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野》昀枝

8、春天 他也不太了

　　Entangled kite的评论第一次出现是在九月份的视频，此后的日子，只要许江发视频，他总会第一个评论。

　　J，我好想你。
　　J，你瘦了很多。
　　J，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林野皱着眉头看完以往的评论区。
　　随即点进这人的主页。
　　漆黑头像，没有发布任何作品，就连性别和年龄都没有设置，除去昵称这一行看不懂的英文外，个人简介只有简短几个字——J的停靠岸。

　　这人到底是谁？
　　林野盯着“停靠岸”这三个字，莫名想起许江的头像。
　　那艘孤零零的船。

　　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窗沿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林野翻身下床，躲在窗帘后面看雪粒慢慢飘落。

　　玻璃窗映出他慌乱的神情，林野刚刚还窃喜的心一下子冷下来，他对许江的了解好像只停留在表层，他只知道许江爱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和电影，以及他自己观察到的许江生活中的小习惯。

　　这段时间的甜蜜泡影被戳破，林野愣愣地看着窗外惨白的雪色，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也不太了解他。

　　他的过往，他的经历，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小镇，他喜欢的人，或者，喜欢过的人。
　　他都不了解。

　　林野叹出今晚的第六口气。
　　身后的室友终于忍无可忍，起身抓住林野的枕头用力砸过去，“大过年的一直叹气干啥，装什么忧郁王子呢。”

　　“哥……”林野从窗帘后钻出来，捡起自己的枕头顺手拍了拍，刚想倾诉，一看室友那张直男脸瞬间没心情了，又重重叹了口气，“唉……”

　　室友：“你大爷的，故意找抽是不是。”
　　算了，直男也是人。
　　好歹也算个倾诉对象，林野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不是，我就是有点难受。”

　　“你难受个屁，天天数你吃得最多睡得最香，要难受也是小翁难受，他刚失恋。”
　　“那我就不能……”
　　“你能个球，你恋了吗就失恋。”
　　“……”

　　唉。
　　林野被戳中，默默放下枕头，背过身躺下了。

　　“不是吧，你真恋了？”室友嗅到八卦的味道，鞋都没顾上穿，噌地下地走到林野床边使劲晃他肩膀，“跟哥唠唠，哥保证不跟别人说。”

　　“滚滚滚，没恋。”林野不耐烦地拍开肩上的手。
　　“你这就没劲了啊！”室友坐到床边，指责他这种隐瞒行为。
　　林野不想说话，比了个中指，“烦着呢。”
　　室友：“毛病。”

　　林野还没烦完呢，集合哨催命似的响起来了。
　　他着急忙慌地打开许江的聊天框发语音报备，边系腰带边跑。

　　.

　　任务结束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许江数不清多少次打开新闻查看山火的最新消息，看到山火已被扑灭，被困人员全部救出的新闻，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叮一声。
　　许江连忙拿起手机。
　　罗婧：【许老师，成绩单我放到你办公桌上了哦！】
　　Kite：【好的，谢谢。】

　　蛋黄趴在许江脚边，明显听到一声叹息，它不解地抬起小脑瓜看向主人，哼唧着蹭了蹭他。

　　回完消息，许江趴在桌上发呆。
　　窗外的树木挣扎着抽出绿色嫩芽，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已经是春天了。
　　许江出神地想。

　　又是叮一声。
　　罗婧：【不客气哟！】

　　许江没再回复，盯着林野的头像看了许久，随后点了进去。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两个月来也就发了十几条消息，而最新发送的一条是三天前，他问林野：“那晚的秘密，还可以说给我听吗？”

　　当然可以！
　　林野看到消息差点来了原地三百六十度转体跳跃，高兴过后，他拎着包傻愣愣站在原地，感觉打字，语音，视频，好像都不够庄重。

　　这种话一定要当面说才行！
　　对！当面！

　　“傻乐啥呢。”
　　吴友斌拍拍林野肩膀，“刚才不还不乐意这个时间休假吗？”
　　“乐意乐意！我太乐意了！”林野想起什么，从包里刨出来一件白衬衫，“你说我穿这件回去怎么样？够帅吗？”

　　“帅帅帅。”吴友斌白了他一眼，“收拾完赶紧滚蛋。”
　　“得嘞，这就滚！”林野斜挎着包，订了最快的车票，又给村里的林婶发消息。

　　林野：【婶，给我留束花呗，要最漂亮最贵的那种，我明天一早过去拿。】
　　A老林花店：【没问题，婶给你包个最好看的！】

　　绿皮车哐当哐当穿梭过林间，车厢里响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林野坐在窗边的边凳上，频繁地看着提前截好图的到站信息，丝毫没有睡意。

　　车上信号等同于没有，林野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怕自己睡着，他时不时打开手机翻看和许江的聊天记录，看一会儿，傻笑一下。

　　没有信号，林野自然也就错过了Entangled kite发布的评论。

　　Entangled kite：J，为什么不开私信？
　　Entangled kite：J，你还是老样子。
　　Entangled kite：J，找到你了。

　　凌晨五点，车厢内开始有了悉窣起床的声音，薄荷牙膏混杂泡面的香气将林野唤醒，他甩了下脑袋醒盹儿，把手机揣进兜里，拿上洗漱用品前往洗手台。

　　列车员经过，问他：“5号下林野？”
　　“对。”林野吐掉漱口水。
　　“还有二十分钟到站，到时候在这头下车啊。”
　　“好嘞，谢谢您。”

　　人走后，林野默默加快速度，挎着包早早等在车厢连接处。

　　.

　　周六，许江难得睡了个懒觉。
　　他煎了两个蛋当作早餐，又舀了两勺狗粮倒进蛋黄的碗里。

　　叩叩——
　　门被敲响。
　　许江正疑惑周六怎么会有人找自己，开门后被一抹艳红色占据视线。

　　“早上好啊许老师，我们花店今天做活动，每家都送一枝花。”林婶的女儿送完花，拿出手机拍许江握着花朵的照片，“我得工作留痕一下，放心，不露脸，只拍你拿着花就行！”

　　“谢谢，花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那我就不打扰你啦，还要赶去送下一家。”

　　许江低头闻了闻花，鼻尖不小心蹭到花瓣上的水珠，他笑了下，拿出手机拍照发给林野。

　　林野看到消息，默默加快脚步。

　　许江安置好花，找了个播客放着，把手机放在架子上，边听边洗碗。
　　乖乖卧在脚边的蛋黄突然站起来朝着门口大叫。

　　“嘘，蛋黄。”
　　许江擦干手上的水，看向门口，蹲下身子安抚它。

　　“汪汪汪！”
　　蛋黄非但没安静下来，反而更变本加厉了。

　　“蛋黄！”
　　许江刚想说它，下一秒，门被敲响。
　　“抱歉，错怪你了。”许江揉揉蛋黄的脸，开了包零食饼干给它，起身去开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哎哟小野，来得够早的了，看看咋样，婶子全给你挑得最好看的，还给你配了小灯！”林婶把一早就准备好的花递过去，花太多，花束又大，她抱起来有几分吃力，“还有啊，你跟我说的什么送花活动也完事儿了，我让我闺女挨家挨户送的，还有照片嘞，要不要看看？”

　　“谢谢婶儿，照片先不看了，我这有点急。”林野接过花，叮嘱，“转账你记得收啊！”
　　“去去去，收什么收，平时你帮我干活还少了，这束花算你的工钱了。”林婶打开门撵人，“赶紧办你的正事儿去吧，去去去。”

　　林野“嘿嘿”两声。
　　趁林婶不注意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藏进柜台里。

　　“我走啦！”
　　“赶紧走！”

　　林野把花抱在怀里，一路跑回去。
　　晨间的风吹在脸上有几分冷硬，林野感受不到一般，越跑越快，玫瑰的味道把他整个人包裹，跑过的地方留下一阵余香，经久不息。

　　“许江！”
　　“许江。”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林野停下脚步，盯着门口的人。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阿江。”段家则直接忽视掉另一个人的存在，笑眯眯走向许江，张开怀抱，“我们好久没见了。”

　　许江面色冷硬地躲掉他的拥抱：“这里不欢迎你。”

　　林野眼观鼻鼻观心，上前一步站到许江身旁，十分自然地聊起来：“蛋黄喂了吗？”
　　“喂了。”许江点头。
　　“那回去吗？”他问。
　　“回。”

　　“你好。”林野把许江挡在身后，看向面前这位不速之客，“你是要进去吗？”
　　“是呀。”段家则戴着金丝眼镜，丝毫不觉得尴尬，收回张开的双臂，继而朝林野伸出手，“你好，我是段家则，许江的……”

　　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许江，说出“前男友”三个字。

　　挺恶心人的，也挺没品的。
　　在陌生人面前暴露别人的性取向。
　　林野回头看了眼许江紧皱的眉头，对这个什么狗屁前男友更烦更膈应了。

　　“想进去别问许江，这是我家，他只是暂住。”林野没与他握手。

　　“好的。”段家则从善如流答道，“那我可以进去做个客吗？”
　　“不可以。”林野微笑。

　　“不是都说了吗，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说完，林野拉着许江回了屋子，砰一下关上门。

　　经过这么一遭，林野也不确定许江是否还愿意听他那个秘密了。
　　“你……还好吧。”他小心翼翼观察着许江的表情。

　　“还好。”许江没什么情绪起伏，更多被林野怀里的花吸引了注意力，“你怎么回来了，休假？”

　　“对。”林野挠挠头，“你在微信上和我说想听我那个秘密，没回复是觉得打字和打语音都不太郑重，所以我想着当面和你说。”

　　“现在，你还想听吗？”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扣弄着裤缝，手心开始渗出细密的汗。

　　许江低头闻了闻他怀里的花，“听。”
　　“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听一个秘密吗，关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