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心动》煊辰

4、第 4 章

　　第四章

　　十秒过去，理智上线，姜柠拇指用力长按屏幕消息，点击撤回。

　　下一瞬，沈淮予回复：【广播体操？】

　　……智商超群的人精会不懂？

　　她自动带入沈式戏谑音调的反问口吻，两眼一黑，银白色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沈淮予：【缺的0.5套怎么算说？要补上吗？】

　　补你个仙人板板！

　　怎么回事？明明一个起跑线，他这就进化到一本正经骚话阶段了？

　　口罩捂得脸颊闷热，她用手扇了扇风，刚想关掉对话眼不见为净，沈淮予又发来消息：【你妈妈让我带你回她家吃晚饭】

　　姜柠羞赧表情僵住，目光微沉，回他：【我回去一趟就行】

　　雨幕虚化街边霓虹光点，烟雾笼罩城市上空。

　　半小时后。

　　姜柠下了出租车，撑开伞，走进栋老式小区。

　　蔺兰秋推开门的刹那，柳叶眉染着喜色，惊喜喊道：“柠柠。”

　　她往姜柠身后看去，喜悦减了几分，迟疑问：“淮予没过来？”

　　“他刚回国很忙的。”

　　姜柠低下头，避开母亲的视线，侧身进门，放下水果，往厨房走去。

　　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阳台养了花草，门帘挂满千纸鹤，随处可见蔺兰秋的温婉。

　　她是典型的江南女人，纤细身段窈窕多姿，眼眸似注入一掬月光，流转间自带柔情，美得像银辉洒落下的清荷。

　　姜柠从厨房端出碗筷，帮忙摆好，坐下后，静静地扒着饭，蔺兰秋问一句，她只简单点头或摇头，或蹦两个字应付，气氛其实不算融洽。

　　碗里米饭见底，姜柠刚搁下筷子，蔺兰秋殷切劝道：“柠柠，既然淮予回来了，你也趁年轻早点要个孩子。”

　　催生，明里暗里提过多次，姜柠有预见，冷着调回：“还早，不急。”

　　蔺兰秋焦急，苦口婆心：“怎么不急，沈家比姜家根基还深好几丈，几代传承的大家族都重视子嗣，你想想，万一你第一胎女孩，还要歇上两年再怀。”

　　她顿了顿，“你乖点，听妈妈话。”

　　姜柠现在最讨厌“乖”字，这就是变相的命令口吻，她努力缓了缓闷气，说：“您别瞎操心。”

　　“妈妈也是为你好，不想你淌进我走过的泥坑，”蔺兰秋站起身，收着碗筷，长叹一息，“你爸还不是因为我再也生不了孩子，才在外面找别的女人生儿子。”

　　闻言，姜柠忽觉脚底冒着冷气，冰冷又难受。

　　蔺兰秋还没发觉女儿面色突变惨白，继续叨絮：“柠柠，你生下孩子，娱乐圈的工作也别再做了，整日在外抛投露脸，沈家人面上不说，心底里多少是不高兴的。”

　　“不工作，难道在家相夫教子？”

　　蔺兰秋：“沈家哪缺你赚的几个钱，犯得着累死累活去外面打拼？”

　　姜柠不理解，蔺兰秋经历过惨痛的婚姻，只会将失败归结于生男孩问题上，竟从未反思，从未觉醒。

　　也对，她骨子里便是如此贤良温淑。

　　窒息感化作无形的绷带紧紧缠绕周身，姜柠很累，走到沙发边准备拿包，倏然注意到灰蓝色的沙发垫与靠背缝隙有抹不一样的色调。

　　她取出陷在缝隙的物品。

　　一个黑色漆纹陶瓷打火机，高档货，价值不菲。

　　男人的打火机掉在沙发里侧，她不是小孩，怎能不懂发生过什么。

　　克制与忍让溃不成军，姜柠扬起手中的物件，质问：“严明叔叔的吗？”

　　蔺兰秋定睛看去，慌了神。

　　“你又和他搅和在一起了？”姜柠走到她面前，曾经无力的背刺感狂卷而来，心寒到残忍攻讦，“妈，你是不是不靠男人就活不下去？严明他有妻有子。”

　　“啪”

　　蔺兰秋像秋风里的落叶抖擞，跌坐凳子上，不可置信盯着自己的手，红了眼。

　　方才姜柠眼中的鄙夷怨恨刺疼到她的心，她压抑哭腔委屈辩驳，“我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吗？”

　　蔺兰秋生得好，哭泣时秋眸泛起水色，我见犹怜，现在却激不起姜柠半分恻隐。

　　她转身拿过包，眼里闪着泪光，喃喃：“以前可以是为了我，现在呢？”她的恻隐之心可悲到麻木。

　　嘭，大门关上，屋里屋外的人皆流下两行清泪。

　　单元楼出口，屋檐水珠织成雨帘，姜柠忘记拿伞出门，这次，倒也没再傻到冲进大雨中淋成落汤鸡。

　　她伸出手，雨滴聚在凹陷的掌心模糊了纹路。

　　若是沈淮桉知道狗血后续，会再恼她几分。

　　“滴~滴”

　　汽车鸣笛声拉回姜柠思绪，她将手心的一捧雨水，抛向天空。

　　熟悉的迈巴赫降下车窗，沈淮予百忙之中，从PC显示屏抬头，分给她一个冷淡的眼神，示意上车。

　　姜柠摊手，表示没伞，不想淋雨。

　　车窗升上隔绝对视，雨雾中，男人撑着黑伞走来，身影健硕。

　　别误会，是司机大哥送的伞，沈少可不存在丁点浪漫细胞。

　　姜柠带了身潮意上车，抽过纸巾擦拭沾湿的衣袖，奇怪问起：“沈淮予，你怎么在这？”

　　沉哑的声回：“晚上回老家。”

　　喔，破案了，下午脑补的深意信息原来是沈少漏打字。

　　姜柠侧眸，沈淮予的视线扫来，在她脸上短暂停滞，很快又投入工作。

　　修长指节灵活地敲击键盘，手腕筋骨微凸，眉眼写着冷傲严肃，灯光照拂过的俊美轮廓，清冷而矜贵。

　　沈少闲与忙间两副面孔，闲暇时像懒怠的狮子，爱寻弱小者乐子，不然现在高低得来几句调侃逗趣。

　　她此刻脸上红痕未散，丝发散乱，从头到尾狼狈不堪，是极好的素材。

　　姜柠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直接靠躺椅背，任由青丝蒙住半边脸。

　　没什么好矫情的，反正，沈淮予见证过她人生最惨烈的至暗时刻。

　　闭上眼，朦朦胧胧间，仿佛回到那天。

　　*
　　大约是刚入秋，那天的雨和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场一样大。

　　蔺兰秋和朋友经营美容院失败，合伙人卷款出逃，蔺兰秋被迫背下巨额债务。

　　姜柠赔上两年打拼下的积蓄，仍旧欠下大笔钱，走投无路之下，灰溜溜求到姜泽乾面前。

　　姜家的宅院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每一寸花草都被挪动过，一遍遍提醒她，这里不再是曾经的家。

　　姜泽乾和妻儿其乐融融，面对经久未见的女儿，目露寒光，冷如数九寒冬。

　　她丢掉尊严，妄想借钱。

　　姜泽乾淡漠道：“姜柠，我向来最讨厌背叛。”

　　妻子的背叛，女儿的背弃，他记着，却不记得自己有错在先的背叛。

　　姜柠被他的虚伪刺疼，眼眶忍着泪，一沓钱先泪光掉落在地上。

　　父亲背着手，冷血又无情：“姜柠，你不明白吗？从你执意离开姜家起，就已经失去姜家庇护的资格。”

　　屋外忽然下起雨，雨势磅礴，她根本顾不着，鞠了一躬，没拿钱，走出姜家。

　　北郊区不好打车，孑然一身走在大雨中，银灰宝马经过，她被溅了一身水，本就沉入谷底的心情雪上加霜。

　　眼泪几尽要和着雨水决堤之时，银灰宝马突然倒退，停下。

　　没想到车主会是沈淮予。

　　男人精致的桃花眼上扬，下颌微抬，饶有兴致地问：“在拍恐怖片？”

　　姜柠发白的脸一霎呆滞。

　　神特么的恐怖片？她现在这么像风雨中飘荡的贞子吗？

　　“姜柠，”沈淮予忽然喊了一声，像在证明他不是坏人，“上车，送你回去。”

　　秋夜的雨冰冷，她冻到没有骨气拒绝，开了车门。

　　雨水顺着裤脚弄湿车垫，姜柠局促不安，沈淮予眼尾掀起，探来目光，夹杂几分缥缈笑意，“造型不错，还以为在拍戏。”

　　所以是拍恐怖片？

　　一点都不好笑的幽默。

　　姜柠觉得被严重冒犯，沉重心情却意外回暖。

　　对向的车灯撞碎雨幕，余光瞥向开车的男人，他轮廓分明的五官，透着疏懒劲，貌似和想象中高冷学霸不太一样，私底下，瞧着并不难相处。

　　到她家楼下时，天色偏暗。

　　没来得及下车，她便又亲眼目睹离谱一幕。

　　雨势依旧瓢泼，纤弱的女人在高大的男人怀中挣扎，又在男人的强吻下，放弃反抗，渐渐回吻相拥，好一对痴情鸳鸯。

　　如果那对男女不是蔺兰秋和严明，姜柠定会脑补一出虐恋情深，并叹一句好甜。

　　她揣测，蔺兰秋会说，是为了还债，才和严明纠缠。可缠绵拥吻里，分明对那男人动情了。

　　为什么要让她的维护变成一文不值的笑话？

　　她浑身颤抖的厉害，低落恳求，“沈淮予，麻烦你，随便送我去哪，能好好睡一觉就行，谢谢。”

　　没料想到，沈淮予会直接回他家。

　　她没心思顾及方不方便，也因着沈淮桉的关系，对沈淮予少了许多防备心思。

　　泡过澡，吹干打底裙套上，她裹着毛毯呆愣地坐在沙发上，整理混乱思路。

　　人生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悄寂的客厅，键盘敲击声忽而停下，她被问：“姜柠，你排斥结婚吗？”

　　男人靠上椅背，身姿挺拔，眼镜片下的瞳眸泛着点点光泽，平静说道：“我计划结婚，现在要找位妻子。”

　　？？找妻子？这么随便的吗？还是说，沈淮予暗恋她，趁机而入？？

　　姜柠脑补到惊吓，杏眼撑大，仿佛有烟花在脑海炸开，阵阵回响。

　　按沈淮予解释，沈家老爷子让所有人做见证，下了死命令，沈淮予不结婚，就不能继承沈家一分一厘。

　　姜柠感叹，这是什么狗急跳墙的逼婚方式，沈淮予不到三十，沈爷爷也太着急。

　　至于选她做结婚对象，姜柠怕真被暗恋，忐忑提问：“但是，你为什么找我？”

　　许是从她消化“结婚”，到作出反应花费好几分钟，沈淮予又沉浸到工作中。

　　他盯着公司财报，眼皮都不带抬下，淡漠的声回道：“父母离异，面临财务危机，搞不好无家可归，确定不考虑下我的提议？”

　　潜台词是，她好拿捏喽？

　　果然不该对沈少抱有任何粉色泡泡幻想。

　　姜柠望向天花板，水晶灯晃得刺眼，她皱完眉又抿唇，怅惘的黑眸恢复些许灵动，很认真思考结婚提议。

　　考量到最后千头万绪，决定规劝：“你不打算找个喜欢的女孩子结婚吗？也不用急在一时。”

　　“谈感情伤钱。”

　　“哈？”

　　“浪费时间。”

　　好吧，姜柠下巴搁在膝盖上，如释重负，吐出口浊气，小声嘟囔：“差点以为暗恋我，吓一跳。”

　　“嗯？”沈淮予仿佛被她惊到，黑眸抬起，眸色复杂。

　　姜柠也没想到他耳朵这么灵，白皙脸蛋透着薄红，揪着散落的头发局促解释：“就是，你不知道，喜欢我的人太多了，我有点追求者PDST。”

　　“……”时间为她的自恋静默一秒。

　　沈淮予哂笑，低沉的声线道尽凉薄：“情爱很无聊。”

　　“……还挺有道理的。”她点头附和。

　　屋外，大雨停歇，风也收了喧嚣，再呆在单身男人家里不大好，是时候该离开。

　　姜柠悲哀地发现，她现在是孤家寡人，无家可回。

　　她想，其实嫁给沈淮予挺好的，投靠他解决债务，总比靠严明好。

　　她的内心长着只小恶魔，绝不允许蔺兰秋以任何借口和严明在一起。

　　婚后，债务还清，蔺兰秋也答应不再和严明有任何瓜葛。

　　可如今，死灰复燃……

　　算了，总不能要求做母亲的一辈子为儿女无私。

　　虽然，失望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