“乘主危国疑之时,广结党羽,妄蓄大志,侵欺皇权。”将其剥去王爵,贬为闲散宗室。九阿哥也被以宜妃身体不适之名从山东灾区召回,换了十四阿哥去继续办完余下的赈灾事宜。
      红极一时的太子热门人选八阿哥,就此被康熙打入了万劫不复之地,那些平时推选他的百官也一时只觉目瞪口呆,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只觉圣心难测,竟没人敢为他发一言。吴德海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时,宛如正在院中浇花,一时手里的花洒也跌落在地,只觉胸口一阵阵的寒意袭来,两脚发软,竟一时站立不住,等吴德海走了许久,仍兀自对着一院的花木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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