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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爱的故事(二) 无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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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荣出差的时间总算到了终点,一通电话打来说晚上回家,两个孩子便从上午开始期待着。
陈景明带着江楠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混杂着鱼腥味和豆制品泡发的味道,像是自己也被扔进了一个鱼龙混杂的大杂烩里边,倒是有种活着的真切感。
两人在厨房里备菜,像极了搭伙过日子的家人。家庭的陪伴缺位,导致两个孩子的厨艺倒是比同龄人高出老大一截。
江楠一边剥洋葱,一边感慨着:“真羡慕你,明年高考完就是大学生了。”
“大学生就让人羡慕了,你可真没骨气,”陈景明接过她手里的洋葱,“你说说,你觉得大学生哪里让人值得羡慕了?”
“这还用说,大学生就和大人一样,老师们都说,等你们上了大学就轻松了。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用被管着了。”
“你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也和那些老师家长说一样的话。”
江楠择菜择到一半,忽然叉腰认真说道:“我可没骗你,我是真觉得高考完人生就轻松了,听说大学可轻松了,也不用像高中这样一直考试,还能出去玩……”
“那都是骗小孩的,傻子才信,如果想过得好,这辈子是不可能轻松的,”陈景明拿起醋瓶子摇了摇,“你看着点火,我出去买醋,很快回来。”
“好。”
江楠于是继续剥洋葱,剥到眼眶泛红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陈叔叔是晚上到,而陈景明刚出去买醋,就算是飞毛腿也断然不会这么快回来。如此一来,江楠还真想不到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来敲门。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花绿衣服的大婶。
“我是花嫂,你家大人呢?”
“陈叔叔还没回来。”
花婶伸手整了整自己的波波头:“你是他亲戚?”
江楠也不正面回答:“大婶,你在找叔叔有什么事情吗?”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
陈景明是和陈长荣一起回来的,两人见到花婶,表情却一个意外,一个淡定。
陈长荣支开儿子,对花婶低语:“婶子,我说了不用,怎么还是来了?”
花婶的丈夫先前是陈长荣部队的上司,他自然要卖些面子。两人推辞许久,就在花婶要败下阵来的时候,一个艳丽的女人出现了。
“呦,是你呀,还记得我吗?”
毛莉这话是问陈长荣的,江楠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在百货大楼销售衣服的变色龙阿姨。
“小莉长得标致,人伶俐,又是国营商店的售货员,吃公家饭,外面的小伙子挤破门槛也要追她的……”
挤不挤破门槛不知道,但有人给陈叔叔说媒,孩子俩只能坐在外面的人门槛上,十分惆怅。
这件事情,他俩似乎都没有任何立场干涉。
江楠见陈景明低头沉思,便说了个不想干的话题。
“明年的春节一过,你是不是要十八岁了?。”
“对啊,不能被未成年保护法保护了。”
“幼稚。”江楠被他不好笑的笑话逗笑了。
“十八岁,可以谈恋爱了。”陈景明却忽然愣愣说了这么一句。
笑声如卡碟般戛然而止,江楠笑不出来了:“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在想,如果我爸真的有了新家庭,会不会不要我了,”陈景明转过头来,“如果我未来也有了家庭,如果也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好好陪伴我的孩子,不要让他们觉得父爱飘忽不定。”
“江楠,我发现了,也许我爸真的没那么爱我。”
“你怎么这样说,陈景明,”江楠急得跺起脚来,“陈叔叔当然是爱你的啊,今天的事也许是个误会,一会就解决了。”
“如果你连这样都觉得不爱你的话,那你是没见过我的爸爸。”江楠想起了江林辉,宛如一盆冷水浇透全身,刹那间哽咽。
“好了,日子不好你要难过,日子好了你还要难过,”陈景明轻拍她肩膀,“不许难过了。”
江楠思忖许久:“陈景明,我和你说句话,你别生气,好不好?”
“好。”
“我觉得,如果陈叔叔真有这个想法的话,是好事啊,就相当于又多了一个妈妈来爱你,你们一家三口一定能过得开心的。”
陈景明沉默良久,忽而冷冷看她一眼:“你以为我稀罕这种爱吗?”
“我……”
陈景明想起,此刻面前手足无措的女孩,才是自己窥见父亲阴暗面的始作俑者,不由得心底翻江倒海。
“你根本没资格来安慰我。”
一口气呛在鼻子里,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江楠被膈应得难受。苦难就像是一瓶刚开封的汽水,原以为毫无感情地吞咽就可以消化,不曾想一口气呛到,不致命却足够把眼泪酸出来了。
带着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江楠回了母亲的住所。
“你心里有事情是吗,别瞒着妈妈了。”
“陈叔叔,好像要……”
“相亲。”这两个字是极难启齿的,一方面,她作为尚且在读书的学生,对于感情之事应当有着教育规训里天生的远离。另一方面,把陈叔叔的事情告诉妈妈,无疑是一种毫无立场的倒戈,她私心里大约还是希望母亲能够做什么的。
何兰芝心里一怔,筷子落在地上。
这天晚上,何兰芝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无耻的小偷。是她疏忽了,孩子已经到了高中,自己再没有钱也该想想两家人的未来。是她自私了,陈长荣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陈长荣,他也有自己的人生,自己再不能像寄生虫一样蚕食他的未来。
翌日,江楠将母亲签好名的住宿申请表交予了陈长荣。
“你要回去,”陈景明拿起她堆叠整齐的课本,“在这里住得有什么不好吗?”
“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走?”
“学校有宿舍,这样也方便些,你明年也要高考了,我在这里会影响你的。”
陈景明没有言语,眉头却蹙得极深,他一把夺过江楠手里的书:“真的要走吗?”
“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我错了,对不起。”
“我没把那当一回事,”江楠淡然地把书抽回,“但是我真得走了,陈景明。”
“行,听你的。”
陈景明蹲在地上,倏忽失去了所有力气,整张脸深深埋进膝盖。那样瘦瘦高高的一个人,一下子就像是一棵颓唐的草,毫无生机。
江楠的心似乎也被人剜了一块,她伸出僵硬的手,轻轻地,摸了摸陈景明的头发。
两人搬着行李离开,人往前走,景往后追。商品房里的回忆还历历在目,时间就像流沙,从指尖里溜走。
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陈景明,就连有没有说再见,都忘记了。
成长,是一种抽丝剥茧的痛,她越来越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痛苦,正是因为学会了思考,才越发感觉到命运的可悲。
而小时候也过得并非不苦,只是那时候还未曾开智,和玉霞在一起厮混,觉得苦都是甜的。
如此一想,生命这场旅程,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黄梅时间,打了一场大暴雨。
临海地区的台风是很骇人的,每年的夏天必要来上那么一场。上了新闻,人们才知道那些触目惊心的破坏力,生命才会显得如此脆弱而珍贵。
孩子们是不怕下雨的,不止下雨,刮风打雷下冰雹,他们都不怕。要是天上下刀子才好呢,这样连课都不用上了。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把窗打开了,一股强劲的风卷席着雨丝,把教室里好些纸给吹飞了。
“沈子乔!关窗!”
黄鹂拿英语书照着沈子乔的后背来了一拳,英语书和沈子乔都被打得凹陷了一块进去。黄鹂可不在乎,反正她既不喜欢英语,也不喜欢沈子乔。
学校忽然宣布紧急放假,大伙欢呼的声音简直要把房顶掀翻。江楠上一回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还是小盘村因为建水电站要拆迁,大伙庆祝不用上课的时候。
她疑心是不是那一年水库里的水翻腾起来,连带着小盘村村民分别的眼泪,才变成了今天落在自己身上的雨。
与身边人的欢喜不同,江楠意外沉默。她没家可回,如今在市里读书,离母亲的厂子距离太远,自己也不再借住陈家,和陈景明有好几月没有往来。
家,太遥远,太珍贵,她不敢奢望。
“江楠,你还不走?”
所幸那个女同学来得急,走得也急,还没得到江楠的回答便匆匆离开,仿佛问问题也不是为了要什么答案。
不过江楠在作文比赛的一炮而红,受到的关注也多了些,剩下的同学也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江楠怎么还不走,这么一说,好像也从没见过她爸妈来开家长会,怎么回事啊?”
江楠只好拿出作业本,佯装不经意开始写,脑子里却连基本的公式都急得忘记了。
门外,有人敲门:“同学,帮我叫个人可以吗?”
“学长,你找谁?”门口有人应答。
“江楠。”
全班剩下的同学无一不抬起了头,顶着陈景明倚靠着门框的身影。
陈景明和江楠是什么关系?
只有何岸生知道这个秘密,可以说是没有关系,也可以说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以,他还是有义气地驱散了八卦的同学。
“你怎么来了?”江楠的语气怯生生的,就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可这不是讨厌,而是她的克制。
“这么大的雨,你还不走,打算被淹死?”
许久不见,陈景明又恢复了初见她时的那般冷漠,与先前不同的是,这回甚至带着些挖苦讽刺的刻薄。
难不成,他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江楠心里一紧,她是真的没地方可去,如此一来,还真是淹死了也没人知道。
“愣着干嘛,”陈景明拿起指尖点了两下她的课桌,“和我回家。”
脑袋里几乎是有一团迷雾被砰的炸开,一旁的女同学听到这四个字,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二人。
江楠拒绝了,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在新环境再叫他们去说陈景明和自己的闲话。
“我不要,这样太麻烦你了。”
陈景明见她脾气倔,便说:“出来,我和你细说。”
江楠这才犹犹豫豫地走到了班级外:“我真的不能再麻烦你……”
话音未落,陈景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只在小腿肚处借力,江楠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陈景明的怀里。
“我要是真的嫌麻烦,当初就不会让你进我家门。”
随后,身下的积水终于不再是万丈深渊,陈景明坚定地跨越,连一点水花也不能溅到江楠的衣角。
无论如何,他都要带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