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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洋房 “那不成, ...

  •   “你怎么来了?”谢嘉闻走过去,靠着车窗问,“不是忙工作吗?”

      关观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意有所指地说:“我讲信用,今天不是林昙生日吗,说了陪你就陪你。工作哪有承诺值钱呐。”

      “……”谢嘉闻视线向左下方飘移,心想这个话题要是说下去,自己的信用分可不够拿来论证,火速换了个话题:“明天有空没?”

      “怎么?”关观轻哼一声,又说,“去哪儿?还是谢家墓园吗?你还有权限进去?”

      墓园是私人的,有人看守,不是谁都放行。
      而谢嘉闻这个板上钉钉、甚至没能参加老爷子葬礼的假少爷,估计会被赶出来。

      “你有就行了,”谢嘉闻很自然地把自己和关观放在一起谈论,绕到另一边,拉开驾驶位车门,“不过这次不去墓园,重阳节再一并去拜见老爷子。过去坐着吧,我开车。”

      “你要把我拉到什么地方卖了?”关观慢吞吞解开安全带。

      “没穷到这个地步,”他弯腰,膝盖撑着车座,把那轻飘飘的人抱到了副驾,太瘦了,手掌几乎能覆盖住后腰,骨头硌着掌心,他叹了口气,“明天没安排的话,陪我吃顿饭吧。敞开肚子吃。”

      这穷大方的发言令关观侧目,他坐正了些,往后瞥了一眼窗外的宅子,看到谢嘉闻给他扣上了安全带,垂垂眼,问:“昨天不是还愁没钱吗?”

      谢嘉闻一时没反应过来,虽然是假少爷没有继承遗产的资格,但他这些年也算是为谢家打工,总裁的工资还是照常发放的,并且老爷子没这么缺德回收走他的酬劳。
      何况现在谢义安和林昙的遗产又重新回到他名下了,怎么着也不算个穷苦人。

      他思索片刻,反应过来是指昨晚逗关观说愁未来不知道要做什么的那番话。
      “愁没事儿干,不代表愁没钱,”他很严肃地纠正,塞给关观一个东西,“我今天这趟,还挣回来了这个。”

      关观低头一看,发现手心躺着的是一枚戒指。
      与八年前那枚相同,但却保养得很是干净,内里刻着LT。

      他转头看过去,谢嘉闻什么也没说,系上安全带,熟练地开离了这条路。
      后视镜那栋富丽的宅子越来越小,他们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八年前的除夕夜,老爷子问他们离开原本的家来到这座宅子的时候,有着什么感想。时间太久,当时的念想已然不记得了,而现在,他们与这座宅子唯一的关联也已经不在,又一次“迁徙”。
      现在的感想又是什么呢?大概没有感想吧。

      建筑不重要,人才重要,人不在了,什么都不重要。

      他们只带走了一枚戒指,离开了这个“家”。

      关观攥紧那枚戒指,没问来处,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和他聊了些什么?”

      显然指谢嘉安。

      “他试探我要不要给他当二把手。”

      似乎是没想到谢嘉闻这么坦诚,他愣了一下:“……你没同意?”

      不像问句。

      谢嘉闻瞥了他一眼:“昨晚你不是给我发了个口头上的offer吗?小的哪敢脚踏两条船。况且,我讲信用,说好了要跟着你屁股走,工作哪有承诺值钱,是吧?”

      “切……”关观的嘴角不自觉上翘了起来。

      “后来呢,我和他坦白了他父母的死因,他则大方地表示,不向我追还双亲遗产,并让我有多远滚多远。”谢嘉闻省去细节,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情况。

      关观皱眉:“他这么和你说话?”

      谢嘉闻没忍住笑出了声:“没……夸张地揣摩了他的心思,别动怒啊关总。按理说他才是你亲弟弟,帮点亲吧。”

      关观移开视线,嘀咕了一句:“哪门子的亲。”

      谢嘉闻听到了,等红灯的途中,转头看过去:“他说话是挺不客气的,他冒犯你了?”

      一个真少爷,一个私生子,确实不是人人都能像曾经他们那样融洽地相处。但没想到谢嘉安连亲生父母都不认的性子,竟然还会仇视小三的孩子。

      关观心想:就他?

      他们是在老爷子的病房里见面的,当时病房外堆满了人,一个一个轮着进去陪老爷子说话。
      关观当时风尘仆仆,肩头捎着霜寒,在拥挤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看到的人,于是第一个走进病房。

      两年未见,脑海的形象从盛怒威赫的老爷子乍然切换到如今病入膏肓的老人,积攒了两年的怨责也只能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他沉默又悄然地坐在了病床旁,看着那个不再庄严的老人,胸腔微弱地起伏着,眼皮松弛地盖着,似乎人到了死亡面前,都是如此脆弱不堪。

      那些埋怨和痛恨,好像都随着微弱的心电图,慢慢地滑走了。

      关观轻轻握住了年迈的手,提醒着他的到来。

      老爷子缓慢睁开眼,平和地看向关观,呼吸罩被雾气遮盖,似乎笑了一下,问:“我现在算古董了吗?”

      当年的除夕夜,他和关观、谢嘉闻的对话似乎又重现了。
      那年老爷子在为谢家的未来而忧愁,想起曾经陪伴着他长大的老宅,自嘲他和老宅都是垂垂老矣的古董。
      关观说:“您还算不上年老。”而谢嘉闻则不解风情地说:“在我们国家还算不上是古董。”

      大概是老爷子记错了说话的顺序,又或许是认错了人。
      总之关观扯着嘴角,接了话:“何止。”

      “一样残破吗?”

      “一样珍贵。”关观说。

      老爷子闭了闭眼,有些艰难地呼吸着,突然起了另一个话头:“嘉闻前不久刚从这里离开,我错开了他,没让他和外头那群人一起。”

      “……包括我吗?”关观感到了一阵冰凉,松了松手,“您不想让他见到我。”

      老爷子似乎没听到,自顾自地说:“嘉闻的心地很善良,他一直很感激我把他从那栋小洋房带了出来,小时候刚接他回来的时候,还会害怕给我添麻烦,小心翼翼地和我相处着。长大后,无论我给他安排什么,让他做些什么,他都会照做,做得很认真,很听话很孝顺。他不像他父亲……不像义安。嘉闻是有自己的骨气的,前不久,他坐在你的位置上,第三次抗拒了我的安排。”
      他停顿了许久,转了转头,耗费了点力气,反手握住了关观的手,浑浊的眼瞳映那个意气不再的孩子,苍老的声线沙哑又迟钝,解释:“你来得太晚了些,我不能把他拖在这里面对那些人。”

      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没有从前那样滚烫温暖了,但也比关观那冰凉的手要有温度。

      将死之时,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心胸无限宽广,能容得下世间所有。
      他努力把眼前憔悴削瘦的人和曾经精致神气的人重合在一起,问:“你怪我吗?”

      关观感受着手背的温度与粗粝,轻声说:“怪。当年我明明已经向您坦白了我不是谢义安的孩子,但无论如何您也不肯成全我们,我恨你的迂腐,怪你拆散我们。……但事实已经如此,何况,他可能也并不需要您的阻拦,迟早会和我分开。”

      老爷子细微地摇了摇头,病痛让他的动作变得呆滞,连呼吸说话都困难:“他现在在神鸟岛。”

      关观捏掐了掐掌心。

      可老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艰难地按了铃,没多久,谢嘉安就进来了,随之而来的,是特助和遗产公证律师。

      大概早就拟定好了,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老爷子给了关观两个选项,一笔丰厚的资产和一座破落的小岛。
      显而易见,关观选择了后者,没多久,人群蜂拥而至,围堵在病床,有些人捂脸啜泣,有些人哭得不能自已,哪些是真情实感,哪些又是装模作样,在这个沉重悲哀的时刻,也没有区分的必要了。

      好友、亲戚、亲近的下属……挨个握着老爷子的手,诉说着最后的念想,关观不断后退,退到了人群之后,恍惚又来到当年的校长办公室,成了局外人。
      在心电图平息前,他看见老爷子的视线穿越人群,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含有的意义似乎怎么都能解读,那是留给他的万能锦囊。

      关观捏着那个锦囊,就当是对他和谢嘉闻的成全。

      病房的哭声此起彼伏,关观转身走出病房,几乎和他同一动作的谢嘉安把门带上了,将悲痛隔绝。

      谢嘉安主动叫住了他,嘴角挂着笑,对一墙之隔的死亡毫不在意:“你就是那个和顶替我身份的人争了许久的私生子?”

      关观完全没有理会,径直走过。

      谢嘉安继续挑衅:“那个和你争的人已经可怜兮兮地倒台了,你呢?争不过他会来跟我争吗?”

      关观的脚步顿了顿,转身看向他:“他要是想争,你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对我说这番话吗?怕是巴不得拉拢我,坐山观虎斗吧。”

      谢嘉安哧了一声:“感情怪好的嘛,不愧是两个共称兄弟的外人。”

      对方知道他的身世也不出奇,毕竟是继承者,什么都托盘而出了。
      但关观也并不在意:“那就希望你能好好替老爷子守住这份家业。”

      他内心有一股火,急着要去见那个人,没时间陪这位少爷玩互放狠话的游戏,匆忙就走了。
      后来见到了谢嘉闻,内心的火也没得到平息。两人互戳心窝子,大吵一架,都没讨到好,谢嘉闻那样健硕的体质都莫名晕倒了,关观也不见的好受,想到那临走之际的挑衅,又估摸着谢嘉闻别真是被那个真少爷给气出病来了,于是在谢嘉闻窝着房间不出来的那段时间,给那个真少爷使了点绊子。

      那天吴融突袭过来,也是替那个真少爷传话。

      关观虽然想着那位真少爷没什么可值得高看的,但瞥了一眼红灯结束后正打着方向盘的谢嘉闻,他估计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误以为真少爷针对私生子呢。
      思绪转了几个圈,关观点头:“对,他嘲讽我了。”

      嘲讽谢嘉闻可怜兮兮就等于嘲讽他,也没撒谎。

      谢嘉闻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思考半天了,就来上这句没头没尾的告状。
      他问:“你怎么不回击?”

      关观心想:事实如此,谁让你就是可怜兮兮的倒台了。
      嘴上说:“事实如此,谁让我德不配位呢。”

      “哎,我也没办法,我也德不配位。”

      关观撇撇嘴,呿了一声。

      谢嘉闻乐了一声,停车,说:“要不回头我把他们公司的机密悄悄散播给对家公司,给你报仇?”

      他好歹也是前二把手,谢氏集团的事务称得上了如指掌,就算再过一两年,他所掌握的消息也仍然有效。

      “不太道德吧?”关观有些迟疑。
      主要是这件事,万一发现了还得坐大牢。

      谢嘉闻憋住笑,逗他:“为了你,坐牢也愿意。”

      “……我大人有大量。”

      “那不成,你掉一滴泪,我屠十座城。”谢嘉闻笑得肩膀都颤抖了起来。

      “……”关观微笑,挤着牙缝,说:“那么昨晚你把我弄出来的泪少说得灭掉一个地球,要什么时候兑现屠城豪言?灭霸闻?”

      “咳,到了。”谢嘉闻差点被口水呛了,假装没听见,推开车门,绕到对面,恭敬地把对方请了下来。

      目的地是一栋带有独立院落的蓝色小洋房,院子已然清寡,边缘角落生出许多顽强的杂草,在秋日里枯黄地夹缝求生,那些原本盛开的雪蓝花不见踪影,从前洁白的栅栏增添了几分氧化黄,看上去陈旧。
      但无论如何,那栋洋房的外表,依旧光鲜亮丽。

      低矮的栅栏一推就开,破烂的防盗锁已经掉到了草丛中,走过石子路,踩上五六格阶梯,就到了大门。
      谢嘉闻从左手边第三个花盆中,找到了藏匿许久的钥匙,有些生锈了,但还能用。

      关观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传说中的蓝色小洋房。
      他曾无数次听闻,也不少次远远驻足观望过,首次踏足院落,推开那扇乳白的双开门,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美丽华贵,也与外表的浪漫气息毫不相干,带来的感官只有压抑和阴暗。

      每扇窗户都被牢牢锁死,百叶窗锁紧、厚重的遮光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光钻进来,只有他们推开大门后的天光。
      乳白与浅蓝的墙壁贴上了漂亮的墙纸,但墙纸被割成了条,好似栅格遮挡动画,露出了墙纸下遮盖的壁画——一幕幕血腥暴-力的画面,色彩极具冲击力,毛骨悚然。
      扽磨损的木地板有着不少尖锐的刻痕,也有被重物砸凹陷的区域,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尖锐又刺耳。
      就连里面的物品摆放,都诡异得不像是有人类居住,行动轨迹被各种阻碍,从门口到楼梯的十米远距离,都需要小心地绕过好几个障碍物。

      他们并肩而立,被身后门外的光线投射,影子又长又细,好似牵着手,躺在了这间死寂的屋子里唯一的光亮处。

      谢嘉闻下意识抬手开了灯,“挞嗒”声响,屋子依旧黑暗,才想起来这不是放学以后的回家。

      没交电费,灯自然是不会亮起的。

      “将就着吧,我把窗帘打开。”谢嘉闻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布局,非常流畅地绕过了地面上乱糟糟的物品,把全部窗帘拉开,有些百叶窗已然失灵,扯也扯不动。

      屋子进了光,更能窥见全貌了。
      地面也有绘画作品,有些是颜料,有些是刀刻,也有用碎瓷片拼成的人脸,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地面上,谢嘉闻走来走去,一次都没踩到过。

      终于,几乎全部窗户打开,外头的空气稀释了那股陈年的腐臭与朽烂。

      谢嘉闻开着玩笑:“恭喜它们吧,来到这里之后,头回面见太阳光。”

      关观站在门口,背着光,他一一扫过了这栋房子的内里,视线最终落到了谢嘉闻身上,望向谢嘉闻的眼神难以言喻,似有千愁万绪,无言又凝咽,他往前迈步,踏进了这间屋子。

      谢嘉闻的睫毛不稳,眼眸闪了闪,像是要躲开视线,但又只是看着关观轻笑一声,说:“可惜今天不是大晴天。”

      关观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垂下眼,看地面那些诡怪的图案,咽下了那些心头咕噜咕噜冒出的酸楚,有些艰难地问:“我也要躲着走吗?”

      “不用,直接踩吧,反正当事人不在,”谢嘉闻闻言乐了,径直走过去打了个样,拉着关观走,说,“我是习惯了在这间屋子跳大神,你要是想学,也可以陪我跳大神。”

      他的语气很轻快。有时候谢嘉闻的爽朗让人也难以与曾经那个沉默寡言、苦大仇深的人联系起来,就好像今日换了不同的躯壳一般。
      但可能,如果他不是在这栋洋房里长大,性格就是如此活泼。

      “不了,”关观说,“我更想你和我都走得踏实又笔直。”

      “……”谢嘉闻没再说话,牵着关观的手来到了二楼。

      一样的糟糕和压抑。

      但谢嘉闻带他来,并不是为了参观这栋屋子。

      他照例打开了窗户,而后拧开了一个门,潮湿阴暗,墙面全被画上了恐怖的鬼怪,色彩艳丽到压抑,那是林昙的房间。
      谢嘉闻蹲下,摸索了一阵,从林昙的床底板拽出了一个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床脚边缘夹角的铁盒子。

      似乎是为了尊重房间主人,这个房间的窗帘没有被掀开,屋内很暗,关观尚未适应黑暗,看不太清。

      他跟着蹲在旁边,受环境影响,不自觉地小声问:“你的私房钱?”

      “不是,”谢嘉闻笑了一下,扒开盒子,“算是我仅剩的私人空间吧。林昙只会查我的房间,不会扫荡自己的屋子,所以给了我一个留着自己私人物品的机会。”

      不到三升的私人空间吗?
      关观在情绪混乱中,捏住了谢嘉闻的一根手指,没有说话。

      谢嘉闻不知道在盒子里扒拉到了什么,反手抓住了他,在黑暗中,给他戴上了那枚八年前的戒指:“替你存了两年,现在还给你。”

      和今天谢嘉闻给他的戒指是一样的,那枚刻着LT,这枚刻着YW,不同的是,这枚是谢嘉闻曾经亲手给他戴上、在两年前又被他丢还给谢嘉闻的戒指。

      “……”关观感觉自己的视野有些模糊了,缓了好久,喉咙发涩地问,“你怎么会放在这里?”

      “不知道。鬼迷心窍吧。”谢嘉闻是这样回答的。

      这个问题确实无解。
      谢嘉闻当时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栋避之不及的小洋房里,像小时候躲避毒打时一样,躲在黑暗中,把那个被关观丢了的戒指放到了曾经的百宝箱内,枯坐一整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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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般晚十一点左右更新,喜欢请点收藏助力呀~ 评论摩多摩多,作者小心脏扑通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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