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野》昀枝

10、雪夜 停靠岸

　　“哎哟，这个雪下起来没完没了哦！”

　　许江是被隔壁的抱怨声吵醒的。
　　村里没有暖气，家家户户都是烧炕取暖，突如其来的雪打得人措手不及，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醒了？”林野察觉到动静，揉了两下眼睛。
　　两个人昨天聊到很晚，最后还是许江扛不住，先一步栽倒在沙发上，林野把人抱回房间后想走，却被被子里的人一把拉住手腕。

　　许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林野反应了会儿，缓步走到床边，坐在最边缘的地方，见许江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大着胆子又往里坐了一点。

　　万籁俱寂，只剩下衣料与床品摩挲的声音。
　　沙沙的撩动着。

　　林野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试探着一点点往里挪，许江很快被他挤到里面，他好笑地注视着林野忸怩的模样，最后勾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拉。

　　床垫下陷几毫米。
　　柔软的被子短暂腾空又落下，盖住两道不同的呼吸。

　　雪下了一夜。
　　许江伸手在玻璃窗上画了个小圆圈，“不睡了。”

　　“行，那什么……你要是起床的话先起就行，不用等我。”林野拽着被子给自己盖好，随后又挪了挪，躺到了靠近窗边的位置。

　　明明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林野却羞得跟什么似的。
　　许江生出一份逗弄的心思，故意说：“我想吃三明治。”

　　“我这就……”林野像听到指令的机器人，下意识就想起床，腰抬到一半发现不对劲，又腾地一下躺回去了，只露一双眼睛和通红的耳朵在外面。

　　可爱。
　　许江摸摸他的头，不再逗他了。

　　“我去看看蛋黄，顺便带他出去转一圈。”许江穿戴好，从柜子底下翻出羽绒服套在身上。

　　院里已经全然变成了白色。
　　蛋黄甫一踩在雪上就开始摇尾巴撒欢，许江差点没拽住它。

　　“慢点，蛋黄。”许江小跑两步跟上它，打开小院外的栅栏门。

　　“早啊，阿江。”
　　段家则倚在门侧视线盲区的位置，听到声音后迅速直起身子打招呼。

　　“我说过了，这里不欢迎你。”
　　许江关上门，退回到院子里。

　　“阿江……”段家则想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后面的林野，话锋一转，“你们住在一起？”
　　“或者说，你们搞到一起了？”

　　许江说了个地名，“段家则，你现在工作的地方在这里对吧，前段时间刚在附近买了新房。”
　　他打开邮箱，里面躺好了一封邮件，“抄送人是你公司的hr，不想身败名裂失去工作就赶快离开这里。”

　　看到段家则给他评论那天起，许江就托人打听了他的公司和家庭地址，他早就藏好的底牌，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许江，你够狠。”
　　段家则现在的工作来之不易，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离开前，他凑到许江耳畔，十分亲昵地说：“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好好收着吧，阿江。”

　　许江当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份“大礼”是什么。

　　虽然下了雪，但传统没变。
　　到了晚饭后的时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老槐树下，不同于以往叽叽喳喳的热闹氛围，许江和林野赶到时，围圈而坐的数十人都默契地把目光投向他们。

　　“来啦，坐。”王大娘招呼两个人坐下。
　　“今天怎么气氛这么凝重。”林野大咧咧坐下，掏出包里的大保温壶和纸杯，“我做了点奶茶，大家分分。”

　　“好孩子，等会儿再喝你那洋玩意儿，先和大娘谈谈。”王大娘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直接问了出来：“你和小江是怎么回事。”

　　林野感觉有几分不对劲，想打哈哈过去：“什么怎么回事，我俩好朋友啊，铁哥们儿。”

　　“你这臭小子，好好说。”林婶看出他的敷衍，照着后脑勺给了他一巴掌。
　　“没什么啊。”林野呲牙咧嘴道，“你们怎么这么问。”

　　林婶脸色不太好，先是啐了一口才说：“刚刚有个男的，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说出的话那叫一个难听，说什么你们在搞同性恋，就是两个男的谈恋爱。”

　　许江正在倒奶茶的手僵住。
　　滚烫的液体从杯口溢出来，在虎口处蓄成小湖，他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只是迫切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可脚下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仿佛脚底生了根，深深嵌进这方土地。

　　“疼吗？”林野把纸杯从许江手中夺下，捧起一抔雪敷在泛红的地方，后才回复林婶的话，“婶儿，你讨厌同性恋吗？”

　　林野乍一听这话也吓一跳。
　　但他脑子转得比许江快些，很快反应过来这些婶婶大娘不是要兴师问罪，只是单纯的想要听句实话。

　　“俗话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依我老林看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怎么样是你们的事情，我们这些老东西是管不着咯，我可跟你说啊，小江是个好孩子，你们要是真的在谈恋爱，绝对不能辜负他。”林婶握住许江的手腕，满眼心疼，“疼不疼？”

　　“我肯定会对他好的，还有就是……”
　　“难道我就不值得心疼吗？”林野挺委屈，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那杯溢出来的奶茶端起来喝了两口。

　　“心疼你干什么。”
　　王大娘拧了下林野壮实的手臂，“胳膊都快赶上大腿粗了，还心疼你呢，你平时都没空陪小江，这次休假了多陪陪他。”

　　林野答应得极快：“得嘞！”

　　王大娘是最早看出不对劲的人，现在得到验证，她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什么同性恋八性恋的，只要你们两个好好的，不违反公序良俗，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大娘都支持你们！”

　　说完，她摸摸许江的头，“好孩子，别有太多压力，咱们村没有乱嚼舌根的毛病。”
　　“我们都相信你们。”

　　粗粝的掌心抚过发顶，许江无意识蹭了蹭，轻声道：“谢谢大娘。”
　　“好孩子。”

　　本以为天大的事儿就这么轻飘飘的翻篇儿了。
　　许江回到家时还有几分不可置信，他掐了自己一下，问林野：“我没有在做梦？”

　　“没有没有！”林野捧住他的手轻揉，边揉边吹气，“下次掐我好不好，我皮厚，耐掐。”

　　“我以为又会像之前那样……”
　　被迫逃离，顶着无数的舆论压力苟活下去。

　　林野抱住他，上下抚摸他的后背安抚：“村里没有那么多弯绕，大家都很简单，也不存在什么歧视，尤其是那几位大娘和婶婶，别看她们岁数大了，活得可比大部分人都通透。”

　　“林野，谢谢你。”许江回抱住他，仰起头。
　　他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笑起来尤为漂亮。

　　林野脸唰一下就红了。
　　说话也磕磕巴巴的：“不……不用客气。”

　　窗外风雪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屋内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林野甚至能感受到许江胸前的肋骨，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起伏，如同窗外的雪一样，声势愈发浩大。

　　两颗心越靠越近。
　　温热的唇瓣也是。

　　叮铃一声。
　　许江兜里的电话催命般响起，无奈下，许江只好先松开抱着林野的胳膊。

　　“这么晚了，谁啊。”林野黏牙的性格在此刻显露无遗，他换了个姿势，从背后环抱住许江。
　　“不认识，陌生号码。”许江皱眉看着号码归属地。

　　林野用下巴蹭蹭他，“接吧，这么晚打来，万一有什么急事儿呢。”
　　下一秒，林野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阿江。”段家则的声音从扬声器中漏出。
　　许江想挂断，那边却紧接着说出下一句话，“阿江，你还记得阿姨当年去世我们说的话吗？”

　　“阿姨的墓地在海边，你说你从此就孤身一人了，就像远处那艘孤零零的帆船。”电话里，段家则笑笑，“我说，我永远是你的停靠岸。”

　　“叔叔阿姨都离开了，你现在孤身一人，只有我了，也只有我，最了解你了。”段家则开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他又不太甘心，许江平日里一副清高模样，谈恋爱的时候亲都没亲过，最多只是拉个手。

　　至少，他要尝尝味道。

　　许江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不管怎么生气，别人说两句戳心窝的好话就原谅了。

　　哄两句。
　　也就回来了。
　　段家则在电话那头等待许江的回应，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段家则。”许江这些天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邮件我已经发送到hr徐女士的邮箱了。”

　　说完，他利落挂断电话，把号码拉进黑名单里。

　　“你们之前那么好……”林野有些不是滋味，暗自懊恼当初自己怎么就不好好学习，好好学的话，是不是也有可能和许江上同一所大学。
　　或者，一个城市。

　　那样哪还有段家则什么事儿。

　　“很介意吗？”许江低下头。
　　“不是介意。”林野搂住他的腰，十分懊恼，“就是想，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就没他段家则什么事儿了。”

　　许江失笑。
　　他侧过脸，微微仰起头，看向陷入苦恼的男朋友，数秒后，他踮起脚，在林野嘴角落下一吻。

　　噼啪一声。
　　厨房里的柴火烧得正旺，蹦出来一两点火星，点燃已经枯黄的草叶。

　　火势愈演愈烈。
　　屋内的温度直线上升，烧得人喉咙都是干的。

　　许江闷哼了声，偏过头喘气。
　　“许江。”林野唤他，追过去含住他的唇瓣轻吮。

　　粗粝湿润的触感包裹住他，许江脚下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寻不到任何发力点，只能倚靠在林野怀里，被他整个人包裹住。

　　外面风雪肆虐。
　　屋内两个人落入小床上，额头抵着额头，胸膛贴着胸膛，炙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湿热的吻落在唇畔，一路蜿蜒至锁骨，下腹。
　　“林野……”许江颤抖着声音喊他。
　　“嗯……”得到他含混不清的回应。

　　许江用湿漉漉的手去抓林野的头发，却抓了个空，林野抬眼看他，笑了声，头又埋得低了些。

　　昏暗灯光下，嫩白细瘦的一截自床上弓起，战栗着，夹带些破碎的，泣不成声的喘息。

　　林野不紧不慢起身，指腹抹去脸庞的痕迹。
　　“还舒服吗？”他问。

　　许江说不出话，泪眼朦胧地看向他，胸腔急促起伏着，耳尖和身体的关节都透着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格外可怜，又格外动人。

　　林野低下头去亲他。
　　一下一下的，带有安抚性质的啄吻。
　　等人好些了，他牵住许江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要去洗澡吗？”
　　“不继续了吗。”许江反问。

　　噼啪。
　　烧到极致的木柴应声而断。
　　“许江，我不会停。”林野俯身，咬住他的唇。

　　好像有点疼。
　　又好像有股钻心的痒意将那抹轻微的痛感覆盖。

　　许江意识昏沉地被他摆弄着翻身，整个人趴在枕头上。
　　后颈贴上滚烫湿润的触感，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一般，许江哼了声，身后的人发狠捏住他瘦弱的腰，背部弓起，利齿一寸一寸侵袭细嫩的皮肤。

　　“许江，我可以做你的停靠岸吗？”
　　“什么？”许江几乎不能思考。

　　“我说。”
　　热气蒸腾，林野舌尖划过许江的耳廓。
　　在他耳边哑声低语：“许江，我才是你的停靠岸。”

　　.

　　第二天一早，许江刚醒就看到林野在摆弄手机。
　　他凑过去看了眼。

　　林野在改自己的微信昵称。
　　“Kite string.”许江复述一遍，“风筝线？”

　　“对啊。”林野低头去亲他的发顶，找出许江的微信名片，指着他的昵称‘Kite’说：“你是风筝，我是风筝线。”

　　“一直拽着我吗？”许江问。
　　林野摇头，“不是，是一直陪着你，不管你飞得多高多远，都有我陪着你。”
　　许江回了他一个吻。

　　两个人收拾好起床，腻腻歪歪过了一天。

　　周一，许江吃完早餐准备去学校。
　　林野听到声音，急急忙忙从厨房里跑出来在他侧脸亲了一口，美其名曰“早安吻”。

　　人走后，林野忽然觉得很空虚。
　　于是里里外外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给蛋黄洗了个澡，等他再打开微信准备找许江说话时，却发现许江的头像换成了两艘靠在一起的船，朋友圈的背景也一并更新了，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原野，打开聊天框。

　　隔着屏幕，他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Kite string：【你换头像了，朋友圈背景也换了，原野是指我吗？】

　　Kite：【原野是你。】
　　不等林野高兴，许江的下一条消息几乎要让他心率爆表。

　　Kite：【我的停靠岸也是你。】

　　学校五点放学，可林野再也没办法等到时间临近，他现在迫切的想要见到许江。
　　林野收了手机，打开门，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正值课间。
　　林野没想进去打扰他上课，于是刹住脚步，在校外围墙边上倚着，平缓自己激动的心情。

　　“林野。”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野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许江穿着初次见面的那身长袍，逆着光，笑吟吟看向他。

　　林野起身，朝他的风筝奔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