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绕我的是溃散的星光》方冷凝

2、光的信条 乌云悄至，

　　一
　　乌云悄至，天空下起了大雨，雨水打落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重的嗒嗒声，教室里，我从午睡中不情愿地被雨声拽了起来。
　　睡眼惺忪，沉重迷蒙的脑袋搭在支撑的两手上，仿佛下一秒两手也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就要砸到课桌上。果然，终究是困意战胜了我，我将双手一摊，顺势又倒了下去。突然，我的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我桌面布局中不曾出现的东西。我艰难地支起脑袋，发现居然是一张折的工工整整的小纸条。疑惑而好奇之余，我小心的摊开纸条，两行清秀的字在我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晚风并不温柔”
　　“它把沉淀了一整个午后的燥热空气搽在我们的脸颊上。”
　　这字迹很好认，是我的左桌，陈迟。
　　疑惑的是，我们并不熟识，甚至没有什么交集，他写这个给我是为什么呢？是什么意思呢？一头雾水的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就隔了一条过道的陈迟，他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依旧在埋头奋笔疾书着。
　　陈迟，班里的宣传委员，我对他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画画很好，是个文艺气息十足的文科男，跟我这种妥妥的理科女几乎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更不曾想到他竟会成为我青春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虽然困惑，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回复了一张小纸条。
　　“那大概是晚风炽热而笨拙的欢喜。”
　　殊不知，就是这一张小纸条，开启了我的崭新而精彩的青春篇章。

　　二
　　从那张小纸条开始，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收到多多少少的小纸条，但都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放的。想到陈迟的窘迫模样，趁我不在的短短的时间里，像个特务一般一边四处观望我来了没有，一边又迅速的把纸条放到我桌上，等我回来之后还得强装镇定，我就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想不到他是这样的陈迟啊！
　　然而，小学六年，初中三年，对友谊的渴望而不得已经让我放下了执念，也不再奢望高中能收获希望的友谊，甚至养成了戒备心，不愿轻易靠近别人，对花费心血经营友谊感到无力。因此，对于频繁的小纸条，我好像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处理公务一样，不过倒不如说是出于作为班长的义务—— 对班级同学的鼓舞与激励的。
　　“哇塞，数理一点都不想看了（双倒一预警）”
　　——“振作！纵使虐你千百遍，还是要待它们如初恋啊！”
　　“发了一上午呆，好像啥都没听进去。”
　　——“垫底警告！发啥呆呀，跟着老师思路走，学点东西，而且上课不比自习有意思嘛。振作呀！”
　　……
　　纸条拉近了我们彼此的距离，他的印象对我来说也不再是一张白纸，我开始了解陈迟。
　　纸条内容的不断堆叠，慢慢地，在我的感觉中，他是负能量缠身的一个内在形象，却是有点抑郁症的势头，纸条中除了一些文艺气息的泛滥，也更有一些抱怨学习的内容，他也很多次跟我提到自己梦到死亡，提到对未来的迷茫和绝望。但我依旧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和我倾诉，他的朋友也不少呀。我也只觉得自己是班长，在开导有困难的同学。

　　三
　　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某个风平浪静的下课，打了一壶热水回到教室，桌上也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得工整纸条。陈迟呢，不在位置上。
　　今天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感觉一点动力都没有，好像我也没有努力，好像一眼望不到头。”
　　这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他表达他的无助与茫然了，对学习是这样，对生活也是。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我特别特别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算是班长的对同学的关怀吗？恰好那天要开班干部会议，由我主持，在走廊碰到陈迟后，我叫住了他。
　　“陈迟，开会结束之后你留一下吧。”
　　“啊，哦。”
　　也许是习惯了纸条来往，对于我的直接，陈迟显得有些局促。但是那天他的脸却一直是阴沉，不是黑洞一般，反而白纸一样。
　　班会在对面空楼的一间空教室里进行，大家可随意坐。在其他班干部都聚集着坐下准备讨论时，我看见陈迟一个人远远的坐在了边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漫长的会议，热火朝天的讨论，都没有陈迟的参与，他表情呆呆的，似乎在认真听着我们的讨论，又似乎在想些什么，谁知道呢。
　　会议结束，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离开，我在原位上整理会议记录，而陈迟也在原位上，默默地等着我。整理好了之后，我示意让他出来到走廊上，毕竟教室里有监控，总不能让老师误会吧！
　　我关了灯，来到走廊，倚靠着栏杆，望着他的眼睛，虽然已是晚上，但对面教学楼的灯光还是能让我依稀看到他眼中的无力。
　　“说吧，怎么啦?”
　　“也没怎么样，就是觉得很低落。每天在学校里待着，就是一直失落，我也每天在这里，但是感觉很空很空。”
　　“努力得不到回报吗？”
　　“可是我感觉自己也没有很认真学。”他侧过身子，微微低下了头，“我明明也很知道自己的前途需要我去拼。怎么说啊，就是觉得没有什么动力。”
　　“怎么会没有动力呢，你说你觉得自习课乏味，上课的话也不太需要主动，每一节课就认真听就好了啊。”
　　“很难说清楚。”
　　“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啊，不要憋在心里，你可以随时向我说。”我歪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只是空洞而深邃。
　　“可是我这样会影响你吗？我觉得我的纸条已经不那么好看了，但是就是有些话想和你说，但是更多的，我觉得有些心情只能藏在心里。”
　　“没关系啊，我可以倾听，如果你需要，我一直在……”
　　……
　　在这偌大的空楼中，只剩下我们俩，面对着明亮而忙碌的教学楼，互相聆听着。虽被吞没于黑夜，但我们的眼中却闪着青春独有的光。此刻，忙碌的高中生活中，似乎奔流不息的时间停止了，就停在两个少年的背影中。青春才是我们真正的动机吗？我也开始分不清此时究竟是班长的职责，还是，朋友的帮助。

　　四
　　小纸条一张又一张，一去又一回，内容也在升温。
　　“为什么老谭的咳嗽不会好呢？想咳的时候干两口水就能停（亲测有效）”
　　“周老师说明天晚上可能安排英语测验，内容是寒假作业上的填空题拿出来测试，目的在于巩固选修一，然后今天让我们继续整理笔记。”
　　“昨天放学下楼看到一个老头贼像爱因斯坦！”
　　从抱怨学习到分享生活，再到给我记下我不在的时候老师说的内容的细心，我越来越相信，陈迟真心待我如朋友，我也越来越待他如朋友。但是，偷偷传小纸条总不免让人怀疑，也让我疑惑，为什么不大大方方聊呢？我心里不免也有些怀疑。或许，他也明白我的感觉吗？这像一个结系在了我们的心间，它确确实实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但是总是让我们的心房隔开了那么一段神秘的距离，或许我们的关系一直得不到一个完美的解释？
　　从一月份开始，一直到现在，整整七个月了，陈迟没有一天间断地跟我说晚安，两百多天的时间，就有两百多张的小纸条，每一张都是他一笔一划写下的，三千多笔的坚持，诉说着他的心意，而这，还不是终点。夏天的风，终究是将暗恋吹热了。

　　五
　　偶然间刷到的短视频，内容只是一句短短的文案：或许我早就不喜欢他了，不过我念旧，我舍不得那段美好的记忆，时间久了我自己也分不清，是喜欢还是执念了。
　　这是一个暗示亦或是一个契机吗？
　　我艾特了陈迟的账号。几分钟后，他就在下面给出了回复：“怎么啦？”
　　“觉得你可以思考一下。”
　　他这一次回复得很快：“这俩我觉得都不是。”后面又跟了一条：“我觉得重要的是你这个人还有剩下的两年你还在我的青春里。”
　　没了后话。
　　是什么意思呢？反而这么一问给我弄得一头雾水。
　　翌日宁静的假期夜晚，我也终忍不住在线上向他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很好奇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情感呢？感觉一直都说不清楚。”
　　几秒后，他即刻开始了长篇的回复：“是呗，刚开始是很清楚，就是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然后呢之后慢慢慢慢，你的鼓励你的对未来的展望，让我觉得你不会是我笼中的鸟，但至少现在你和笼子待在一块。”
　　“那么我觉得你能飞得更高，我依然会喜欢你但是我留不住你。有一句话叫‘天高任鸟飞’吧，作为一只高飞的鸟，我又有什么理由来挽留呢？”
　　“之后呢让我想想。也就是我觉得你非常好，超级无敌霹雳好。你可以倾诉，我可以向你表达我的坏情绪。然后你也都会有那种安慰和鼓舞。”
　　“你总说要没心没肺地快乐，你总说要是喜欢那种被人在意的感觉，那就把这种小美好无限放大，盖过其他的不美好。我印象中不温柔的晚风，只会带给我们燥热，但是你呢就是说‘那大概是晚风炽热而笨拙的欢喜’。”
　　“你就是那么那么那么一个，在我眼中熠熠生辉的人。然而这里是生活不是小说，我觉得我不会一直能在两年后还能轻松地见那么一面。”
　　“都说分享欲是最高级的浪漫，我永远感激你一直以来的回应，感激你这么久的担待和照顾，或许就是你，我才能度过许多比较困难的时光。”
　　“然后呢，再要回过头来。‘喜欢’这两个词远远不够，‘执念’的话又太过于片面。那么怎么说呢，我希望你能记得我，我能在你的青春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在这个燥热又忙碌的时代里，我们能成为各自生活中的主角。我们的青春相交织能织出无限的美好。我会一直在，那么也希望你也一直在。”
　　“你，在听吗？”
　　胸腔不住地感到一阵阵不适，我几乎要哭出来。我又怎么会想过会被一个人这么强烈地喜欢着甚至是在意着呢？

　　六
　　哪有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火堆在你身边燃烧，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对我来说，陈迟，是我珍惜的朋友。但，也只会是朋友。我是自私的，我享受别人对我的在意，我不想失去现在好不容易得到的友谊，但我对陈迟终究不是喜欢。所以，我只能假装不知道，假装看不出陈迟炽热的喜欢，试图让一切停留在现在。
　　但或许，陈迟对我也不是喜欢呢？只是我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了他精神上的支撑，而这恰恰是他最需要的，所以，他因此而主观的觉得我什么都好，实际上，大概只是出于感激和需要吧。不知是逃避还是事实，我总是用这套说辞来怀疑陈迟的认真。
　　也正是这样，在之后的纸条中，我总会意有所指。
　　“‘夕阳可以是迟暮，但也是漫天星辰的序幕’能接下一句吗？”
　　“朝阳可以是星辰的陨落，但也是灿烂晴空的开端。”
　　夕阳温柔，朝阳热烈，大概这就是一个成为漫天星辰的序幕，一个成为结束的原因吧”
　　“没有云朵的阴天，天空苍白一片。”
　　“再漫长的阴天，终将迎来云开雾散的一刻，待到那时，自有云朵为天空点缀。”
　　他从来不会避讳他对我的喜欢，而我只是一个不愿放手的胆小鬼。因为，是陈迟，第一次让我觉得我在别人眼中可以是光一样的存在，我对别人来说也很重要。他说，我是他的光，他又何尝不是我的光呢？
　　来自光的信条，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是他的存在让我毫不犹豫地认为高中是我最美好的青春时代。与其说他感激我，我又怎么不感激他呢？
　　是他的出现，温柔了我的时光，我感激他对我的分享欲，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在意，在我的青春中添上灿烂的一笔。所以，我希望他开心，没心没肺的开心，只为自己不为任何人，扔掉突如其来的失控情绪，只管享受生活，而这所有的祝愿，都是以朋友的身份，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
　　或许，“朋友”是我冠冕堂皇的借口，是我不敢面对的逃避，但也是最好的结局。
　　会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