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同桌的日子》一文酒

43、月亮 月亮远在千

　　日子照常地过下去。
　　写作业、刷题、考试、整理错题，然后继续写作业刷题地这么循环下去。
　　高三的日子紧得超乎寻常，如果说高一高二还多多少少有点假期和文体活动的缝隙的话，高三就是所有的缝隙都被填上，纸造的城墙围住了所有人。

　　周随一开始强打起精神，心想不就是高三吗，上个学期竞赛高考作业两头写，他不也撑过来了，现在不过只是全身心投入高考科目这一头上。
　　但很快周随发现他错了。

　　第一次月考结束后，周随收到的成绩条上写的位次是139。
　　周随盯着这个成绩看了好久。
　　语文英语一团稀烂，就连向来引以为傲的数学，可能是这次试卷出得简单没有区分度的原因，还有他自己不知怎的算错一堆答案的原因，在全班也只是表现平平。
　　所有科目加起来让他在全班差不多是倒数。

　　最为可怕的是，老陈在总结班级成绩时，用的是“大家这次都考得很好”这样的话；课间众人都欢天喜地的，一点不见往日公布成绩时凄风苦雨的模样，只有他一个人像个最大的小丑，格格不入地紧攥着成绩条。
　　他还在原地徘徊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努力往前走了。

　　这次月考算是高三的第一次大考，老陈非常重视，专门课后挑时间挨个找同学聊，周随也不例外。
　　老陈话说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周随啊，这次考试你可能状态还没调整过来，所以存在发挥失常的情况。”

　　周随没做声，眉眼低垂着，只是点点头。
　　老陈口气一转：“但是高考就在明年6月份，它是不等人的，也不会管到那时考试的人有没有发挥失常，它只看分数。”
　　“按照现在这个成绩的话，我实话说，上D大是有些困难的，但是努力点还是可以够上。”

　　老陈自顾自说下去，周随却愣住了。
　　什么？D大？
　　老陈是在说D大吗？
　　D大是不错的，但是周随从来没把自己考D大，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和D大唯一的联系是进了省队在D大训练。

　　在几个月前，老师们和他都还觉得，他要去S大。
　　突然有这么一天，老陈对他说，你上D大有点困难。
　　荒谬。
　　周随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甚至没有太多的伤心、难过与委屈，只是觉得难言的荒谬。
　　这种荒谬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发酵成了说不出口的愤怒。
　　于是贺程发现，周随晚上睡得更晚、早上起得更早了，成了个不需要睡眠的机器人一样，全然不似过去早上老起不来床的周随了。
　　不知道第几次贺程醒来，看见对面早就收拾整齐的床铺，突然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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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随发现自己有些失眠。
　　可能也不是失眠，就是睡不长了。

　　在他痛定思痛打算好好努力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底子已经到了堪称千疮百孔的程度。
　　长达一个学期将重心倾斜到竞赛上完全拖垮了除了数学外的高考科目。
　　甚至这一次月考，没有突如其来的发烧，没有人人事事的干扰，但数学还是离奇地发挥失常。

　　不知道第几次周随看着自己一塌糊涂的各门科目小测，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班里同学渐渐也发现了，除开数学竞赛的光环——现在也不太有了——周随的成绩其实挺普通的。
　　甚至不是普通，挺差的。
　　周随悲哀地心想。

　　各科的老师多多少少都找周随谈过话，大意是周随要快点振作起来，跟上大部队的节奏。
　　除了最应该找他谈话的康师傅，每天面色如常地上课下课布置作业，但是没和周随私下说过什么。

　　在这忙碌、颠倒的时刻，周随却走神地思考：到底什么在定义他自己呢？
　　“我”是什么？
　　是一团无序的成绩？
　　还是成绩带来的“荣光”？

　　但是这念头一闪而过，湮灭在越堆越高的试卷与课本中。
　　唯有沉甸甸的疲惫。

　　==

　　周随下定决心后干的第一件事，其实是把过去偷偷带进学校的手机留在了家里。
　　不一定有什么用——但就像个与过去告别的仪式，顺便告诫与提醒自己，不再有肆意的底气了。
　　第二件事是回家的频率大幅下降。

　　顾明一直开玩笑，说周随是少爷性格。
　　三天两头不舒服、隔三差五回家躺着。

　　直到这次周随打算回家一趟，才恍惚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大半个月里电话中唠叨的许子卿也不再念叨他一定要怎么怎么样，大半个月——连周随自己也没察觉——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周随回到家，摁亮手机的那一刻。
　　他看见信息潮水一般地涌来。

　　——潮水，是个非常情绪化的词。
　　周随看着信息提示里显示的顾明。
　　品尝出了自己心下反应迟钝的难过与牵肠挂肚。

　　周随点开信息。

　　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顾明给他发了几十条消息，差不多一天一条，满屏都是细碎的小事，有一天发生的趣事、路边掉下叶子的树、不知名的小猫......
　　却绝口不提那次考试和周随怎么样，只是寻常地分享细细密密的生活碎片。

　　如果学校里的朋友知道了，肯定会大吃一惊吧？
　　顾明还有这样细腻的一天。

　　周随坐在地毯上，抱着手机看了很久，看得就要流下泪来。
　　顾明啊顾明。
　　他轻轻地把脸贴在了手机屏幕上，好像这样就可以一起呼吸在同一处，一同参与他错过了的事情。

　　大半个月里，周随没看消息，顾明还是坚持不懈地发着。
　　那些事情琐碎极了，看不出一点他在高手云集的省队里的模样。
　　迟了大半个月的周随想要回复，却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说我一切都好？
　　我会好好准备高考？
　　这些话太客套又太无聊了。

　　于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手机在这时兀地一震。
　　顾明：[图片]
　　顾明：今晚月亮很好。

　　手机拍的月亮像素不行，只是模模糊糊、小小亮亮地挂在树梢头。
　　周随下意识看窗外。

　　他没有拉窗帘，只是今天没有月亮和曾经的哪一天洒进屋内的月光。
　　窗外树影摇晃，黑黢黢的夜色中下着无垠的冷雨。
　　月亮远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