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野》昀枝

7、晚安 J，你还是

　　村子里的树慢慢褪去绿意，学校的小豆丁们终于迎来他们期待已久的国庆假期。

　　除去卷子和练习册，许江还额外给他们布置了一项生活实践作业。
　　在假期期间，和妈妈爸爸一起做两件有趣的事。

　　国庆算是难得的长假，外出务工的人会趁着假期回来看看孩子和家里的老人，许江太清楚这群孩子的习性，一放学就不知道跑到哪里撒欢去了，不到饭点绝对看不到人影。

　　下课铃响，早早就收拾好书包的孩子们一窝蜂跑出去，有几个格外兴奋的，边跑边喔喔大叫。
　　许江正擦着黑板，扑哧一下笑出来。

　　“还没走呢许老师，”罗婧路过门口，顺带和他打了个招呼，“国庆假怎么安排？”
　　“和蛋黄一起过。”许江放下抹布。

　　两个人社交平台是互关好友，许江时不时会上传一些蛋黄的图片和视频，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云吸狗，偶尔心痒得不行了会去许江家里摸摸蛋黄。

　　罗婧比了个ok的手势，“我准备和朋友去云南旅游，到时候给你和蛋黄带特产。”
　　不等许江说什么，她接了个电话，风风火火地走了。

　　许江洗好抹布，擦干手，照例打开微信。
　　和林野的聊天日期停留在9月26日。

　　这段时间林野只要一拿到手机就会和他聊天，绝大部分的话头都是由林野挑起的，他会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很多个话题，再根据许江回复的情况开启下一次的话题。

　　渐渐的，许江也会主动分享自己的生活给对方。
　　只是话题总是断断续续的。

　　刚开启的话题还没说上两句，那边就被紧急任务叫走，或者是手机被收走，进行野外拉练。等到下次再拿到手机时，林野会先解释一下去做了什么，再顺着上次未完的话题继续聊下去。

　　一开始只是打字聊天，直到九月中旬，林野发来一张手腕正在擦药的照片，可怜兮兮地问许江：格斗训练时手腕不小心受伤了，一打字就疼，可以给你打语音吗？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于是两个人的聊天方式从打字变为语音。
　　有时候是十几分钟，有时候是一两个小时，打到手机和耳尖都微微发烫。

　　再后来。
　　林野会得寸进尺地问可不可以打视频，给出的理由是他想蛋黄了。

　　看到许江那张素净的脸时，林野腾地一下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引得旁边的队友一顿骂：“你干啥，老子和我女朋友视频呢，她‘啊’一声说我背后有鬼。”

　　“对不起对不起，帮我跟嫂子说句对不住。”林野戴好耳机，护着屏幕一路来到窗台。

　　好像胖了一点。
　　林野盯着屏幕里的人，细细描摹他的五官轮廓。

　　“蛋黄，过来。”许江调转镜头，将摄像头对准正在埋头吃饭的蛋黄。

　　“汪！”
　　手机和人的吸引力明显比不过好吃的，蛋黄从盆里抬头，十分敷衍地叫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去享用自己的午饭。

　　“馋狗。”林野没忍住，笑骂了句。
　　许江也笑了声，走过去蹲下，拍蛋黄吭哧吭哧吃饭的画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部分时间是听彼此的呼吸声，以及蛋黄吧唧嘴的声音，谁也没想着主动挂断电话。

　　最后还是许江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才结束了这通视频。
　　——9/26下午4：30.
　　通话时长02：35：21.

　　许江看着空空的聊天窗，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到家时，小六也刚好到门口。

　　“许老师，今天是冬瓜丸子汤和鸡蛋饼，你趁热吃。”小六从保温箱里拿出不锈钢饭盒递给许江。

　　“谢谢。”许江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叫住小六，“国庆这七天就不用送饭了。”

　　林野回部队前给小六转了笔钱，足够送到第二年年底。
　　小六美滋滋收了钱，才想起来问：“那要是许老师明年不在村子里了呢，剩下的钱怎么办？”
　　“剩下的还给我。”林野给了他一个脑瓜嘣。
　　“抠门。”小六捂着脑袋嘟囔。
　　林野被逗笑，“骗你的，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

　　小六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就和初恋说了这件事。
　　对面问他，那你希望许老师走吗？
　　小六想了想，虽然他喜欢钱，但他还是希望许老师能留下来。

　　前几个月才谈到的事，难道今天就要应验了？
　　小六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他这破嘴！
　　“许老师，我们国庆期间正常营业，不影响的。”生怕人走了，小六赶忙解释，末了，壮着胆子问了句，“你是要和朋友出去玩吗，蛋黄我可以帮你照顾的！”

　　“不是。”
　　许江莞尔，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边的包，里面放着林野手写的菜谱，“就是想试试自己做饭，国庆你们应该也挺忙的，就不用管我了。”

　　原来不是要走。
　　小六松了一大口气，“不忙不忙，到时候给你送我们新研究的玫瑰红豆酥。”

　　许江吃完饭洗干净饭盒，牵着蛋黄出了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坐满了人，坐在中央的王大娘看到许江，拍拍身旁的小圆凳，招呼他过来，“小江快来，大娘给你留了位置。”

　　“谢谢大娘。”许江牵着蛋黄坐下。
　　许江依旧保留着之前的习惯，每天吃完饭备完课，没什么事儿的情况下就来大槐树这边听她们闲聊。

　　“明天孩子们就能回来了，老李，你准备好菜了没？”
　　“哎哟，孩子说要回来，提前半个月就备上了，都是他爱吃的。”
　　“我家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听的，要吃什么背果，老娘上哪儿给他找这个果子！”
　　“你out了吧，人家说的贝果是面包，现在可流行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聊了大半小时，许江在一旁安静聆听着，听到好笑的，也会跟着笑两声。

　　不知不觉间，话题引到他身上。
　　“小江，你见多识广，你肯定知道这个贝果怎么做吧，你教教婶子。”

　　冷不丁被提到，许江“啊”了一声，掏出手机，“我也不太会，可以在网上找一下教程。”

　　“那也行，你搜一下，然后教教婶子。”
　　王大娘附和：“还好有个年轻人在，这互联网我们都弄不明白。”

　　许江挑了个详细的视频教程，自己先看了一遍，了解个大概，才把手机递给对面的人，边看边在一旁解释。

　　槐树下只能听到许江温润的讲解声，以及博主变调过后的声音。
　　“懂了懂了，不愧是老师，讲起课就是好理解！”
　　许江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您理解能力好。”

　　“好！都好！”王大娘嗓音洪亮，两个人都夸了个遍，谁也没落下。
　　随后响起呱唧呱唧的掌声，带动周围的人，“小江讲得好！”

　　一时间掌声雷动。
　　睡着的蛋黄嗷一嗓子蹦起来，警觉地看着周围。

　　许江更不好意思了，整个人像是被蒸熟了。
　　红得要命。

　　一行人唠到十点才搬着自己的小凳子回家，临走前，许江被王大娘叫住，“小江，刚刚大娘鼓掌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许江收紧狗绳，“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你肯陪我们唠嗑就是大忙了，天天看小帅哥谁不高兴啊！”王大娘摇摇扇子，“之前都是小野陪我们唠，但那破孩子东一句西一句的，总容易把话题扯歪。”

　　“而且这是小野这臭小子走之前和我们说的，说让我们多捧你的场，还说这叫什么，什么价值来着，跟我扯了半天，还把家里的活都干了，之前没见他这么勤快……”
　　许江：“情绪价值？”
　　“对！”王大娘扇子一拍胳膊，“就是这个情绪价值！”
　　“谢谢大娘。”许江垂下眼。

　　“这有啥的。”
　　“小野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咱俩认识时间没那么长，但大娘看人准，你们啊，都是好孩子。”王大娘用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笑眯眯看着他，轻轻拍了拍许江的手，“你们快乐，幸福就好。”

　　许江眼眶有些湿润，弯腰去拿大娘手里的凳子，“我送您回去吧。”
　　“送什么送！”王大娘顿时不高兴了，“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我要自己走，你也赶紧回去睡觉。”

　　“去去去！”不等许江说话，她拿着手里的蒲扇赶人。

　　.

　　国庆第一天，许江简单冲了碗麦片应付早餐。

　　院外的小道格外热闹，来往的车和人就没停过，许江从架子上随手抽出本书，坐在书桌前看起来。蛋黄乖巧卧在他脚边，一人一狗分外和谐。

　　“霍建成你个小王八蛋又挑食是吧，还把菜往桌子上扔，看老子今天不揍死你的。”隔壁传来教育孩子的喊声。

　　许江夹好书签，微微后靠，伸了个懒腰。
　　他找出林野写的食谱，挑了道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

　　西红柿切成滚刀块，鸡蛋打散在碗里，油热下入鸡蛋，炒熟再盛出来炒西红柿，放少许酱油，出沙后放盐和糖，最后把鸡蛋放进去翻炒几下。

　　许江背下步骤，开始实施。
　　十分钟就可以完成的快手菜愣是做了快半小时，光是第一步打碎鸡蛋就费了不少工夫，鸡蛋壳和鸡蛋一并掉入碗中，许江弓着身子挑了十分钟才挑完那些碎蛋壳。

　　最后成品的味道也十分一般。
　　盐放多了，为中和咸味，许江硬生生多吃了大半碗米饭。

　　此后的七天假期，许江每天的午饭都是西红柿炒蛋，味道还是不尽如人意。

　　后面只要一有空，许江就会做这道菜，只是味道一直不对，哪怕隔壁挑食的霍建成把菜吃了个精光，哪怕小六吃过之后问他有没有兼职厨师的想法，哪怕王大娘吃了大骂作为厨子的丈夫做菜难吃。

　　许江却总觉得差一点。
　　可又说不出来差了什么。
　　菜反反复复地做，这一做，就到了年关。

　　部队不放假，林野在屏幕里超级大声叹了口气，“可惜我回不去，不然非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之前村里办席都叫我去做饭的。”

　　许江拄着脑袋细数，“我现在学会十道菜了。”
　　林野吸了口气，感慨：“天才啊，这才几个月都会十道菜了。”
　　“都不好吃。”许江摸摸蛋黄的脑袋，注视着窗外飘散的雪。

　　“我突然想起来我那屋被子没收，你帮我收一下呗，门没上锁。”林野话题猛地跳跃，指指许江面前没怎么动过筷的地三鲜，“正好你在我那屋书桌上吃吧，有点人气儿。”

　　许江看了他许久，想说的话还是没问出口。
　　林野看穿他的心思，主动提及：“我迷信。”

　　一开门，蛋黄也兴冲冲挤了进来，冲着空气“汪汪”叫了好几声，尾巴快摇成螺旋桨了。

　　“它记得你的味道。”许江把镜头转过去。
　　林野朝蛋黄“嘬嘬”两声，催许江去吃饭：“别管它了，你赶紧把饭吃了，一会儿该凉了。”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许江将手机立在桌角，一口菜一口饭，中途还起身去添了次饭，到最后，一盘菜被吃得干净。
　　并不像他说的那样难吃。

　　吃完，许江抬头，撞进林野笑盈盈的眼睛里。
　　锐利，X光般。
　　好似整个人被洞穿。

　　嘟一声，视频通话被挂断了。

　　.

　　年三十那天，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没停歇。

　　打电话听不清声音，两个人就回归了最开始的状态——打字聊天。

　　聊到零点，许江再也扛不住困意，躺到床上昏昏睡过去。
　　床品主人清新的皂角香包裹住他。

　　另一边的部队，林野盯着屏幕上“晚安”两个字，挺没骨气地傻乐了会儿，又来来回回看了几眼才舍得切出微信。

　　他打开视频软件，熟练点进许江的主页。
　　这个月许江只更新了两条视频，评论区有不少催更的，也有发自家小狗图片的，林野每个都点开看了看，在评论区最后，发现一条格格不入的留言。

　　Entangled kite：
　　J，你还是那么喜欢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