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绕我的是溃散的星光》方冷凝

1、光的花语 “萨克斯的

　　【月季视角】
　　“萨克斯的《回家》吹响，又是谁的青春散场。回寝的路灯明亮，我的月季又在何方？”
　　“散场你个头散场，你才多大年纪啊，别再散发你那该死的文艺气息了，要采花快点，我晚上还要洗头。”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忽地脱出了回寝的人流，转入了一处漆暗的两栋楼之间，高大的教学楼和寝室造就了这片阴影，两人悄然间隐入了黑暗。
　　我看着一晃一晃向花坛跑来的两个身影，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今晚的风有点瘆。身旁的月季们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位少年，新奇的讨论了起来。
　　“哎你说他们俩大晚上不睡觉跑我们这来干嘛？”
　　“谁知道呢，等下被老师发现了可有的他俩受了！”
　　矮个的身影跑到我们面前堪堪收住腿，弯下腰将眼前一处花坛细细扫过。借着高个子的微弱手表光，刹那间，我与他对视良久。我的花茎猛地一颤，在我面前，是如此深邃而充满了万种情绪的眼睛。他伸出手捏住了我的花茎，刚开始用力就被其他花茎刺到了手背，迅速抽回了手。
　　“怎么这花还带刺。”他苦恼地嘟囔。
　　“陈迟你行不行啊，快点，我听见有人往这边来了，要么明天一起上食堂罚站一天。”高个子催促着。
　　“急啥呀，有的是时间。”叫做陈迟的少年下定了决心，用力一折，我随即被他握在手中。明显，我看见了他手上淡红的划痕。“快速走。”他站起身两人即猛地加起了速，我眼前一阵天翻地覆，几秒后，我随着回寝的人流缓缓流动。
　　那么一大丛月季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呢？直接拦腰折断，我不会活上多久的。或许不出几天我就化作春泥更护花了？可是凭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沮丧与失望涌上心头。陈迟，那个散发着淡淡的文艺气息的少年，只是看着眼前，微微笑着。而边上的高个，走了一段后突然问道：
　　“诶，你怎么知道这么一个空楼边上有花，而且在那么俩大楼之间，怎么想光照都不充足吧。”
　　陈迟沉思片刻，“是这样的，有次我们在那个空楼里做核酸，返程的路上偶然发现的，当时想想不就是一丛素艳素艳的月季嘛……但听你这么一说，这不是诠释着生命的神奇吗？连月光也无法映出她的容颜，或许是她更多地把光留给了人间不是吗？”他的眼中璀璨着满天星辰。听过无数回寝的谈话，竟也会有人想到花的赞美。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又让高个子沉默了两秒，“所以素艳素艳是什么鬼形容词？”
　　陈迟忽地转过头，“贾云练，你玩儿我是吧！你有没有听我在讲话！”贾云练见势不妙立马向前加速，没等我再品味品味他的名字，就只觉得一阵狂风狂吹着我的花瓣，一路上不断躲着人，不停变换方向。我闭上了眼，只祈祷贾云练快快让陈迟来几下就行了。
　　代价是花瓣几近干枯，表面水分全让风吹没了，口干舌燥之间感谢陈迟第一时间让我住进了满水的牙杯中。花茎一浸入水中我即刻开怀痛饮。恍惚之间，所以，我会被转手相赠吗？实话说，我还能待多少个日月呢？
　　不知不觉，两人重归友好，其他室友还没回来。贾云练站在中央发呆，一会儿把脖子靠在上铺床垫上整个人转了起来，陈迟已经开始洗漱。
　　“这样按摩脖子贼有趣不是吗？”一个微弱的声音近在咫尺，是一只蚂蚁，“挺新鲜吧，我也最近刚到这个寝室，他们的好多话其实都挺意思的。”
　　我仍一大花脸懵，“实话说，我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我只是一朵品着世俗的月季，再过没几周，没几天，牙杯里就只剩了一根杆儿和几片枯黄萎缩的花瓣了。”我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试试听听他们的谈话吧，会对你有帮助的。”
　　至此，我仍不明白为何陈迟选了一朵花放在寝室里。
　　寝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太折磨了！一顿晚饭没看到茶花了！”黑色粗框眼镜，一身的活力洋溢，他走进来，身后紧跟着一个肥硕的身影。
　　“喏，是这样，那个喊话的人叫郎珈淇，后面的是阿玮，至于茶花那就是郎珈淇的心上人，谁的青春没有心动呢？他每天都在想着她。”眼前的画面如电影般一幕幕放映，蚂蚁恰恰成了电影旁白，我也渐渐融入了其中。
　　陈迟无动于衷，贾云练却喊着：“太苦涩了！三天没看到云小姐了！”——取了如此雅号，原来都各有期盼吧。只是三天真的会好难过吗？
　　随着郎珈淇和贾云练两人的哀嚎，阿玮在一旁大声应和着，一会儿便坐到床上发呆。紧接着，郎珈淇开始了对“茶花”的疯狂夸赞，好学，努力，可爱，善解人意等词语层出不穷。贾云练则在一旁静听着。陈迟洗漱完了，爬上上铺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好了好了，有些东西藏着就好了，没必要这么硬捧好吧。阿玮门关一下，俩人请假现在人齐了。空调还开着。”
　　郎珈淇突然停止了“演说”，冲上来一跃重重拍了一下陈迟的屁股，陈迟也随之一跃跳上了床。
　　“茶花不可爱吗？”他一脸真诚又严肃地看向了陈迟。贾云练见没趣就到我身边开始洗头。蚂蚁却显得尤为慌张。“洗头的这个水龙头水乱溅的我先走了祝好运！”水龙头开启的刹那，它早已跑没了影。
　　陈迟与郎珈淇对视良久，陈迟的眼中不再像是闪着光，是一种冷静，严厉——真的很奇怪的变化。他叹了口气，说道：
　　“这是你的欢喜，你希望强加到别人身上吗？”说着，他掀开被子盖好，目视着天花板。
　　郎珈淇还站在他床边凝视着他：
　　“还不让人喜欢了？就你有老谭，就你最幸福！”陈迟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后他缓缓坐了起来，“谭欣雅——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她。她会找到真正属于她的那个人的。”
　　“那你每天去讲晚安是为什么！每天每天的晚安你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么卑微！”郎珈淇提高了音量。
　　这次谈话一定是偶然。或许，陈迟也有他的的意难平吧。我摇了摇花茎，感受着这一阵长时间的沉寂。忽然，寝室熄了灯。我在黑暗中继续看着这一切。阿玮站在一边吹着空调默不作声；跑出去吹头发的贾云练飞奔进寝室，发现寂寥无声，也突然不做声，呆呆地上了床。
　　陈迟想了很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郎珈淇：“因为我觉得她是我的青春中最重要的人。纵使我终究会和她分开，度过这短短的三年高中，我希望……我希望她能记得我。”说完，他又躺了下去。
　　“很贪婪对吧。”陈迟又补了一句。他将左手手臂盖在了眼睛上。郎珈淇被陈迟突然的低落也没了声音，寝室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陈迟究竟怎么了？
　　“说说你们的看法吧。”陈迟又接了一句。
　　“我先来我先来！”阿玮举着手晃动着手掌，“我觉得喜欢就要专情一些，谈恋爱也要像交朋友一样，没必要交没有意义的朋友，也没有必要去谈什么明知没有结尾的恋爱。”
　　陈迟突然打断了阿玮：“专情什么的不都只是单方面的努力吗？单向奔赴我不认为有什么意义，这种事情根本不是单方面能解决的。某种程度上，我根本没有想过要谈恋爱什么的。高中的毕业将会是一盘散沙，各奔东西之后谁又会继续联系呢？谭欣雅，我真的好想留住她，但只以我现在这种半颓的状态我又怎么去完成所谓的奔赴呢？”
　　说完，陈迟又躺了下来。郎珈淇爬上了自己的床铺，和陈迟相对着，他坐在了床上，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听我讲听我讲。”阿玮继续说：“我觉得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有回应的，在双方的世界里，把彼此当做自己最重要的人，不会受外界的流言影响，信任对方。那么高中呢就是……我希望能谈看得到未来的。”他慢慢地爬上了床躺下。
　　陈迟是期待亦或是遗憾呢？放在花的世界里，每朵花也本不会给出无效的花粉送给贪婪的昆虫。每一朵花都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蜜蜂。我们都不想错付。
　　“玮你扯了一堆爱情观。”陈迟的语气变得无比失落。
　　“不能这样讲吧。只不过他讲得更远了一点罢了。”郎珈淇变得冷静了许多，“我还记得班主任讲过的听着很傻的话，但是总是不无道理。她说要判断一个男生究竟值不值得就是要看他会不会为你而努力。云练就不会像你这般丧丧的。”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你想想看你之前说的，当我们一起去看云小姐的成绩排名时，你是多佩服贾云练，当云小姐的成绩高高在上时，他的第一念头是热血是要奋斗是要超过她。他的喜欢就和我们不一 样……”
　　“好吧我自己来说。”贾云练接过话，“她是我第一份心动，以前我就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是我就是不太想去打扰他，我不想打破这份安静，我也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去交朋友，不然你们就完了！”
　　正是这种距离感让贾云练保持了他的心动吧，这样的话，他的喜欢将是永远纯粹的。
　　“说到底我们的性质不一样。”陈迟缓缓开口，“你们的是喜欢，而我不是。”
　　“那你的是爱喽。”郎珈淇仿佛看透了一切。
　　“谁又能真正定义这种问题呢？这就是心决定的东西吧。你说我真的很喜欢花吗？也是不见得的，因为以前我压根没有想过采花什么的。我可能只是觉得烦闷，我想看看花。当我一眼看到了那朵月季，我好像就感觉到了，她在看我，亦或是她一直在等我。一开始我认为谭欣雅只是我感到烦闷时我心的归处。时间却给了我答案，并不是。她是我任何时候心的归处，她是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非常重要的人。”陈迟顿了顿，
　　“记得我曾经讲过希望能在十年后再联系上在座的各位吗？你们也同样是我青春的宝藏。我曾问过谭欣雅，以后还会见面吗？她给的回复是‘怎么不会呢？回头就行。怎么啦？是不是心情又不好了’。她真的能给我一种温暖，甚至连比喻都用不上——这是世间仅有……”突然陈迟停了下来，“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硬捧吗？郎珈淇，其实这种心动每个人都会有的，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只适合收藏。”
　　“嗯。”
　　“但是吧，一旦我们各奔东西，我觉得真的很难很难见面了。贾云练学经商管理，郎珈淇想的是动画制作，阿玮则想去搞生物制药，我就目前一点想法都没有。对啊，天涯各一方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都保持现在的满腔热血和抱负。我个人尽管对未来捉摸不透，但我一定希望你们能前程似锦。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虽然没有最美好的相遇，但却应该有为了相遇或者重逢，所做的最美好的努力。愿你们生活不拥挤，笑容不刻意……”
　　我和陈迟也是世间属于他的相遇吧。或许我能在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我一定会在一个时间属于他，亦或是他一定会在一个时间属于我。生命能如此不断不断地诠释“神奇”这个词，就是因为这不断地遇见，不断地分离。生长在那见不到光的花坛里，我或许永远会迷茫，只会单单开着绚烂的花朵，那又怎样呢？
　　就像陈迟所说，尽管见不到光，那是因为我更多的把光留给了世界。这可以写一首诗，题目就叫做《月季似锦人间明》。
　　“有病是吧，怎么开始告别了。”贾云练打破了沉寂，“现在我们还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相处的啊，未来路上平坦还不是要靠现在打好基础。每个人都说高考是人生的转折点，更有人说高考也是最后一次不看脸的比赛了。既然我们不选择复读那么就把它好好把握！”
　　阿玮也发起了鼓励：“对啊对啊，好好把握。高中还有很久。之前不是国旗下讲话，哪个同学也说了：‘种一颗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如果现在再不拼一把，那不是会留下更多遗憾吗？”
　　“对于茶花，我深知我只能做朋友的，但是我觉得遇见她，我能遇见更好的自己。陈迟你现在的颓废一定是来源于多种因素致使你变成这样的。换句话说，你现在所有的压力，都是因为你太想要了，你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你太较真了。虽然你一直不太像是有拼搏精神的，你永远把难过压在心里，但是有些事不能尽你心意，就是在提醒你该转弯了。如果事事都如意，那就不叫青春了……”郎珈淇想了片刻，继续说道：
　　“不知道什么人说过：‘所以睡前原谅一切，醒来不问过往，珍惜所有的不期而遇，看淡所有的不辞而别。’傅首尔不是也说过：‘青春是一本仓促的书，我们流着泪一读再读。’青春应该是我们生命的勋章，而不是你伤感的理由啊。青春才刚开始，慢慢来，你又不差。一定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顷刻间，我仿佛看到了属于他们的编织——那份对于青春，对于心动，对于未来，对于当下的编织。青春，永远只能打打补丁，从来没有什么以旧换新。此刻的青春，像极了一首仓促的诗。没有节拍，没有韵脚，没有对仗，没有什么起转承合。瞬间挥就，也不需要什么人传颂。
　　“是啊，为什么不拼一把呢？我抵押了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啊，我怎能允许自己一败涂地……”陈迟刚要继续说下去就听得一声“嘘——”——是警觉的贾云练。
　　刹那，门缝中闪烁着手电筒的光，整扇门都忽闪忽闪。是宿管阿姨来查寝了。
　　“我会努力收拾心情的。”压低了声音，陈迟结束了谈话，“那先睡吧，愿风雨归来，你我仍是少年。”寝室最后一次陷入了沉寂。
　　这份沉寂一直留到了太阳升起。
　　寝室还没有亮灯，但是清晨的阳光终于照在了我身上，不是非常温暖，却包含着希望——若不是陈迟，我也根本不会感受到清晨第一缕阳光吧。
　　我不后悔到了这儿，正如，他们也没有可以悔过的青春。
　　我在此，我愿意永远在此。我愿意窥进人间，我愿意成为它们青春之路上盛开的似锦月季。
　　忽然间寝室灯亮，人间仿佛也被映照得透亮。
　　陈迟猛然间坐起身，眼里，是金乌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