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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重逢的故事(二) 似乎真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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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春天在非典的惶惑里度过,等到十月,戈壁的火光腾空而起,神舟五号冲上云霄,举国都在仰望。苦难之后,迎来属于这片土地的万丈荣光。
江楠安顿完家当之后就和黄楚楚见了面。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馆,黄楚楚带了个巨大的白色口罩,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刚做了睫毛的大眼睛。
“你怎么把自己捂成这样?”多年的闺蜜,江楠把寒暄都省去了,只剩下忍俊不禁。
“防SARS病毒啊,就是非典,这种口罩防护效果好,赶明儿我给你带一箱,”黄楚楚一屁股坐下,便把口罩摘了,脸上露出红红的勒痕,显然是闷坏了,“我和你说,我妈说熏白醋能消毒,囤了好几箱子,我现在感觉自己撒泡尿都是白醋味。”
江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嘴里的咖啡给喷了出来。
“江楠,注意点行不行,特殊时期!”
“好好,对不起,我和你道歉,”江楠说道,“说正事啊,我今天找你可不是和你贫嘴的。”
黄楚楚现在走了父母的老路,是一名光荣的幼儿教师:“说吧,想知道什么,本小姐作为第一线记者,还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陈景明,”江楠顿了顿,“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这种事情,你不去问和你朝夕相处的当事人,问我做什么?”
“你不是神通广大的第一线记者吗,无所不知,你可是自己说的。”
黄楚楚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江楠一眼:“说真的,你还是打算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啊?”
“什么叫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啊,他这些年明里暗里帮了我们家很多,加上当年借住的恩情,我总归要回报给他点什么。”
“海归的就是不一样啊,瞧这思想境界,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知恩图报。”
“好了,和我说说。”
“当年你一走了之,我也是听前几届的学姐学长说,陈景明读了清华,在这四年里不光学习好,还兼顾创业。一毕业就回了老家干起了建筑,现在我们这里几个叫的上名字的公司,基本上都有他的股份。不光是房子,他在很多领域也都有涉猎的,不过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反正你现在在嘉川报他的名字,说不定都能吃霸王餐。”
“真有这么神乎其神?”
“这都谦虚了你知道吧,”黄楚楚接着说,“他爸爸当年出任务受伤,侥幸救了回来,那次立了好大的功,现在就算退了,也转业在我们这里的铁饭碗单位,退休金一辈子不用愁的,好好准备颐养天年就是了。他妈妈是重点高中的老师,之前身体不太好,但这几年已经能够正常生活了,回了原来的单位,教学成绩也很不错,一直是重点关注的优秀教师。虽然夫妻间离婚多年,但是陈景明公司剪彩的那一天,他们都来了,看起来就和没事人似的。”
江楠想起陈叔叔和翟老师,那似乎也是两张很模糊的脸了。
“反正我是觉得呢,这个人家庭环境太复杂了。这几年看他,总觉得他哪里都变了,变得不近人情,像个冷漠的商人,”黄楚楚看向江楠,“他未必还是当年的陈景明。”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江楠,时过境迁,她缺席了陈景明痛苦挣扎的那几年,却要在他功成名就的时候扰乱他原本平静的生活。于情于理,她都是可耻的。
“说说你吧,这几年怎么样?怎么忽然要回来,我一直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事情。”
江楠有些慌神,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却被酸涩的口感噎了一口,随后猛烈咳嗽,直到呛出眼泪。
是的,她这几年的生活,就像是在品尝这杯苦涩的咖啡。外人看来无限风光,内里的痛苦只有自己知晓。
她在曼大,见到了什么是世界的参差。
曼彻斯特的秋风穿过楼宇的缝隙,湿冷的雨丝时常落在校园步道上。她从闭塞的小镇来到这里,这份求学机会,是当年救人换来的资助。那次挺身而出保住了齐佳乐的性命,却在她小腿烙下深深的疤痕,皮肉凹凸,医院救治后,也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痕迹。
周围的同学大多从容舒展,随口聊欧洲短途旅行、各类沙龙聚会,地道的口音与游刃有余的社交,都是她不曾拥有的阅历。江楠常常站在人群边缘,沉默地听,很难真正参与进去。
很多个傍晚,结束图书馆的学习,她独自走回宿舍。雨雾笼罩整座城市,远处街市灯火热闹,却和她隔着一层距离。她拿到了无数人渴求的入场券,身在名校之中,内心却始终是异乡的局外人。
她融不进去,也回不来了,于是只好选择蜕变。
江楠学的是新闻传播类专业,这个专业比起别的要省钱些,因而选择这个专业,她没有过多犹豫。这几年中,她认真完成课业,写了大大小小许多新闻报道。针对一些新兴的现象和落后的旧习,她总能第一时间产出些惊艳的观点,那些犀利而具有人文关怀的语句,成了她的标签。
那时候,她一面勤工俭学,一面在专业领域大刀阔斧地前进。大二年级先在校内校报做义务撰稿,跑的是女性权益选题。之后争取到BBC North West的短期实习,在索尔福德MediaCityUK演播楼,帮忙整理地方新闻素材、整理采访录音,跟着跑西北片区的社会民生报道。之后又去本地老牌都市报Manchester Evening News,做新闻部实习生,跑贫民区的街头采访,一份份普通小人物的稿件,积累成今日的江楠。
毕业后,她跟着恩师顺利入职当地一家有名的新闻公司。有许多公司来挖她跳槽,她都拒绝。不料,一次与同事共同主持一档新闻节目时,她熬夜一周做出的稿子被人盗窃,当天直播一出,即刻引起轩然大波。
因为高度雷同,加之对方先行进行公开发表,导致江楠深陷抄袭风波。她是业内新人,又是外国国籍,为此维权的难度大大提升。先前被她拒绝过的公司很快洗出黑稿,叫她连一点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她写下的东西,一时间竟然失去灵魂。很多读者说味同嚼蜡,再也没有先前的那种震撼感。
于是,她索性放下一切,回了国,将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听完这一切,黄楚楚没有再多话,只是拍了拍肩膀:“往后你在嘉川有什么麻烦,我能帮到的,一定要找我。”
“嗯。”
两人拥抱分别,有了挚友的陪伴,似乎重新开始也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在还没有正式扎下根之前,她打算向母亲隐瞒自己回国的事情。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因为母亲现在生活难得归于平静,自己的突然到来只会让她慌神。母亲年纪越来越大了,她知道这些事情不仅帮不了自己,还会徒增一丝忧愁。因此,江楠决定自己承担这一切。
陈景明帮自己的行程安排的非常紧凑,隔天她就要上班,于是行李在一天内被强制规制,房间也开始有了人气。江楠把自己一些杂物放去杂物间的时候,忽然发现陈景明将所有学生时代的东西都归置在那里,于是一个想法忽然冒出。
当年在离开前,她给了陈景明一封信,那封信里表白了她对他的所有心意,不知他是否看过。
她很想知道陈景明的反应和回答。
晚饭时间,江楠佯装不经意间问起:“我刚刚看到你以前的周记本了,你还没丢?”
“高中的东西都在那边,算是个回忆。”
“哦,”江楠佯装坦然,“那你看过那封信了吗?”
“什么信?”
江楠语气有些颤抖:“我走之前给你写了一封信,我以为你知道的。”
“没见过,我也忘记了。”陈景明放下筷子,擦了嘴,这群饭他似乎吃得很没兴致。
“算了,没什么。”
陈景明很快离去,他的饭连一半都没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自己共处一室,所以格外没有胃口。
江楠终归是于心不忍,吃完饭,她在厨房里动手下了一碗面,想送去陈景明的书房,叫他再吃些东西。公务那么繁忙,要饿坏身子的。
只不过她的厨艺实在是糟糕,一个煎蛋黑乎乎的两面,让整碗面都散发着焦掉的苦味。
敲了三下门,陈景明没应答,江楠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房间内,陈景明靠着一把旋转椅,手里拿着一张相片,默默地出神。那是一张女人的照片,背景是木制的民宿,明眸皓齿、仪态端庄,书香门第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是?”江楠脱口而出。
陈景明看到她愣住,神色顿了顿,随后开口。
“我是在准备相亲。”
语气不像是交谈,更像是通知。
江楠只觉得内心有什么坚固的信仰一下子被深深击垮:“为什么啊,你是什么很难找到对象的大龄剩男吗?”
“不为什么,我想有个家庭了。”
“我们不是一个家庭吗,”江楠本能地说,“你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就不是家了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江楠,别意气用事,”陈景明盯着她手里的面,“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怕你饿。”
“拿回去吧,”陈景明背过身去,把女人的照片整齐放在书桌的一沓文件里面,“我饿了会叫人烧饭的。”
江楠终于发现一个可悲的事实。
面前的人,似乎真真正正不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