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野》昀枝

9、注定 “我喜欢你

　　许江的秘密很短，也很简单。

　　他和段家则的故事要追溯到高二那年。
　　摸底考过后，老师按照成绩排名重新分了座位，于是两个没什么交集的人坐到了一起。

　　许江话不多，每天除去必要的活动外基本不离开座位，段家则比他活跃些，但也算不上话多，二人同桌了一个月才真正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同桌，是你的本子吗？”段家则拍拍许江，向他展示自己刚捡起来的笔记本。
　　“是，谢谢。”许江把本子收到桌兜最后一层压好。

　　段家则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突然生出来几分兴味，“日记本？”
　　“嗯……”彼时许江还不太懂得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在这之后。
　　两个人交换了姓名，偶尔会聊聊错题，互相给对方讲题，时间一长，也就慢慢熟悉起来。

　　关系转折是在高二下半学期。
　　体育课结束后，班里的男生举着一个浅蓝色摊开的笔记本大喊：“这谁的日记啊，恶不恶心啊喜欢男的，还放我桌上，别恶心我了行吗兄弟，老子是直男！”

　　“是不是谁故意放那儿恶心你的？”男生同伴问。
　　“谁知道，操。”

　　“别歧视别人性取向了OK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一看就是谁放错了，真喜欢你放日记干啥，肯定递情书啊。”班里女生看不过去，夺下笔记本，“放讲台旁边的桌兜里吧，等放学是谁的本子自己拿了。”

　　许江站在后门目睹了这场闹剧，他视线死死盯着封皮上熟悉的帆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不自觉用力，发出咯吱的声响，整个人细微发着抖。

　　段家则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从许江手中抽出水瓶，安抚性地握住他的手又很快松开。

　　“谁把我道具拿出来了？”段家则嘴角挂着笑，拍拍那个男生，“不是日记，这是我们话剧社的道具，我这两天拿着看熟悉一下人物，不知道谁乱动放到你桌子上了。”

　　男生明显松了一口气，“早说啊，吓死我了。”

　　在那时候的许江看来，段家则就像救世主一样。
　　可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救世主。
　　这个道理，许江明白得太晚。
　　两个人的关系在这件事之后迅速好了起来，段家则也维持着善良体贴的假面，对许江百般万般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毕业后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们约定好报考同一所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段家则在打球，许江在规划两个人到达新城市的旅游路线。

　　得到允许后，他满心欢喜地拆开文件袋。
　　却发现两个人的学校根本不在一个地方，甚至不在一个城市。

　　他拿着通知书去质问对方，却得来一句轻飘飘的“不适应那边的气候”，许江本想辩驳些什么，但看到段家则眼角的湿润那一刻起，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妥协。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断试探你的底线，不断地触碰你的底线，于是变本加厉，看你一次又一次为他让步。”
　　许江说。

　　“后来，他说生活费不够花，让我去找他，于是异地的两年里，我省下饭钱，频繁地往返他的城市。”

　　“他是个非常精明的人，每次察觉到我想放弃的念头，就会给我一颗甜枣，给我点几次奶茶，托同校的跑腿给我送几次早饭，哄我和他换情侣头像，结果头像是三个人用的，他和我恋爱的同时，在和同班的女生暧昧不清。”

　　林野与他并肩而坐，撑在沙发上的手不断攥紧又松开，听到最后一句，他轻轻搭上许江冰凉的手，企图传递些温度过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雪。
　　许江回握住林野的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在一起，距离不知不觉间靠近，肩抵着肩，柔软发丝在青黑色短寸间摩挲。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和他提了分手。”
　　“在那之后的一周，学校开始有了我是同性恋的风言风语，当时我的室友选择了相信我，还帮我查到了发帖人的ip地址。”

　　“最讽刺的是，地址显示是在他的学校。”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这次是他，上次也是，或许我身边每一次风波都是因他而起，他热闹看够了，再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来拯救我。”

　　“很讽刺吧。”
　　许江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很蠢。”
　　“不蠢。”林野从花束中抽了一支最漂亮的玫瑰放到许江腿上，“认真对待感情的人永远都不蠢。”

　　许江垂眸看着花，继续道：“后来他一直纠缠我，甚至跑到我家里，我工作的地方。”

　　“一直没和你说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其实只有一小部分原因是想避开他这个人，不想和他再有任何交集，但真正让我做出决定来到这里的，是一条视频。”

　　许江找出存在相册里的视频。
　　“是因为它，我才来了这里。”

　　视频只有十秒，是由很多段一闪而过的镜头剪辑在一起的，星空，云朵，垂下来的柳枝，大槐树下舔毛的小猫，夏日里轻摇的蒲扇，以及视频结尾的那一声轻笑。

　　“我喜欢这个地方。”许江说，“很美，很安宁，很幸福。”

　　“许江。”
　　林野叫他，喉结缓慢滚动，“这条视频是我拍的。”
　　他眼中焕发出耀眼的光亮，说出这辈子最迷信的一句话：“也许我们是天注定的。”

　　许江被他这个说法逗笑，沉闷的心情也缓和好多。
　　他接受了这份‘注定’，问：“我的秘密讲完了，现在，我可以听听你的秘密了吗？”

　　“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猜到了。”林野罕见的紧张起来，两个人交握的手开始变得粘腻潮湿，他捧过花举到许江面前。

　　“我叫林野，今年25了。比你小两岁，属龙，身高187，体重80KG。过去这25年里没谈过恋爱，连喜欢的人都没有过，你是第一个。父母挺早就离开了，一直借宿在亲戚家，后来因为不服管被送进部队了。我不喝酒，偶尔抽烟，最近在戒烟，已经大半年没抽过了。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手机你随时都可以查，做饭特别好吃，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我有点黏人，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有点黏牙，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改。还有，我看着壮，但是我不打人的，哦对……”

　　说着，他掏出张银行卡塞进许江手里。
　　“工资和我存下的积蓄全在这张卡里，密码是753951，卡你收好。”

　　“还有……”
　　林野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后面有点卡壳，一时不知道还有什么没说了。

　　“还有，你喜欢我吗？”许江把花抱在怀里，看着他笑。
　　“喜欢。”林野十分坚定，“我喜欢你。”

　　“我也一样。”
　　许江向前顷身，额头与他的相贴，“林野，我喜欢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