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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爱的故事(五) 他不是爸的 ...

  •   齐家颂决定去国外念书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景明说意外,也不意外,但他还是涌起了一种奇妙的思绪,以至于他自己都没发现,说出口的话语间竟然带着不舍。

      “为什么突然去国外,你成绩考个一本还是绰绰有余的。”

      “家里有点事情,可惜了,我也很想做你校友的。”齐家颂拍他肩膀。

      “别扯犊子,我的学校你大概是考不上的。”

      “天哪,都要天各一方了,我们的大才子还是那么嘴上不饶人。”

      陈景明在齐家颂面前不是个善于开玩笑的人,或许是离别的重量太沉痛,叫他一时间竟然难以活跃气氛。

      “陪我去和江楠告个别吧。”

      “你自己去。”

      “怎么了,兄妹俩闹别扭了?”

      “我可不管你们俩之间怎么样,反正江楠是我的朋友,我得去和她告别。”

      “你要是放心我一个人去的话,那我就一个人去咯。”

      “我和你一起去。”

      “这么怕我和江楠单独相处?怎么,怕我把你妹妹给拐走了?”

      “我倒是不怕,但是保不齐江楠是个眼瞎的。”

      正在晚自习的江楠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把前座打瞌睡的黄鹂给震醒了,头猛猛磕了一下玻璃:“哎呦,我的天哪,我出现幻觉了,窗外有两个帅哥。”

      “你小点声,你睡傻了啊,”曾艳压低声音,随后往窗外一瞧,“还真是……”

      市一高区分年级的手段就是校服袖口的颜色不同,齐家颂和陈景明穿着袖口蓝色的校服在教室外站着,那高挑的身段,就和明星签售会没什么分别。

      江楠探头,似乎每次和陈景明长时间不见面,他总是变得更加疏离,更加迷人。

      齐家颂叫了她出去,宣布了自己要出国的消息,他送给江楠一个随身听,说是听英语听力方便。

      江楠听力不好,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个昂贵但合适的礼物,她很感恩齐家颂。

      “谢谢你学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那,拥抱一下吧。”

      身后的陈景明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齐家颂耍帅般揽过江楠,浅浅一抱。江楠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和那双冷峻的眼睛对上了视线,两人短暂的交汇相撞,远比这个轻柔的拥抱来得疾风骤雨多了。

      晚自习早已结束,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齐家颂刻意将这个拥抱延迟了很久。随后,他附在江楠耳边,轻轻说道:“你快看他,是不是嫉妒得要发疯了。”

      江楠怔住,她根本不敢抬头,不敢听齐家颂打趣的玩笑,也不敢看陈景明此刻的表情。

      “如果这次是你走,他应该是会真的疯掉。”

      拥抱终于结束,齐家颂又恢复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江楠,很高兴认识你。”

      其实,他对江楠谈不上心动,只是觉得江楠很像自己小时候。江楠帮过自己,他对江楠好,就是在对小时候的自己好。

      高考越来越临近,陈景明还是去见了翟静,那时候,翟静已经辞去学校的工作,开始彻彻底底地住院了。

      他一个人放不下这心结,但父亲不好出面,思来想去,他还是叫了江楠陪自己去。

      两人上次闹得不欢而散,如今再见面,苦大仇深似的。

      陈景明偏偏也就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现在还坐黑车吗?”

      “有公交我会先坐公交,但是,”江楠低着头,“常叔叔是个好人,他很热心的。”

      “想赚你钱的人,当然热心了。”陈景明快步超过她。他心里别扭地觉得,江楠不在陈家住,感觉就变得有点缺心眼了。

      翟静的病房外,站着何海伦,他忙着打电话,一手在接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嗲兮兮的女声。

      “需要输血,谁是ab型?”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动叫陈景明挺身而出。

      “我,我是。”陈景明举起了手。

      “做过检测没有,确定是这个血型?”护士问道。

      “做过,而且……她是我妈妈。”

      护士点了点头:“成年了吗?”

      “上个月刚成年。”

      “来吧。”

      在何海伦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护士带走了陈景明,江楠没和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交谈,而是在抽血室外静静地守候着。

      奇迹般地,在高考前,翟静的病开始好转起来。

      陈景明没和江楠说他想报建筑学,也没和她说他去了纪念馆,更没说学这个专业是因为她。

      江楠能陪他来看母亲,他已经很满足了。

      似乎只差一点,这段故事就可以彻彻底底地圆满了。

      1997年7月7日,整个江南正浸在梅末的潮气里,绵绵细雨不疾不徐落了整宿,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得像浸过水的棉絮,风裹着河塘与泥土的湿意扑过来,柏油路面被雨浸得发亮,自行车碾过便溅起细碎水花。

      考场外,梧桐枝叶垂着水珠,雨丝沙沙扫过树叶,老式教学楼的瓦檐不断往下滴水,考生撑着各色旧雨伞,裤脚多多少少沾了泥水,闷热的湿气裹着少年人悬着的心。

      陈景明的考场就在本校,这是天大的幸运,省了他不少事情,他起得很早,预备着像任何一个惺忪平常的早晨一样去学校。

      命运就这样和他开了一个玩笑,陈长荣的汽车坏了,怎么样也发动不了。这可算是父亲关心则乱的缘故,前一天晚上陈长荣为了儿子早上能够早点出门,特地把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却不想一场大雨,反倒泡坏了发动机。

      这可怎么办?

      陈景明二话没说,和父亲开始向周围邻居借自行车。

      “上车,上车。”

      江楠摇下车窗,向陈景明招手。这回车上倒是只有她一个人,只是这车未免有点过分眼熟。

      “小伙子,还记得我不,你当时还要和我干架呢,”常叔叔笑了笑,“今天这小姑娘包了车,说要来送送你。”

      陈景明看看手表上的时间,知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很感激二人,也为自己当时的鲁莽而感到羞赧。

      车身印着许多小广告,有“有鼻炎就找鼻炎堂”,“九洲医院专治不孕不育”,这样滑稽的一俩车,竟然要这样开往夏天的考场。

      一路上,送行的人分立两旁。陈景明摇下车窗,雨后的空气清新地分外沁人心脾。

      蹒跚的大巴车,开出了一条梦想的康庄大道。

      领毕业证那天,全校陷入了一种割裂的错觉,高三的毕业生嘻笑打闹,仿佛他们的世界从此脱离枷锁,再无禁锢。殊不知,高考这场考试,将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场明确目标的测验,从此以后,人生路上布满了未知方向的考试,没有尽头也没有竞争者,只有一颗疲惫的心,对人生意义陷入更深一层的迷茫。

      然而当时很少人能看透这一点的意义,因而少男少女们嬉戏打闹着,以为这刻的欢愉就是永远。

      高三毕业生自发形成了跳蚤市场,操场上什么商品都有,二手的教材、自己整理的笔记,连老师打印的试题卷都成框成框的卖。

      黄莺和曾艳拉着江楠去逛跳蚤市场,三人现在已经深入高三,对高考也已经有了实感。

      远远的,陈景明和齐家颂就看到了江楠。

      还没等陈景明反应,齐家颂招一招手,便把众人引到了自己身边。

      “学长,你们在卖什么?”

      “一些教材、练习册、试卷,我的全新,陈学长的比较破,经历过二战。”

      这一番比喻,把周边的女生弄得哈哈大笑。

      “行,那我买你的。”黄莺和齐家颂说。

      “学长,我和江楠买你的。”曾艳看向陈景明,又看向江楠,两人哑巴了似的,不说一句话。

      “学长,你们高考考得怎么样?”黄莺好奇地问。

      “我没高考,要出国。他嘛,或许是预备状元哦。”

      众人于是将目光都投射到陈景明身上,他换了私服,一件白净的T恤,修长的腿架在一摞书上,有种闲散的江湖气息。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你看到一个小男孩了吗,大概这么高,穿着卡其色的短袖,戴一个蓝色帽子。”

      齐家颂几乎是刹那间警惕:“妈,怎么了!”

      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在校园里迅速扩散,齐佳乐不见了。

      今天是毕业生返校的时间,家长可以随意进出学校,因此闲杂人等格外喧哗。方才齐家颂父母去教务处办出国的学籍手续,出门才发现小儿子早已不知所踪。

      大伙四散开去,为着一个孩子,原本的欢乐氛围消了大半,紧张的情绪开始蔓延。

      这时候,不知是有谁喊了一句,看天台。齐佳乐被一个男人带到了教学楼最高处,男人穿着的衣服越看越眼熟,依稀是齐家纺织厂里的员工。

      “是一车间的老李。”

      何兰芝惊呼出声,她和老李一向关系不错。也是最近听胡彩娟说才知道,厂里最近效益不好,连老员工老李都辞退了,退休金和补偿金都给不出来,一天六口就指着这点工资,也难怪他想出这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办法。

      “把儿子还给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你要是敢对我儿子做什么,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家人。”

      齐家父母心急如焚,在报警后早已哭成了泪人,这时候言语已然不理智。

      何兰芝和江楠自告奋勇上去和他们进行谈判,由一批警力带着。这确乎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江楠走过陈景明的时候,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但不一会就被挣脱。

      江楠的眼神那样坚定。

      “老李,放开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何兰芝说道。

      老李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从身后拿出一把水果刀,显然,他早已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我为这个厂做了那么多,一句话就把我给辞了!他们的孩子无辜,我的孩子就不无辜吗?”

      “老李,之前老板也对我们不错。”

      “不错,你可别被他们的甜言蜜语给骗了,”老李掐着齐佳乐的脖子,“就因为一次台风,你被辞了,而我呢,因为工资发不出来,就不明不白地叫我滚蛋……”

      齐佳乐就在这时哇哇大哭:“放开我,你个坏人……”

      “李叔叔,您忘了吗,琪琪姐今年高考,您想让她成为一个罪犯的女儿吗?”

      听到自己的女儿,老李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在这时,警方立刻上前控制了老李。但老李同样反应敏捷,拿着刀,对着齐佳乐的方向猛然刺去。

      在那一刻,江楠几乎是没有犹豫,她奋力向前,救了齐佳乐。

      江楠的腿瞬间血流不止,剧烈的疼痛叫她晕了过去。

      喧嚣褪去,再次醒来时,病房前好多人包围着她。残废是不至于,但一条十厘米长的疤痕将伴随她的一生。齐家表示愧疚,表示愿意包揽江楠以后读书的所有费用。

      “国外有家医院,专门祛疤痕,特别有效。如果江楠同学愿意,我们愿意资助她出国留学。”

      那个时候,高考成绩已经出了,陈景明还在被清北轮流约谈,他的档案成了世纪珍宝,而他本人,也在面临着人生中最重大的抉择之一。

      他很高兴,但是却得到了江楠要走的消息。

      两人的最后一面,是在医院。

      “你就因为钱要离开?”陈景明不敢相信这一切,他用奖学金,买了最好的水果和祛疤药,但是江楠却要跟随齐家颂一起离开。

      江楠没法辩驳,这是母亲的决定。尽管她也想留在国内,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走进新篇章,但是母亲考虑了现实因素,最终挣扎着宣布了这个决定。

      “楠楠,或许你会怪妈妈,但是妈妈这辈子做了太多错误决定。这次,不管你怎么想,我是一定要让你出国的。”

      江楠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这句话:“我确实考不了那么高。”

      陈景明转身欲走。

      “对不起。”江楠拉住他。

      他因为江楠选了这个专业,却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了。

      当然,当事人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后来,江楠回学校办手续,很少有人叫她英雄,大多数人,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

      于是有人说。

      “还是人家有手段啊,母女俩如出一辙。”

      “一家子都搞破鞋,有其母必有其女。”

      江楠感到脑海里的血液开始沸腾:“你说谁是破鞋?”

      黄莺和曾艳根本拉不住她,索性加入,变成了一场乱斗。

      女生之间打架也是很可怕的。江楠感觉自己的脑海霎时间天旋地转,头发不知道被谁揪着,自己的手里也不知道就这谁的头发。

      那一刻,她甚至在想,要么打死自己算了,死了也就不用再去辩白那么多。她从没得到过什么真正的爱,仅有的那么一点,却也要被说是肮脏的。

      江楠没再回过高中。

      陈景明高中班级最后一次聚会,为着高考的结束,似乎青春年华也要落幕,因而在少年和成年的边界里,KTV里的霓虹照耀出灯红酒绿的未来。

      陈景明昏昏沉沉地喝了很多酒,那是他第一次喝酒,他做了一辈子的好学生,兢兢业业、刻苦努力,可那又怎样,他最在乎的东西,根本抓不住。

      他一连睡了好几天,陆陆续续接了几家报社的采访,接了很多祝贺电话。当然,没有一通来自江楠。

      也就在七月一个燥热的日子里,江楠的国际航班起飞,她去了曼彻斯特,从此远隔大洋彼岸,大约再无交集。

      同一天,陈长荣的单位打来电话,陈长荣因为执行任务大出血,急需输血。

      “我来,我来!”陈景明推开拥挤的人群,不假思索地找到护士。

      “这是伤者的儿子吧,好孩子,你跟我来。”

      护士带他去抽血,碘伏消毒后抽了一管血。然而,针头很快又从皮肤里抽离。

      “不好意思,你的血型不匹配。”

      陈景明在那一刻,几乎感到世界天旋地转,他一时间差点栽倒下去,在护士的再三确认下,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五雷轰顶的事实——

      他不是爸的亲生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爱的故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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