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恩怨 关观总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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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嘉闻独自应邀前往宅子，关观并未陪同。
是关观主动拒绝了陪同，理由是要办公，谢嘉闻揣摩着，估计是关观不大待见谢嘉安，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不过谢嘉闻没有勉强。
他这次去见谢嘉安，也只是为了还林昙的养育恩情，虽说没有养得很好。
还是那座宅子，谢嘉闻也只住了三四年，从初三被老爷子领到这里，又在高三毕业后，被关观领走，搬出来后，也只有节假日才回来。
谢嘉闻对此处没有太多感情，但再踏足，也难免恍惚。
原主人已经去世，曾经在这里居住的人也一个个离开，只剩下和宅子相识不过半年的新主人留在这里。
但想必谢嘉安也不常来这里。
穿过庭院，多云的阴霾使得这栋肃立的宅子多了几分落寞，谢嘉闻在瑰古的厅子看到了谢嘉安。
谢嘉安的相貌的确遗传了父母，谢义安的忧郁风采和林昙的清柔寡艳，故而长得乖顺无害，穿上华服，像童话故事里温柔的白马王子。
但性格却大相径庭。
谢嘉闻没和他见过几次面，谢嘉安那时候被林家严防死守，生怕见个面的功夫，谢嘉闻能把他咬死，所以他们还是第一次单独会面。
谢嘉安似乎才注意到来人，视线从书本移开，合上书本，优雅地翘着腿，身体往后一靠，手却向前伸手做了个示意，微笑：“请坐。”
身为客人的谢嘉闻并未过多寒暄，颔首，随意坐在对面，直截了当：“你追查了许久我的行踪，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谢嘉闻没太多动作，连穿着也很是平常，但就连一个坐下的动作，举手投足都带着非凡的气度。
“哎呀呀，真不愧是富家子弟，”谢嘉安没接他的话话，嘴角带着锋利的弧度，斜斜靠在沙发角，原本是哀愁的眉眼现如今像尖锐的扫描仪一般，上下扫着，“我为了让自己能够‘德配位’些，可花了不少时间去模仿研究你的一举一动呢。”
“……”谢嘉闻没有搭话。
“好啦，不说这些糟心的话题，我们来谈正事。我找你，当然是——”谢嘉安放下交叉的腿，坐直了些，拉长了音调，瞧着对面的情绪，似乎没看到想要的好奇或不耐，停顿片刻，继续说下去，“——想广纳天下英雄豪杰。你这么熟悉公司，又这么有能力，不如来当我的二把手？”
谢嘉闻还没回复，他又说：“爷爷也是这么想的吧？”
“在我没针对你之前，他是这样想的，”谢嘉闻没多做考虑，拒绝了，“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但抱歉。”
谢嘉闻倒是挺佩服对方，这样都能心胸宽广地接纳前竞争对手，甚至说接纳顶替他人生的冒牌货。
谢嘉安闻言笑出了声，越笑越夸张，完全不顾刚刚硬凹的礼仪了，空荡高耸的客厅只有他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他捂着肚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针对我？你把我当那群傻子逗呢？”
“不就是对林家下死手地打压吗？哪里是针对我，明明是针对你母亲……哦不对，我母亲的那个破烂家庭。至于堂叔他们一家，不打压，等我上位后，指不定怎么上跳下窜呢，”谢嘉安终于想起来被笑声抛走的礼仪，缓了缓笑意，靠回沙发，“他们站在我这边不代表我是他们的人，何况，他们也不是想要站在我身后，只是想要站在你对面罢了。”
谢嘉闻早知道，谢嘉安和表面的无害截然相反。
少有的几次见面，谢嘉闻能窥见这人始终站在那群疯狂叫嚣的人群之后，温顺的嘴角藏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前面冲锋的是刀枪，他则是武器持有者。
但谢嘉闻倒是没想到，这人能与林家割席得如此清晰。
“说实话，我也是没办法，你要换位思考一下，一个有才能的富家子弟，身份却是假的，我怎么敢直接找上门认亲，只能去找林家代我出面。你也别认为我投靠了林昙的敌人，谨慎起见嘛。”
谢嘉安耸耸肩，又说：“当然，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也不用走这么多弯路了，我会第一时间来拉拢你的。”
那可不巧。如果时机不对，他恐怕会先下手为强。
谢嘉闻想着：在什么之间的时机才会达成这样两全、不必斗争的结局呢？
他找到了答案，也没有什么倒流时空的方法，只好把窝在胸腔不断翻滚发酵的酸楚，当成一口闷气吐出，叹道：如果能早点来就好了。
最好，早在八年前的今天。
这样他和关观也不会被这么多曲折的情绪给困住。
他望了一眼高耸的大片彩绘落地窗，天空上的多云时而阴霾时而晴朗，也不知道关观办完工没有。
谢嘉闻收回视线，再次回绝：“总之抱歉，我不打算继续留在谢家。……也很抱歉，无意占领你的人生。”
谢嘉安嗤出一声，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母亲……曾经名义上的那位，叫什么吗？”
谢嘉闻不知道，也不太想了解这位真少爷曾经的人生轨迹。
他有点想要回去见关观了。
“我以前叫杨覃，随母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林昙提起过一个名字，杨闻，杨树的杨，听闻的闻，就你名字的那个字。”
杨闻、YW。
谢嘉闻心不在焉的视线瞬间凝聚，他抬眼看过去。
“我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呢？从那些珍藏完好的信件、从你我的名字，从我发现我和我的父亲一点也不相似，其实本来也是想赌一把，赌对了能有钱，赌错顶多是挨顿打的事。看来，我赌对了。……虽然赌对了也没什么奖赏。”
谢嘉安细不可察地吸了下鼻子，伸手拿过那本书，也不看，就只是捏在手心里，像是给自己攥了什么勇气般，与刚刚不同，现在的语气很是幸灾乐祸：“我后来也从林家那极具包装性的言语中，大概了解了一下你顶替我的人生后过得都是什么生活。说实话，我很乐意被顶替，毕竟我的生活，从认亲开始之前一帆风顺幸福快乐。”
他的声音似乎被隔绝了，断断续续的，谢嘉闻在脑海里搜刮着信息。
在谢嘉安出现的同时，他的背景信息就已经被调查送到了谢嘉闻面前。
从小生活在隔壁市，母亲早亡，父亲独自把他带大，品学兼优，人生轨迹平淡且平常，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件，在二十六载的岁月中，最大的事就是母亲的离世……以及父亲的车祸。
车祸发生在认亲的几个月之前，父亲身受重伤，几次进icu，最终勉强从死神手里抢过一条命，但双腿截肢，下半身瘫痪，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苦苦撑了几个月，最终被车祸过错方偷偷潜入病房，拔掉了呼吸罩，彻底失去苟延残喘的机会。
过错方显然是替罪羔羊，无怨无悔地进了局子，谢嘉安……或者说杨覃，得到了没什么意义的巨额赔偿款。
很难说他是不是因为这个世上没了最后的亲人，所以才突然敲开了林家的大门。又或许是想要用谢家的权财，去讨个公道。
总之，他就这样从天而降，要回了谢家少爷的身份。
但……林昙和杨闻，她们是什么关系？而他们的真假少爷身份，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谢嘉安最后叹道：“有时候，我也觉得对你不公平，我没忍受那些折磨，但横插一脚，享用谢家少爷的权力。”
谢嘉闻快速抽走自己的思绪，捏了捏掌心，完全没理会着惋惜，问：“你母亲……杨闻呢？”
“她啊，在我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好像是什么重型哮喘，免疫力持续低下，身体越来越不好，最终没熬下去。”
“……”谢嘉闻无话可说，他像是个被置于迷雾中的孩童，各个方向都看不清，也只能低声说上一句：“节哀。”
谢嘉安耸肩，未作表态，礼尚往来般，他也问：“林昙怎么样？”
“死在了雪夜，一脚油门带走了两条人命。”谢嘉闻说。
一开始，谢嘉闻只是被谢兴德带出了那栋蓝色小洋房，林昙也只是被专人看管。但后来，一个纰漏，林昙从密不透风地包围中逃了出来，拿着一把刀，把正甜蜜逛街的谢义安、关欣两人捅了。
不算特别严重，到底是一个久病缠身的弱女子，谢义安很快把人踢开了。
于是，林昙不得不被加强监管。
在谢嘉闻亲自陪林昙送进疗养院后，林昙的病没有变得更好，相反，病更重了。
由于束缚，她没法做出攻击性动作，伤人伤己的频率大大降低，但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时常陷入幻觉和癫狂。
谢嘉闻一有空就过去看她，久而久之，从自言自语……又或者是与幻觉的对话中，理解到了许多。
如林昙小时候是如何被关在不合规的疗养院里被折磨的，如林昙小时候是如何受到哥哥的欺负与侵犯的，又如她长大后在林家是如何没有个人空间和隐私如何被打压霸凌。
谢嘉闻开始理解了林昙对他的监管，理解了林昙不知道钱为何物，理解了林昙对他身上所带来的一切外来物品都如惊弓之鸟，理解了林昙的被害妄想症。
时间一长，谢嘉闻也觉得待在这个地方是对林昙的折磨。
林昙偶尔的清醒，都会冷静又哀默地看着墙壁，反复对身后的他念叨着“你长大了”。
后来，“你长大了”就变成“让我死吧”。
那年的生日，谢嘉闻如往常一样，带着生日蛋糕过去。
林昙沉默地吃了一口，突然又哭了起来。她双手捂着脸，原本的长发以安全为由，被剪短了，垂下头时，发尾甚至盖不住她的下巴。
她啜泣着问：“你今年几岁了？”
谢嘉闻说：“过完生日就十八了。”
她又问：“现在几月份。”
谢嘉闻：“十月。”
病房的阳光很充足，太过亮眼，热量却欠缺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你觉得你是我的孩子吗？”
谢嘉闻愣住了。
她背对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墙：“你不是我生下来的。……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因为什么了，总之我知道你不是我生下来的。”
她说：“我告诉你，是想要让你好好把身份藏住，一定一定不要让他们发现了。”
谢嘉闻看见林昙终于回头，始终苍白虚弱的脸朝向自己，不知道是在看幻觉还是在看他，美丽的面庞有些扭曲：“一定？”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清楚这是不是疯子的胡言乱语，只好点头：“一定。”
后来证实了，那的确不是疯子的胡言乱语。
只是谢嘉闻一直以为，那一切都是贪婪的保姆进行了调换，甚至把原本的真少爷假借他手，辗转到了人贩子手中。
原本的保姆已然去世，谢嘉闻找到了那个交接的中间人，想要问出当年的事情、真少爷又被送往了哪里。
对方刚从狱中出来没多久，想要敲诈一笔，但含糊其辞，反复推倒前文，真少爷的下落彻底失踪。
可现在看来，这个真假少爷的掉包，大概是林昙和杨闻的手笔。
原因是何无人知晓，两个当事人都已去世。
就连……真少爷似乎也并不关心。
谢嘉闻重新抬眼，看着对面，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林昙的死，是我害的。”
谢嘉安抬了抬眼皮，情绪没太大波澜，像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死讯。不过对他来说，也确实是活在别人口中的陌生人。
他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是我让人把她从疗养院放出来的。”谢嘉闻言简意赅，不愿多说。
但谢嘉安是听说过那段故事的，甚至当时上了新闻，他都还记得有一个版面像讲故事一样地叙说着这场悲剧。
一月十五日，元旦刚过，春节将至，有些学校都放假了，市中心很是热闹，夜晚的繁宁街结满灯笼。然而，晚上十点半，天桥下，一个疯子打破了平静，她持刀将自己的孩子捅成重伤。雪花从天空落下，血液汩汩涌出，行人匆忙，甚至一时都没发现这个穿着校服、扶着桥墩缓缓倒地的少年。
救护车尚未到来，激烈的刹车声先到。那疯子握着尚且鲜红的匕首，开着车蛮横地闯过十字路口，其他车辆纷纷避让，踩死的油门轰鸣，在两段红灯停的斑马线中央小岛，停着疯子那出轨的丈夫与情妇，哗然间，丈夫碾在车底，车辆撞向绿化带。
斑斓的灯笼照着红梅般的雪，救护车与警车的鸣笛成了丧曲，雪夜的热闹乍然变成葬礼。
还有其他新闻，要么极力渲染精神病的不可控攻击性，要么则聚焦于受害者与凶手之间的家庭琐事，闹得沸沸扬扬。
谢嘉安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这则新闻就是亲生父母的讣告。
他看着面前那个替他亲历了父母死亡现场的假少爷，靠在沙发扶手，撑着下巴反问：“没有批准，你也没法放她出来。这个责任当时定了，你只起到一个可怜孝子的谈资作用。我倒是觉得奇怪，你一直以来，都这么爱给自己揽责任吗？”
“……”谢嘉闻沉默片刻，也往后靠，肩膀松了下来，望着窗外的片云，说，“非要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那我确实无需担责。但我的心并不干净，一开始申请放她出来，就是打算让她结束自己生命的。”
何况，万一林昙疯起来，想要杀死的不仅是谢义安和他，而是无辜的路人呢？只是没有发生，但那件事的潜在可能性并不就不存在。闹市、中央大街，这么多人的命，险些都没了。
谢嘉安又笑出了声：“这也该有心理负担吗？他说的一点没错，你可真是……呃，善良？”
他？
谢嘉闻把视线看过去。
不需几秒，谢嘉闻知道“他”指的是谁了。
这样评价他的，也只能是关观了。关观总觉得他是慈悲神父投胎。
谢嘉安笑完之后，索性踢开了鞋，躺在了沙发上，看着低调而昂贵的天花板，说：“既然你如此坦诚，我也不瞒着你。我的档案你看过吧？里面是不是写着车祸凶手摘了我父亲的氧气罩？其实是我拔的。……他当时太痛苦了，死不了是因为没有能力自杀，而医生所说的顽强生命力也是为了我才生出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刚能从中品出点伤感，就有消散了。
“不过可能真是基因携带的，林昙疯，我也疯。我知道他想死，还知道他不想让我承当杀人的罪责，所以我摘下了，陪着他走完最后一段，然后将罪责诬陷给本就该死的凶手。我倒是没有愧疚，凶手没这个心思，也不会傻傻地被我诬陷。”
“倒是你，”他转过头，似乎定了什么性质，“也颇像我父亲口中的杨闻。”
谢嘉闻没说话。
他究竟是谁的孩子，又有谁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还怎么能翻出来。真要刨了人家祖坟来验一下DNA不成。
倒不如当个飘在这个世界上的孤魂野鬼——不过也不算，他可以落在关观的户口上，死了就飘在关观的身边，都死了就共处一个坟头。
“总之，无论你怎么压力自己，我对你前半生发生的那些罪责还是愧疚，都不在意，虽然感激你替我熬了这么多苦难，但真要换过来，我不乐意，我很满意我曾经的……亲人。以及，”谢嘉安把口袋里的一个戒指抛过去，“杨闻的遗物，显然不是留给我父亲的，那就还给你。至于谢义安、林昙又给你留下了什么遗物什么遗产，我没当过他们的孩子，也不打算要他们的遗产。所以，上一代的恩怨、苟且，就此了结吧。”
谢嘉闻接过那枚戒指，和林昙留下的那枚是一样的，莫比乌斯环形状、雪蓝花印刻，内里刻着LT。
“那么这样，一拍两散。就当谢义安和林昙领养了你，而我这边，除了我已经全部告知的杨闻的信息，其他的你也别想过来染指。”谢嘉安拍拍手，站起了身，表情重新变得冷漠，嘴角还是扬起了标准的弧度，却彬彬有礼地摆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想来之前邀请他当二把手的询问也只是试探。
谢嘉闻刚要转身，停了脚步，突然又抬头问：“关观……你知道吗？他应该才是你的哥哥。……你和他见过面没有？”
从进来到现在，谢嘉安一直都是笑脸或冷漠，此刻皱了眉，似乎嗤出一声，很细微，不想表露出来般，很快又笑着说：“见过一面，但，哥哥？还是免谈吧。”
“……”关观究竟是怎样做到让全部人都对他产生畏惧的。
谢嘉闻离开前，看到桌面上的书封写着作者名——明樾。
资料上显示的、谢嘉安……杨覃的父亲，就叫明樾。
才刚走出宅子的大铁门，本该在办公的关观却已经等在门口了，一如既往。
恍惚又是当年，一样的日期，一样的接送，一样的关观，甚至，仿佛回扣往事般，他按下车窗，又说出那句话：“哟，先生，这么俊俏，要不要上来搭个便车？”
只是当时在林家宅子，现在在谢家的宅子。
以及，不一样的，是八年前要用发胶捏出发丝弧度的关观，现在留着梳顺即可出门的妹妹头，连调戏的言语清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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