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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春去春来, ...

  •   春去春来,宛如在乾清宫伺候康熙读书已经一年有余了,这差事看着轻松,却不知在皇旁身边是断没有轻松活儿的。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虽说康熙是个难得的贤能皇帝,对下人也一向宽厚仁慈,可他终究是皇帝,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每天战战兢兢地过日子?每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打三个转,每做一件事得先在脑子里权衡半天。在这呆得越久,宛如倒是越来越佩服李德全他们,这些个都是磨成了精的!有一次她和知画吐苦水,知画送了她四字箴言:“少说少做”,这会想想也是真理了!
      从宛如抗婚那件事后,康熙果然再也没有提过将她许给任何人,宛如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在这乾清宫做事,她是有很多机会看到八阿哥的,可是她已经习惯了冷眼看他,每每碰见,都是恭敬的行礼问安,再无多一句的话。宛如想,自己或许就会这样在乾清宫慢慢老去吧,不过比起之前的心痛,想想这样也是很好的。
      这日,宛如去当值时,墨香刚巧从房里出来,见她要进去,就低声道:“今天小心点,皇上在朝堂上发了火了!”
      宛如一惊,问道:“为什么事情发火?”
      “说是什么银子的事!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几个阿哥也牵连其中!”
      宛如谢过墨香就推了门进去,只见康熙正闭了眼仰靠在椅子上,案上杂乱地放了一些揉皱的宣纸。边上的李德全正眨着眼给自己使眼色,她一时没会过意,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康熙微微睁了眼睛,见她尴尬地立在那里,缓缓说道:“这又是怎么了?”
      宛如一时没了主意,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奴婢今儿个听说万岁爷不高兴,奴婢就想,奴婢还没见过万岁爷不高兴呢,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康熙“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骂道:“你这个小鬼灵精,让朕想绷着脸都绷不起来了!”
      旁边的李德全见康熙笑了,也赶紧附和着笑道:“奴才也觉得这丫头鬼灵着呢!皇上今天从朝堂上回来就没说一句话,倒让这小丫头引出几句来!”
      宛如一时站在那里只管傻笑,康熙这时正色道:“你们知道朕今天在朝堂上听到怎么样一句话吗?施世纶和朕说,如今朝中有句口号,叫做‘不欠库银非好汉’!这是真真一句好话啊,听得朕心都寒了!”康熙说到这苦笑一声,又继续道:“新收上来的三千万银子,不到半年,就借出去千把万,余下的朕说过谁动就杀谁,亏得了这旨意,不然早借空了!”
      自从宛如侍候康熙以来,极少听康熙和他们谈论政事,这会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便在一旁看着李德全,看他怎么回,李德全寻思了一下道:“万岁爷也别把这话太往心里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奴才听得施世纶大人乃刚毅廉正,皇上让他去要银子,这事肯定办得好!”
      康熙叹了口气道:“朕也是没办法了,只是这欠债的人牵涉太大太多,只恐怕这一追债还得轰动朝野,施世纶也未必压得住阵脚!”
      宛如听到这里,又想到墨香讲得“几个阿哥也牵连其中”,想必这也是康熙生气的一个原因吧。只是一时她还想不明白,这皇子皇孙的,每年都有饷银,而且他们在外边都赐了庄子,也有不少进项,难道这些钱还不够花吗?怎么还欠着国库的?
      宛如正胡思乱想着,康熙突然转头问她道:“宛如丫头,你鬼主意子多,你来讲讲,要是朕想追回银子,要怎么做好?”
      宛如一愣,她哪知道这些啊?一时张大了嘴巴望着康熙,康熙见她这般模样又是一笑,道:“你是让朕只管张嘴要就行了吗?没那么简单!”
      宛如被他这样一笑,赶紧闭了嘴巴,寻思了一会道:“奴婢斗胆妄言,奴婢想得是,既然欠钱的人多,皇上就不可能一个一个去要回。不如找个欠得多的,官又大的,来个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这样就不愁银子要不回来!”
      宛如正得意自己的想法,忽见李德全在旁边拼命的挤眉弄眼,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转头看康熙,只见他脸色已很是难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讲错话了,赶紧跪下道:“奴婢该死,皇上恕罚!”
      康熙沉吟了一声道:“是该死,不过不是你该死!”
      宛如浑身一阵哆嗦,悄悄抬头求助李德全,只见李德全也是两手一摊,耸了下肩,表示无力回天。
      “李德全,别给人家打哑谜了!累不累啊?”康熙一眼瞄到到李德全的小动作,一时不耐烦地怒喝一声。若是平日里,康熙对下人之间的这种手势暗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是今天心里压了火,发作起来。
      李德全被康熙一吼,挺身跪了下来道:“奴才该死!”
      “一个个都是该死!”康熙用手在案子上重重一拍,“砰”地一声,案上的东西一下跳得老高,墨汁也溅得到处都是。宛如哪见过康熙这样发怒,吓得跟着李德全一起叩得如捣蒜:“万岁爷息怒!”。
      过了一小会,康熙才稍稍控制了下情绪,起身冷冷说道:“摆架慈宁宫!”
      李德全赶紧“喳”的一声出去了。
      过后宛如才知道,原来那个欠债最多官又最大的人就是太子!知道后,再回过头来想自己对康熙说过的话,也不知康熙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受别人指使,故意旁敲侧击。这样一想,又是吓得一身冷汗!不过她还真是不明白太子是怎么想的,现在他是当朝太子,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还捞这么多钱干嘛?难道他现在就已经预感自己太子做不长了?
      这几日康熙已将清理亏空积欠、追讨债务的事情交给了有着“天下第一清官”之称的施世伦办理。看来康熙这次是铁了心要把这事办好,放话给施世伦说:“你放心大胆的去做。有朕在,朕都替你做主,你不必害怕,小人们害不了你!”
      这会康熙好不容易得了空闲,靠在椅子上闭目。宛如听侍候康熙生活作息的文竹和知画讲,康熙这几日都没睡到一个安稳觉,他这会正眯着,自己哪里敢惊扰了他,站在旁边愣是不敢弄出一丝声响。
      宛如望着眼前这个已生出些许华发的康熙,心里竟生出同情之心来。现在是康熙四十六年,康熙也五十二岁了,在这个年代,这个岁数的大多已是在家听戏品茶,安享天伦之乐了!而他却因身为一个帝王,还要如此劳心劳力,唉,帝王也有帝王的苦!
      宛如正胡思乱想着,李德全已踮着脚尖进来了,轻声禀道:“万岁爷,太子爷过来了!”
      李德全见康熙没一丝反应,顿了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悄悄拿眼睛给宛如使眼色,宛如这会是领会到他意思了,却哪里敢接他的棒?只别过眼去,当作没看到。李德全见她不得用,最后只好咬着牙再讲了一遍。康熙这才缓缓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李德全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出去传了。不一会就见太子阔步进来,在康熙跟前打了个千,温声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没有理他,依旧闭着眼睛,原本面含笑意的太子这会脸上也现出一丝尴尬。良久见康熙也不吭一声,便也抬了头,冲着宛如笑了笑。宛如素来忌讳这个太子,这会他冲自己笑,便低了头装着没看见,心里却想:真是不长眼的东西,这会还有心思和人眉来眼去。
      “啪!”康熙忽然一抓茶盖儿猛地掷到地上,瓷片儿顿时碎了一地。康熙嘴里喝道:“混帐东西!”
      太子一见康熙变了脸色,也吓得忙跪在地上,问道:“皇阿玛,您这是……”
      康熙“哼”了一声,骂道:“有什么事情还要再问么?”
      太子见康熙是动了真格了,也一下慌了,道:“恕儿臣愚顿!儿臣确实不知道哪里惹恼了皇阿玛!”
      康熙厉声道:“你欠了户部多少银子?”
      太子一听是这事,心也似安稳了一些,回道:“儿臣三年前因买了通州园子,一时手紧,借了户部八十万两银子,儿臣一定想办法尽量还回去!”
      “哼,买园子?你堂堂一个皇太子,这里买一处园子,那里买一处园子,做什么?以后这个天下都是你的,还不够吗?”
      康熙这一发难,太子躲无可躲,一时又找不到话来辩解,只好叩头乞恩。
      康熙也是正在火头上,哪管他的叩头乞求,忽地站起身来,指着太子的鼻尖骂道:“你不要以为上次在苏州朕不知道你为何替那王富贵求情,你还不是收了人家的银子?你堂堂一个太子,居然下贱到拿钱替人办事?!朕生了你这么个儿子真是活活给羞死了!你想想,从小到大,朕花了多少心思在你身上,为你操了多少心?!而你却是如此的不争气!你还想不想当这个皇太子了?”
      太子听到这里,已是全身发抖,伏在地上,颤声道:“皇阿玛教诲,儿臣铭记于心,儿臣一定改过!”说完又哽咽起来,眼角趟出两行泪。
      康熙发作过一阵,心里也好过一点,见太子也有似有思过之心。又叹了一口气道:“二十多个儿子中,朕最疼爱的就是你。朕也知道你身在这个位置有很多的难处,但如果你不为非,哪个皇子、大臣要危害你,朕或诛或黜决不手软。但你若自己为非,天不容你,朕又如何保全你!出去吧,你好自为之!”
      太子赶紧叩了头出去。康熙这才颓然地倒回椅子上。
      宛如刚在旁边看得惊心动魄的,这会心还“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康熙素来在人前对太子是宽厚的,听知画偷偷和自己说过,自从索额图倒台后,外面有一些对太子不利的传言,康熙听到后斥之为无稽之谈,并下了旨称,谁若造谣,便拿他项上人头。
      不过令宛如疑惑的是:现在儿子犯了错,这会这样声色俱厉地训了他,本也是人之常情的事,并无不妥。可这也是极为私密的事,连李德全都在外面候着,却为何不避自己,这是他对自己绝对的信任吗?可她在康熙身边并没多长时间,虽说自己之前是为康熙挡过一刀,可帝王的信任又岂是这样就能轻易得到的?
      宛如愣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尔后又觉得释然了:康熙何等精透的人,他的心思自己又怎么能猜到,说不定人家心里另有乾坤呢!自己又何苦胡思乱想,庸人自扰呢?
      据说施世伦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一时间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太子首当其冲,成为第一个要债对象,还好康熙先给他下了剂重药,他倒是想了法子把银子还上了。朝廷官员见太子都把欠款还了,也不敢怠慢,借钱的借钱,卖庄子的卖庄子,纷纷想着办法把钱还上。这一时,虽然抱怨诉苦的多,但事情却办得卓有成效,银子也要回来十有七八。
      这日康熙心情大好,在书房里写着字,他的书法极为大气,这草书写得龙蛇相斗,毫无拘滞,一时宛如在旁边看得啧啧称赞。康熙写了四个大字:风起云涌。笔尖落完最后一笔,他微笑地直起身子来,端详了会,问道:“宛如丫头,你觉得这字如何?”
      宛如赶紧笑着上前回道:“万岁爷的字可是当世一绝,古人说的‘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奴婢想,说的就是万岁爷这字了!”
      康熙听了喜笑颜开,指着她道:“哈哈哈,鬼丫头,读了点子书就开始卖弄。不过朕听得高兴,‘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哈哈哈,丫头,这字赏你了!”
      “奴婢谢万岁爷恩典!”宛如大喜,赶紧谢恩接过。因又要给康熙磨墨,便将字放在了案边的凳几上,继续一边磨墨一边看康熙写得龙飞凤舞。
      这时李德全走了进来像是有话要说,康熙抬眼看了下他道:“宛如丫头,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
      宛如赶紧应声出去,刚出了大门没几步,忽想到康熙赏自己的字没拿,便又折回去。刚走至里间,正要掀了帘子,突然听得康熙在里面问道:“宛如这丫头,这几日用心看着她了吗?”
      宛如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一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走,却又实在好奇不过,便立在那里。
      “回万岁爷,奴才派人时时盯着了,这些日子除了跟奴才和乾清宫几个丫头说过话,没见着和外人说过话。也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情形!”
      过了一会,康熙沉声道:“嗯,那就好!不过,还是不能大意,这些日子多留意留意!”
      “喳!”
      宛如在外面听得两腿发软,只凭着一股气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她极小心的挪出了大门,一路穿过廊子,弯过小道,方走回自己的屋子。等到她虚脱了似的躺在床上,心仍是狂跳不已。
      原来如此,原来康熙这些天一直监视着自己,还不停的试探着自己。宛如想着,康熙这样怀疑自己,想必是因为自己是郭络罗家出来的吧,郭络罗家又是铁板钉钉的“八爷党”,虽然自己和八阿哥之间的隔阂已不可清除,但也没有到反目的地步,被怀疑也是情理之中了。康熙一惯讨厌众皇子结党营私,而且也一直护着太子,断不允许别人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这样想来,上次让自己留在书房时听他斥责太子,就是想看看自己有什么举动,会不会给外面的人递消息,说不该说的话。这样一想,宛如又是一身冷汗,还好这几天九阿哥十三阿哥他们都没来找自己,若是来找了自己,就算没说什么,也肯定是会被怀疑成奸细的,这样岂不是害了自己,又害了他们?天哪,这平静的背后原是激流暗涌啊!以后自己得一万个小心才是!
      宛如一边又是害怕,一边又是庆幸,想着想着就犯了困,衣服也没脱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过这以后,康熙好像对宛如态度又有了不同,大大小小的事,都喜欢随口唤她去做,有事没事时,也爱和她说上几句家常。她也俨然成了康熙身边的第一红人,风头似要压过李德全。宛如知道这些都意味着自己通过了康熙的考验,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喜该悲。
      不过有一个人是的确该悲的,这人就是太子。虽然康熙在明面上是仍然很给太子的面子的,无论祭天拜祖,还是接见外臣朝贺,太子都常常作为康熙的代言人出席。但是只有康熙身边的人才知道,太子从清理亏空事情后,康熙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如从前,常常督促他要多加学习圣人之道、治事之能,要他多在自己宫里读书,少在外面和一些不相关的人鬼混。太子或许也知道自己在康熙心目中有些失宠,便常常做些邀宠之事来,奈何他能力有限,常常做出些适得其反的事来。比如年前他帮康熙办寿,硬是张罗出一百零八桌,收罗的寿礼全是稀世珍宝,康熙当着众人的面并没讲什么,私底下却狠狠的将他骂了一通,骂他奢侈太过,这大清江山若是托付到他手里,只怕不消几年就得被他败尽。这是极狠的话,太子听了,伏地痛哭了许久,康熙才渐渐消了气,只让他禁足在他自己的毓庆宫好好闭门思过,当然这对外的解释是太子身体不适,在宫里调养身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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