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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重逢的故事(一) 什么都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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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过去了六年,没人能够说清这六年里到底发生了多少惊涛骇浪的故事。只是风吹过世纪交接的日历,怎么样也是要留下痕迹的。
六年前,嘉川市一高诞生了一名高考状元,理综差一分满分,一举考入清华建筑系,轰轰烈烈地上了很多报道。很多年里,他都成为市一高不容置喙的招牌。再后来,新高考改革,理综退出历史舞台,千禧年带来欢腾国度的乐章,人们也渐渐淡忘了这位天才少年。
什么都会过去的,荣耀或苦难。
翟静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一有人进来,她就能第一个吹到风。吹风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她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她没法不热爱生活。
不一会儿,有老师进来说又要高考了,就有老师和翟静搭话,说翟老师你好福气啊,儿子是状元,现在还成了老板。
她就会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现在的孩子都很优秀的。”
“再优秀,也没有你们家景明厉害的呀。”
这样的对话,这几年翟静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她的儿子确实优秀,但是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自诩不算是个称职的母亲。
那时候,陈景明第一次一个人来找他。
陈长荣的意外受伤,让陈景明的身世秘密暴露了。
“你告诉我,我不是爸的亲生儿子?”
儿子没叫自己妈,语气也不甚友善,翟静知道是时候说出父母辈的那些恩怨了。
翟静是在婚后才知道何兰芝的存在的,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命运给她安排的天大闹剧,他眼中的陈长荣是优秀、独立、勇敢的一个青年。他在父亲的口中是那样的出类拔萃,以至于第一次相见的时候,翟静就对他一见倾心,哪怕彼时陈昌荣一无所有,他也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个男人一定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事实证明,陈长荣确实是一个有着优秀潜力的人,但是同样,他那自鸣不凡的性格注定了他有非同寻常的野心。他对自己好,但是那种好就像是一种机械的生活流程,没有关心,更无谈什么爱意。
在某一次陈长荣醉酒后,他喊了何兰芝的名字。终于,翟静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深爱的男人抛弃了他深爱的女人,为着回城的名额和事业的晋升选择了自己。
翟静父亲退休之后因为癌症去世,此后岳父的力量不再是陈长荣的依靠。他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了更高的位置,代价则是需要献祭自己的青春。
“你到底爱不爱我?你说实话,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好,是不是都因为我爸的势力?”翟静逼问他。
陈长荣一如既往带着温柔的假面:“静静,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对你的好,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你心里清楚,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你还会选择我吗?还是说选择你那个所谓的初恋情人?”
“陈长荣,你太自私了,你为了你想要的成功,能抛弃一切。什么东西,对你来说都是利益,你不配得到爱。”
陈长荣没和翟静吵,他早预料到今天:“如果你非要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无可奈何。”
翟静心如死灰:“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你只要签个字就行,下个月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
翟静没有与陈长荣过多周旋,当天晚上,她放逐了自己的理智,找到了爱慕自己多年的一个追求者,与他过了一夜。第二天,两人便就此分开。
可命运就这样和翟静开了一个玩笑,在医院,她第一次知道了陈景明的存在,她的体内孕育了一个全新的生命,但是却和他深爱的陈长荣毫无关系。肇事者已经断联,至今仍在逍遥,他只能是酒肉之欢的伴随,很难承载长时间的一种期待。
但是这世界上又有谁能承载她的所有期待呢?
她太痛苦了,什么也不想要了。
最后是由陈长荣永久抚养这个孩子,但前提是这个孩子与母亲翟静再无关系,她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对陈景明成长的知情权、陪伴权,也失去了一个当母亲的资格。对这个孩子来说,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再后来,她遇到了何海伦,何海伦自然不是好选择,但是她别无选择了。
一开始,陈长荣把这个孩子当做是命运给自己的惩罚。在他的上半生里,他做了那么多错事,辜负了那么多的人,照理说他是要受到一点警告的。但是当这个鲜活的生命降临在他身边之后,他竟然有一丝于心不忍。
当陈景明一天天长大,连模样和脾性都这样随自己,他下定决心,要将这孩子视如己出。
对陈长荣来说,陈景明是他对何兰芝的遗憾,是他对翟静的愧疚,也是他向上天赎罪的唯一机会。
听完这一切,陈景明感觉自己身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扯了下来。
他的出生,多么可笑荒谬。他算什么呢?一场利益的感情闹剧里面,他是名副其实的牺牲品。
陈长荣被抢救了回来,陈景明未曾和他提起自己知晓的事情。今生只当是父子一场,他还是愿意忍这个父亲的。
如此一来,倒是莫名想起当年江楠第一次来自己家里的场景。
她何尝不是父亲伪善向上的牺牲品呢?
齐家颂来访,江楠留下一封信给陈景明,托他交付。
“她说了,你一旦要看这封信,但是不需要回信。等她回来了,她会自己和你说清楚的。”
陈景明冷哼一声:“她还会回来?”
他情愿这辈子也不要再见到她。
没有感情软肋,陈景明的大学四年过得宛如白驹过隙。四年以来,他没向陈长荣要过一分钱。他从来都是绩点和综测第一,学生会主席、实践队队长,他没放弃过对自己的鞭策。跟着导师,他也接了不少建筑设计的外快,不论是画图纸还是跑工地,他从未有过怨言。
有一回,他连轴转了二十小时,晕倒在电脑上的CAD软件前,同门把他送去医院,才捡回一条命。
“陈景明,你都这么牛了,还这么拼干嘛?”
陈景明没回答,他要想一个证明。证明给谁看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心里有股气,出不去,憋在心里,化成风干的眼泪。只有流汗,把自己累得没空闲时间多想,才能忘却痛苦。
无数个夜晚,他眺望大洋彼岸,在等一场不可能的相遇。
大四那年,他在家乡创办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此后,他很快成为业界的翘楚,年轻有为,似乎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无法成为他的烦扰。
也就是在一个加班的夜晚,他收到了一条简讯。
“我要回国了。”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见到陈景明。
曼彻斯特机场临近郊区,在维森肖实在算不上什么繁华地段。在皮卡迪利车站,十英里多的路程,江楠为了省钱,和三个留学生一起拼车。计程车没地方腾给行李箱,她就一路抱着放在膝盖,连腰杆都挺不直。
直至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她才有机会舒展筋骨,随后看到了白色羽绒服上醒目的泥点。
好像每一次去见他的路上,总要分外曲折些。
客机飞跃过清晨的迷雾,也不知过了多久,玻璃窗上映射出江南的冬。照例是带着水汽的冷,雨夹雪的天气,算不上彻骨,但江楠的眼眶却湿漉漉的。
也就在这漫天的雪珠里,陈景明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他换了发型,乖顺而冷漠地站在接机口,一如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他家时,他毫无情绪的模样。
陈景明并未接过行李,身后的助理小李则是很自觉地代劳。
江楠鼻尖微酸,见他穿着黑色羊驼大衣的淡漠背影,只觉得物是人非。
神猜鬼使地,她开了口。
“哥哥。”
这两个字脆生生地落在地上,没有人接住。
小李赔笑着:“江小姐,今天赶路累了,就由我送您回去吧。”
也罢,总算是风水轮流转一次,从前都是她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如今也该让他好好出一出这口恶气。她早已不奢望这个所谓的“哥哥”能够给她怎样高贵的待遇。
至少,别忘记她就行。
他的家,还愿意欢迎她就行。
陈景明这些年做生意有了起色,自己当老板,总归要买辆合适的车子撑撑台面。这辆奥迪A8在零三年的嘉江可算得上百里挑一,坐在陈景明身旁,也让江楠看清了两人之间不小的差距。
要知道,上一次坐陈景明的专座,还是在他升学宴的那天,江楠第一次喝酒,喝得烂醉如泥,吐得连胆汁都要倾覆。灯红酒绿的KTV包厢里,她一遍又一遍,点着刘若英的《为爱痴狂》。
歌词是这样唱。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一样为爱痴狂。”
她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附在他耳边,说:“陈景明,就这一次。”
“我们勇敢地相爱吧,好不好。”
陈景明不回答,只是和周围人说该送妹妹回家了。
他就这样骑着二八大杠,背后载着歪七扭八的江楠,穿梭在嘉江的夜幕中。
江楠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出红印,陈景明也丝毫不还手。打累了,便趴在他宽阔的肩上缓缓睡去,世界万籁俱寂,她却听到了自己片片剥落的心,在一点点死去。说出了那句话的一瞬,他们早就做不成什么家人了。
可她却忽然平静起来。
第二天,两人照样装作若无其事。
那时候,未经工业废气污染的夜空过分澄澈,看得清每一颗星星,也总让江楠疑心着,这种日子会成为一种亘古的永恒。
思绪被车里的收音机拉回。
“回顾1月份,六成券商金股组合取得正收益,在大盘指数下跌的背景下展现出良好的超额收益。国金证券推荐的应流股份以58.44%的月涨幅荣登1月份最牛金股的宝座……”
冷战的中止总是一方的妥协,江楠承认,自己败北了。
“我在学校就听说今年国内股市见好,没想到还真名不虚传。现在做投资,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陈景明不露痕迹地皱蹙眉,总算是开口:“是啊,还没盼到牛市,倒是先把你盼回来了。”
他的声音像是毫无感情的诗朗诵,刻板但温润:“你怎么舍得回来的。”
江楠强装镇定:“回来振兴家乡了呗,怎么,不欢迎啊?”
陈景明并未正面回答:“我是没想到,你竟然舍得国外的自由。”
想起这些年的坎坷和最近的遭遇,江楠只觉得满腹委屈。
“谁和你说国外就是自由的。”
“什么?”陈景明顿住。
“没什么。”
沉默并未持续很久,话匣子一开,便合不上了。到底陈景明还当她是妹妹,陈芝麻烂谷子的红尘破事暂且先不追究。就凭着父亲当年的嘱托,当她是亲人落魄,怎么着也要接济一把。
不过这种接济,在江楠看来就和怜悯路边的阿猫阿狗毫无区别。
陈景明一项一项和她吩咐事宜,纷繁错杂,让她想起在州立大学期末周时赶deadline的日子。
“我给你安排了县里的电视台,民生播报栏目的记者,事情是有点多,但是待遇不错,”陈景明,“何况你对这些事情有兴趣,术业有专攻,想必也学得快。”
“这段时间,你先住我家,我叫阿姨收拾好了房间,等你工作稳定了,想走想留,随你。”
“你母亲换了工作,在学校图书馆。”
“我知道,谢谢你。”
回来的事情太仓促,江楠还没来得及和母亲细说,这些年里,她知道陈景明里里外外帮衬了家里不少。
江楠知道陈景明做了生意,在嘉江小有名气,却不知道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周全。
“谢谢。”
“先别谢我,这些可不免费,”陈景明说,“我听说你在国外做的杂志小有名气,这回公司要研发网站,你得去当顾问。”
“行。”
有来有回,这也让她觉得不至于亏欠他太多。
送完江楠回家以后,陈景明便去了公司。她在国外的日子,似乎没有任何人好奇。
江楠在家里管家的带领下,一人安置行李。三层大别墅,她住在二楼的尽头,僻静清闲,落地窗正对着庭院,只被眼前之景震撼。老房子被翻出了新花样,虽是一样的选址,里头的布置却别有洞天。青石板庭院铺地,天井下叠着湖石假山,鱼池养锦鲤,竹与芭蕉错落栽植。侧院陈列着石亭石桌,高墙围合,整体素净雅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现在这儿的旅游价值被开发得那样淋漓尽致,陈景明倒还留着一颗怀旧的心。
黄楚楚通电话打来,难掩心中的喜悦:“你回嘉江了?”
“对,我刚到。”
“我可想死你了,”那头的声音很欢快,“齐家颂和你一起回来了吗,改天我挑个时间,可得好好聚聚。”
“他没回来,这次就我一个人,没来得及和你说呢。”
“你在英国留学的日子还好吗?你不是还谈了个小男友来着,啥时候和我说说?”
“多说无益,都二十一世纪了,也早该忘记那点破事了。”
黄楚楚试探着问:“你现在住哪呢?”
“就陈景明,你那个有钱表哥,”黄楚楚很是错愕,“你俩还联系呢?”
“他有不有钱的我不知道,但是他在的地方,总算是有点家的感觉。”
黄楚楚知道她家庭的故事,便不再多言:“也挺好的,现在你们一家人在一块,也算是有个照应。”
“是啊,一家人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他的家好大,比起英国逼仄狭小的loft,这里真是天堂。有他在,这里也有人气。
一到公司,大吴便骂骂咧咧地找来了,现在他是陈景明工地上的监工,晒得黢黑:“这几天你这个大忙人总是神出鬼没的,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家小妹回来了。”陈景明的语气依旧冷淡。
“小妹,没听你提起过啊,”大吴一脸困惑,不过天生的八卦雷达岂容他停滞一分一毫,不一会他就拍起脑门来了,“我想起来了,就是你家的那个远房小表妹江楠,人长得淑女,脾气可不小,小时候我去你家,她还教育过我呢。”
一旁烫着卷毛的男人于是凑上来,他叫潘达,是陈景明的大学室友,现在也是合伙人:“那个海归小美女啊,我去,这么多年总算能见一见了。”
“人家比你小,你都快奔三了,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陈景明拿余光剜他一眼。
潘达一时间有些羞赧,不过几秒后才恍然想起,快步追上前面那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个混蛋陈景明,装什么啊,你不是和我同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