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一梦》鱼在水底

18、第十八章 又回到宫里

　　又回到宫里，宛如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回宫之后她也没有再回墨文阁当着，而是被康熙安排到了德妃的永和宫休养身体。
　　宛如因救驾之功，成为了皇上眼中的红人，后宫的各个主子们也纷纷向她抛来橄榄枝。德妃自不必说，每日早晚必嘘寒问暖，给的衣食用度无一不是按照格格的规矩来办，连宛如自己都觉得这排场有些过了！而且因为康熙要宛如补身子，德妃给她每日进的都是大补的东西，倒把她补出一身的火气来！她见每天都有这个娘娘、那个贵人过来或真心或假意地问候，刚开始心里还受用不已，还会恭敬地应付着这个陌生的娘娘、那个没见过贵人，可是久而久之，到后来见得实在烦了，干脆就来个装睡什么的，一律都免了。同时心里暗叹：康熙老婆真是多啊，怎么总见都见不完！可是每次叹完又有些虚荣的得意地想：自己现在真的算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了！哈哈，半个后宫都巴结着自己来了！
　　刚回到宫里时，十三就派了个小太监送来些小玩意，说是给她道喜。宛如因这次出巡，和十三相处多了，两人竟都觉得十分投缘。
　　从回宫以来，八阿哥虽不曾亲自来看过，却每天都差人过来问候。宛如知道他不方便来，心里虽有一丁点遗憾，却也感觉甜丝丝的。因着这里是永和宫，十四每日要来给德妃请安，所以宛如在这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十四阿哥了。可是他又总不爱与她说话，每次都是板着个脸，反倒是她倒想着无聊，常常逗他说上几句。
　　这日她觉得无聊，在御花园附近走了走，因天气渐热，便找了个凉亭坐了下来。她趴在围栏上，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拈了条帕子悬在栏外晃来晃去，眼睛只管看着外面一簇簇开得正妖艳的花，花丛中有几只带着紫色斑点的大蝴蝶，一会儿翩翩飘在空中，一会儿又竖起双翅落在花上，竟让人分不清是蝴蝶变成了花朵缀在枝头，还是花朵生出翅膀飞了起来。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得一个声音道：“一个人傻看什么呢？”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十四阿哥。
　　宛如忙起了身，笑着向他请了安，他一如以前一样板着个脸，直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坐了一会，见她还杵在那，又没好气地问道：“你站着干什么？”
　　她只好陪了笑脸与他并肩坐下，因见他不说话，自己又不好开口，只觉得有些尴尬。
　　“你怕我吗？”冷不防，十四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宛如一愣，侧头看了看他，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极了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四阿哥，却又只像了他的形，没像到他的神，一时觉得用 “纸老虎”形容他真是再贴切不过！想到这，她终于忍不住格格笑起来。
　　他见她笑，一时也绷不住，红了脸问道：“你笑什么？”
　　她心里笑得是：你就一个小毛孩子，我怎么也轮不上怕你啊！不过他这样问了，她又不敢说实话，只笑道：“十四爷你对奴婢这么好，奴婢怎么会怕你呢！”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一时噎的说不出话。她见他似要生气了，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哄他道：“十四爷是最好的主子了，断断不会生奴婢的气的，奴婢听那些宫女都说，十四爷在众皇子当中最是体贴下人。”说完见他似不相信，又补了句：“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
　　宛如心里自己先暴汗了一会：唉，在这宫里呆久了，别的没学会，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十四却不理会她的讨好，仍旧板着个脸，嘟嚷道：“那为什么你总不爱与我说话?你和九哥、十三哥倒是好得很！”
　　宛如一时觉得他甚是可爱，便说道：“那都是他们聒噪得紧，我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应付着他们来着，哪像十四爷你呢，老成持重，哪稀罕与我们这起子小人虚与委蛇的！”
　　十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又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训道：“刚才还‘奴婢’‘奴婢’的，才说上两句就‘我、我、我’的了。还敢乱说九哥十三哥的坏话，你就不怕我告发了你？！”
　　宛如嘿嘿一笑道：“我知道十四爷是最体恤我们下人的了，和您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不至于到处帮我宣扬的！”
　　十四没有再理她，只是静默地看着前面的花木，神情有些抑郁。宛如听德妃说他最近被康熙叫去兵部历练，此时见他神色不快，想必是在那里呆得不称心，于是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去兵部做事碰到啥难处了？”
　　这一问似乎问到了点上，十四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忍不住嘟嚷道：“兵部那些个老东西，食古不化，一点都不懂得变通，又喜欢倚老卖老，还爱跟皇阿玛打小报告！”
　　宛如笑问：“是不是那些老头总为难你，你想往东，他们偏要往西，你出一个条陈，他们就否你一个条陈？”
　　“那他们倒还不敢！就是我刚去兵部，想整顿那里的一些积弊陋习，可那些个老东西总是谏来谏去，左一个三思，右一个勿躁，连皇阿玛都叫我切勿贪功冒进。结果我到兵部都快两个月了，任是一件事也没做成！”
　　宛如心想，你一个毛头小子跑人家兵部去指手划脚，人家肯定不乐意了！何况他嘴里那些兵部的老家伙，哪个不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甚至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要让他们听命于他，唯他马首是瞻，要是没两把刷子，那是想都不要想！要不是看在他是个皇子阿哥的份上，说不定更难堪的对付都有！
　　宛如心里明白的很，却不能说出来，只安慰道：“他们总有他们的考量，你也有你的计较，何必为了这个生闷气？”
　　见他仍旧眉头紧锁，便又哄他道：“你若实在烦他们，就别搭理他们，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只要不犯大错，皇上对你一向都是恩宠有加的，必不会与你为难！你只管放开了胆子，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十四这才转过头，乌黑的眸子也亮了起来，嘴里却仍是平平道：“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话倒新鲜，你从哪里听来的？难怪你总不按常理出牌，让人琢磨不透，是不是也想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
　　宛如有心逗他一逗，便嘻嘻笑道：“我才不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我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等十四回过这话的味来，“扑哧”一下就笑开了，指着宛如的头一时竟笑的说不出话来。宛如躲开他的手跟着一起哈哈笑起来，不过只笑了一会，十四可能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又装模作样摆正了颜色，一声不吭地往花丛那边看。宛如习惯了他这种故作老成的模样，也不觉别扭，只陪了他呆呆地看起花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亭子周边是条人工挖出的小溪，潺潺的溪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那水底清晰可见的石头像宝石一样闪着夺目的光，溪边的杨柳轻拂水面，娇娆多姿，旁边灌木丛里知了一声一声的叫着，却愈加让人觉得心神静谧。许久之后，十四突然站了起来，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完颜•东珠一点都不像你！”说完便大步走了。
　　宛如一下也愣在那里：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感动，同时又满含歉疚。一直以为他对自己不过是小孩子的那种青涩的感情，时间长了便淡忘了，所以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可这几年下来，他却一直不肯释怀，即使自己没给过他一丝一毫的鼓励！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得一女子的声音道：“宛如姑娘？”
　　宛如忙抬头，见亭子外立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宫女，那宫女见宛如疑惑地看着她，蹲身福了一福，笑道：“我是翊坤宫的翠竹，宜妃娘娘叫我传姑娘过去说话呢！我刚才去永和宫寻你，他们说你到这里逛花园来了，倒是让我好一顿找呢！”说完便自顾咯咯笑了起来。
　　宛如心里有些意外，脸上却还是笑道：“劳姑娘走这么一遭了!”
　　跟着翠竹去翊坤宫，一路上翠竹又是有说有笑。
　　“其实早几年，我是见过姑娘的，那时琳珑格格还没出嫁，你来看过她。那时候我们几个姐妹就偷偷在讲，这是谁家的小姐啊？这般模样，以后定是个当大主子的！”边说边拿了帕子掩着口笑。
　　宛如本不是个人来熟，可人家这样往身上贴了，倒不好意思不理她，只好附和地笑道：“姑娘说笑了！说什么主子不主子的，这都圣上的心意，我们怎么会懂，也不敢去乱猜的！”
　　翠竹见宛如这样堵了她的话，也不再说什么，可一举一动之间也无不透着讨好的味道。见她如此，宛如心里倒是好笑：就算如他们说的自己傍了好主子了，可这和她一个翊坤宫的宫女也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啊！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翊坤宫，穿过里间的帘子，就见宜妃娘娘懒懒得斜靠在榻上，眯了眼睛，蔓妙的身段勾勒出一副香艳景象，愣是让宛如一介女流看了，也是心头一动。
　　“娘娘！”翠竹上前轻声唤道。宜妃这才慢悠悠地睁开她那与九阿哥极为相似的眼睛，一见到宛如，便忽地笑了起来：“宛如来了，快过来坐!”
　　宛如忙福下去请安，宜妃这时已起了身，上前拉了她的手笑道：“都是一家人，哪这么多礼数！”
　　宛如小心地随了宜妃一并坐下来，宜妃让人倒了茶，便拉着宛如开始话起家常来。宛如手被她拉着，倒有些不自在，却不敢表露出来，一边陪着笑，一边暗想：难怪人家说丫鬟性子是随主子的，果然不错！
　　“你舅舅呀，上个月还到我这里走了一趟，说是身体都好，就是记挂着你们哪！也难怪他了，五十好几的人了，女儿都嫁出去了，儿子也不在身边，挺孤寂的！”宜妃说着说着就拿起帕子拭起泪来。
　　宛如听她讲舅舅，又被她这样煽情，眼泪也快要掉下来，却又强忍着，笑道：“福琪表哥出去办差，用不了多久就回来的，而且还有舅母陪着，总不至太孤苦!”
　　宜妃听了叹道：“你不知道，人一老，最思念的就是儿女了。我现在啊，就盼着胤禟能在身边陪着我，哪都别去！”
　　宛如低声道：“娘娘说哪了，九阿哥不是天天来给娘娘请安吗？”
　　这时宜妃抬头看了她一会，忽伸了双手抚了她的脸道：“瞧这小脸俊的，就是可怜了你额娘，没见着你这般模样，要是见了定是开心的！小时候我和你额娘最是要好，只可惜我这个妹妹命薄啊！”说完又要淌下泪来。
　　宛如见她这般架式，八成是不惹自己哭一场她是不会罢休的，而自己又实在哭不出来，倒是觉得万分尴尬。
　　宜妃拿帕子虚抹了下似有似无的眼泪，又继续道：“这些年来，我都没和你说上几句话，就是怕那些有心的人说我故意拉笼亲戚，所以不敢走的太近！不过，我虽没亲自对你嘘寒问暖，可心里着实是惦记你的！九阿哥常常和我说起你，我听了都是高兴的！这次你又这么给我们郭络罗家长脸，为天下人替皇上挡了这一刀，我这心里真是又疼又高兴啊。还好你福大命大，又有皇上的洪福庇佑，总算是挺过来了，你这后福定是不可估量的！”
　　宛如是越听越明白，可也越来越糊涂。明白的是：她和后宫里的众多妃嫔娘娘一样，见自己成为皇上眼里的红人了，想着法子要和自己套近乎呢。糊涂的是：别人跟自己套近乎她还可以理解，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就是皇上再喜欢，像宜妃这样一个受宠妃子也用不着巴结她啊！
　　唉，真是不懂！
　　出了翊坤宫，宛如刚刚在那里虚与委蛇了半天，此时只觉得一脑子的胀气，头也跟着重了起来。刚走没多远，就听后面有人叫：“丫头！”她一皱眉头，许是这些日子被人捧上天了，觉得自己也算个皇上跟前的红人，现在这样被别人一叫，倒觉别扭起来。又想刚宜妃娘娘还对自己热烙烙来着，这会是谁这么张狂，直接叫起自己“丫头”来了？一回身，就瞧见九阿哥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后面还跟了个小太监。
　　宛如一脸不悦的嘟嚷道：“叫谁丫头呢？”
　　九阿哥走上前，在她额上就是一个暴栗，笑骂道：“都说宛如丫头得势了，尾巴翘上天了，这一见，果然不假！”
　　宛如摸着额头，经他这么一说，也咯咯笑起来：“我可不是得势了？！”
　　九阿哥突然欺近身来，小声说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出宫我不敢，怕皇上知道了要怪罪呢！”宛如想到以前在墨文阁时一举一动都能被康熙知道，这会就更是胆小了，断不敢随便乱走。
　　“哟，现在开口闭口就皇上了！真是长进了！”九阿哥吃吃笑道，顿了一下，又道：“放心吧，不是宫外，宫里头呢，不会太久！”
　　宛如狐疑地看着他，他却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她一边挣扎着，一边骂道：“放手，我自己走，被人看到不好！”
　　他也不松手，嘴里笑道：“被别人看到有什么不好？大不了委屈了我，让我娶了你！”
　　宛如只好由他拉着，晕头转向地跟着他走了好大一会，才见他停下来。她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不过是间极普通的宫院，里面有几间屋子，没什么好看的，便嗔怪道：“走了半天就带我来这啊？无聊！”
　　宛如说完转身就要走，九阿哥一把拉住她，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前面的屋子道：“里面！”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将她一推，她一个重心不稳，倒向前去，门也“哗”地被撞开。她正要开口大骂，忽然八阿哥的身影映入眼帘，刚刚正看书的他，这会见她扑门而入，抬了头惊讶地望着她！
　　宛如到嘴的话也生生地被咽了回去，赶紧低头站好，脸却开始火辣辣地烧起来。九阿哥在后面嘿嘿一笑，带了门就出去了。
　　虽只是几个月不见，宛如却觉得八阿哥老练了许多，眼神依旧是温和的，总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只见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却不说话。他身上的气息也慢慢迫过来，宛如低着头盯着他一双黑色的宫靴，只听得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甚是厉害。
　　过了许久，八阿哥忽地轻笑了一下，抬起手来，轻抚了下她的头发道：“你知道吗？我最爱看你这副模样！”
　　宛如被他说的不好意思，抬头问道：“什么模样？”他盯着她的眼睛，宠溺地在她耳边轻语：“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宛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扭捏道：“不带你这么打趣人的！”
　　八阿哥脸上的笑一下就蔓延开来，他用手指理了下宛如额前跑出的一缕细发，心疼地问道：“伤口都好全了吗？”
　　“嗯！”宛如低低应了一声，突然抬了头，问道：“皇上让我养好了身体就去乾清宫当差，你喜不喜欢？”
　　他见她这样一问，有些怔，尔后说道：“在皇阿玛跟前办事，要比以往小心一些！”
　　宛如听他这样回答，知他是避开自己的问题了，却又不死心，说道：“我以为你喜欢呢！”
　　他反问她道：“那你自己喜欢吗？”
　　“不知道，总会有些不自在吧！”
　　“慢慢就好了！”
　　宛如见他一直避开不回答自己，心里也知道了个大概，便也不再问。她见外面天色已晚，便低声道：“我出来好一会了，该回去了！”、
　　“嗯，去吧！”
　　宛如慢慢转身走出门去，心里却盼着他能叫住自己，至于为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他却再也没有说话，心里一时又是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