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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爱的故事(三) 她好像一直 ...

  •   狂风骤雨里,曾艳差点没站稳,扶住了把手好久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江楠被她所谓的哥哥,结结实实地抱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校。

      好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曾艳把被风掀翻的伞面重新恢复,择个天朗气清的良辰吉日,她再好好盘问江楠。

      陈长荣去抗洪救灾一线,家里冷清得连点温度都没有,陈景明叫江楠先上楼梯,他去把车库里的自行车挪个位置,因为那正在上演着水漫金山。

      江楠于是就呆在原地不动了,脚像是被地皮粘住了一般。

      “上去啊。”陈景明的衣领被身后的暴雨打湿,他连连朝江楠摆手,仿佛是责怪她为什么要在灾难面前计较那么多的得失,又仿佛是担忧她下一秒被卷入深不可测的暴雨之中。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陈景明懊恼地靠向她,一只手按到江楠身后的墙壁,语气像是在恐吓,又像是在打趣:“你不上去,难道是要我扛你上去吗?”

      下一秒,江楠一溜烟消失在楼梯尽头。

      江楠的衣服湿了,穿在身上黏糊成一团,等到陈景明上楼的时候,她蜷缩在地板上打着喷嚏。

      “毛巾的位置你不是都知道,为什么不自己拿?”

      陈景明把一条毛巾扔到她头上,江楠整张脸忽然遁入黑暗之中,下一秒,有人温柔地擦起她的头发。

      江楠穿的衣服湿透了,陈景明拿了自己的一件白T叫她换上,虽大了些,倒是很凉快透气。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陈景明正拿着小太阳替她烤衣服。取暖器的暖黄色灯光映在陈景明脸上,叫江楠生出一种救世主站在光明里等待自己的感觉。

      “饿了吗?”

      江楠点头,下一秒,陈景明便顺手把衣服放在小太阳上,去厨房给她拿了个烧饼:“早上买的,有点凉了,我替你热热。”

      烧饼的香味逐渐变成焦味,两人这才发现放在小太阳的衣服烤了个洞。

      破了洞的衣服格外滑稽,陈景明为自己的大意道歉:“对不起,我光顾着看着饼了。”

      江楠没说话,猫着腰,一只眼睛像看望远镜似的,从衣服的破洞里望着陈景明。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晚上,江楠拿陈家的电话给母亲报了平安,母亲厂里的公用电话就和进了水似的,传来的声音闷闷的,背景里依稀还有好些人在抢救仓库里的存货。

      “妈妈,你没事吧?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楠楠,妈妈没事,你照顾好自己。”

      在忙音里,江楠失魂落魄地放下了电话。

      陈景明看破不说破,天灾人祸般的这一场台风,对工厂造成的损失定然是不容小觑的,最辛苦的,也不过是手下辛苦劳作的底层人民。

      “晚饭想吃什么,”陈景明敲她的脑袋,“我去做。”

      “蛋炒饭好不好?”江楠想了个快手菜,随后挤出一点勉强的笑。

      “好。”陈景明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逾矩

      陈长荣在睡前来了电话,得知陈景明和江楠都安置好了,心里总算是舒展了一口气。江楠房里的布置他没动过,随时是欢迎江楠回来的。

      父子俩难得同心,陈景明也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许久没有这样一个夜晚,和江楠共处在一个屋檐下。

      十一点,陈景明听到窗被雨点拍打着振动,在那一刹那,他脑海里浮现出窗外风卷残云的景象,而窗内,孤身一人的女生蜷缩在被窝里。

      她关窗了吗?这样的天气,是一定要关紧窗子的,还要锁上卡扣,这样才安全。

      她会不会忘记了?江楠一向冒冒失失的,万一真没关,台风把她吹走了怎么办,又万一吹进了什么树枝,划伤了她怎么办……

      万一……

      万一再没有万一,下一秒,陈景明轻轻拉开江楠的房门,屋内没有灯光,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陈景明检查了一遍窗户,不仅关了,卡扣也锁上,她比自己想象要靠谱些。

      江楠并没有睡着,糟糕的天气总叫人心神不宁,生出对往事的思考来。短短十六年的人生,好像经历了很多风雨似的,以至于难得拥有这样一个温馨的巢穴,也不能叫她觉得心安。

      她的一生,好像一直都在过临时的生活。

      小时候,和冯桂花住在一个屋檐下,所谓的奶奶和爸爸因为性别,对她怀着天然的敌意,许多活也就落在她身上。江楠也对他们好过,她拿着别小朋友给自己的糖,一共三颗,她自己都没舍得吃,想带回去给奶奶、爸爸和妈妈。结果却是,冯桂花嫌弃地接过糖,下一秒就把糖给了隔壁一群穿开裆裤的臭小子。

      “你奶奶牙口不好,和你说了几遍,净把这些破烂带回家,是要叫我把牙粘下来吗!”

      再后来,江楠就开始反抗:“凭什么我要做那么多活,我还是小孩,我还要写作业,我不干!”

      “胆子肥了啊你个小兔崽子,你不干活谁干活啊,看我不打死你!”

      冯桂花就这样拎着她的辫子,把她扔到门外:“不干活,你就滚出去!离开我们家,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给脸不要脸!”

      江楠那时候还那么小,一个人顶着大门,生怕自己真的被丢弃,周围人都来围观,她只能一边哭一边大叫:“奶奶,我错了!我要回家,求求你让我回家!”

      后来,她哭累了,大门终于敞开。

      江楠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进去,可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家。

      她没有过完整的家,冯桂花和江林辉盖的房子只能称作是房子,一个没有灵魂的冰冷建筑,四面墙体为她遮风挡雨,但她心里的雨却没有停止过。

      后来,她又因为搬迁来到陈景明的家,这里很好,什么都好,可她私心里觉得,这也不是她的家。当然,这话她是不敢对陈叔叔说的,怕伤了他的心。世界上再不会有陈景明和陈叔叔这样好的人了,可他们给她的庇护无凭无据,或许起因更是因为愧疚或是什么荒唐的往事。那是一种弥补也好,善良也好,总有一天,她是要离开这里的。

      人这一辈子,若是一直寄人篱下,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准备收拾行囊搬家,不再临时地寄居在某处,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呢?

      江楠倏忽明白,或许母亲终其一生,也只是想让自己结束这种临时的生活。想到这里,她又哽咽了。

      “还没睡?”陈景明似乎是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你在哭?”陈景明正想去打开灯,江楠却背过身,卷起被子。

      江楠声音孱弱:“不要开灯,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好,我不开,”陈景明坐在她的床头,月光透过窗棂,撒在江楠如瀑的发丝上,“那你得告诉我,你怎么了。”

      “陈景明,你说这场台风什么时候会停呢?风那么大,雨那么大,把好多东西都破坏了,好多人辛辛苦苦的成果,或许都白费了……”

      “很快就会停的,什么风雨都会停的,”陈景明听出了她的患得患失,她问的,又岂止是这一场雨,“而且,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不要怕,好不好?”

      陈景明多想抱抱她,此刻,她不再是江楠,瘦弱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仿佛叫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这几天封闭式的在家隔离是学校的命令,没有高压环境下的学习要求,反倒人开始迷茫起来。

      玉霞的信又来了,跨越了层层风雨,因而江楠是要认真读一读了。

      两人在蜡烛前看起了玉霞的来信。

      大意就是,她又有了新的男朋友。

      “江楠,这封信写得着急,格式啊错别字啊什么的,你就别管了。听说几天后就要刮台风了,我只能赶紧把这封信给写出来,不然到时候寄不出去,或者信被雨卡在半路就糟糕了。”

      “写这封信呢,主要是想告诉你,我彻底和俊峰一刀两断了,反正我现在是看透这世界上的男人了,我觉得他们没一个好东西,而且没了他们,我照样能活得好好的。现在想想,当时自己脑子一热,做出来的决定也不一定是对的。”

      “前些日子我又梦到我姐了,说起我姐,我这心里真是难受,我姐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给我留下,连个念想都没有,真是叫我伤心!我在这世界上大约也没有什么别的亲人了。唯一觉得还能支持自己活下去的时候,就是和你写几封信。”

      “我和你说件事,你别怪我,也别说我。我在去美容院当学徒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顾客,他对我还挺好,就是大我几岁。但没关系,他人可好了,对我很关心。他看我生活得苦,就和我说,只要他护着我,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我也信了他的话,但是他叫我辞职,我没辞。我要在这里继续过下去的!但是我在想,如果能跟他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反正爱不爱的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个男的疼我,护着我就行,于是我就先答应跟他处着了,未来还不知道能怎么样。说实在的,我从小没受过什么爹妈疼爱,这个人年纪虽大,我倒是觉得比我爸爸还称职。可是这个年纪能当我爸爸的人,却当了我男朋友,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以前没受到过爸爸的爱呢?所以一旦有男人对我好一点,我就觉得他们都要把真心给我了,所以我没办法去拒绝他。唉,大约我是真的没有被人真的爱过。我为什么会答应他呢?但是因为那天我下班本来很累的,他却冒着大雨来接我,还给我带了一支玫瑰,亲口对我说我喜欢你,那一刻我就决定了,就是这个男人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要选他。”

      “算了,不说了,这男人就算再好,也比不上我对你的思念,你过得怎么样啊?按照年份算,你也该快高考了吧?你一定可以考得好的吧,你一定要好好考。我现在才发现,就像那些老板说的,大学学历真的是人生的一块敲门砖,你只有考得好才有资格去干一些轻松的活,还有资格去做人上人。祝你好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和玉霞已经多年不见,如今二人都满了16岁,也算是即将迈入成年人的行列。玉霞的成长像是一本读不完的书,虽然没见着真人,一幕幕场景却是如此栩栩如生。

      一个小镇女孩,在广州跌跌撞撞的青春。

      玉霞的认可来自于异性,说到底,这和江楠想通过好成绩获得认可也许是一样的。她们都希望通过赞美来获得外界的认可,从而找到自己人生的价值。

      唏嘘么,好像有点谈不上。江楠甚至有点佩服玉霞永远都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被人追是什么感觉?江楠忽然陷入了一种思考,似乎那就是一种自身魅力的证明。活到那么大,还没有异性正儿八经地和自己说一句“我喜欢你”呢。

      陈景明不对玉霞的选择发表意见,他如今心里装的,无外是江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他点一根蜡烛,叫江楠看信看得眼睛不要太酸痛。

      缱绻的火舌吞吐着夜晚的寂静,而江楠的心远比这夜晚更落寞。

      一场台风带来的故事远不止如此,何兰芝所在的仓库车间遇到了点麻烦,一批送往越南的货被水完全泡发,给工厂带来了巨大的损失。为着这次的意外,工厂决定辞退一部分工人。

      “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员工?”胡彩娟第一个站出来,“你叫我们这些老员工心里怎么想?”

      “有本事去找厂长,在我面前耍威风算什么本事。”主任直接把办公室门摔上,一副老油条的样子。

      宿舍内,何兰芝看着自己的床铺被人堆满杂物,还是很难接受自己下岗的这个事实。

      1997年春节满是热闹喜气,家家户户炸耦合、贴红春联,围着电视机吃丰盛年夜饭、守岁放鞭炮,孩童攥着压岁钱四处嬉闹,街坊串门互道新年祝福,街头人人都满怀期待,满心等着下半年香港回归祖国,处处都是安稳温暖、满怀憧憬的欢乐年味。

      这个春节,江楠和母亲挤在出租屋里面,十平米的小家里,外头露天锅灶的热气一下子就蔓延到里头的床铺了。

      何兰芝换了工作,目前自己支一个早餐摊子,厨艺倒是越发精益了。

      那一道红烧肉,不知道为何,吃着吃着,就想起了陈景明。他好甜口,大约一定会喜欢这道菜的。

      今年六月,他就要高考,想来也有半年没见过一面了。

      吃完饭,江楠偷偷跑到巷口的小卖部,拨通了陈家的座机。

      “爸,电话。”陈景明正盯着春晚小品百无聊赖地看,年年如此,今年的节目也没个新意。

      陈长荣正忙着卤肥肠:“你接一下。”

      “喂?”

      这一声招呼,倒是让原本心神松散的陈景明一下子绷紧了弦:“喂?是你,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吃完年夜饭了,想给你和陈叔叔问个好。”

      照理说,陈景明可以把听筒交给他,但他这会却想自私地再多听一听江楠的声音:“你年夜饭都吃了什么?”

      江楠被他逗笑:“我吃了很多好吃的,还有你最爱的红烧肉,要不是回不去,我真想让你也尝尝。”

      “那你把那门手艺学会,回家了烧给我吃。”陈景明逗她。

      “嗯。”江楠乖顺地听着,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朝一日回到陈家。

      半晌的沉默过后,在挂断之前,陈景明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江楠。”

      “嗯?”

      陈景明思索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别忘了写作业,高二可是分水岭。”

      “知道啦!”

      开学,江楠的成绩像是一只有潜力的牛股,直线上升。

      学校在开学仪式上举办了经验分享大会,江楠和蔡淑婷一起参加。

      蔡淑婷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优雅优秀,永远从容。相比之前,她却没有那么羡慕蔡淑婷了。

      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女孩拿着笔记本来找江楠签名:“学姐,你演讲的样子可真美,我也想像你一样!”

      “谢谢,一定会的!”江楠大方地接受了她的赞美。

      “你变得很不一样,”一旁的蔡淑婷说,“和我第一次见你,好不一样。”

      “学姐,你还是一样的优秀。”

      “你也优秀。”蔡淑婷朝她笑了一下,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祝愿。

      陈景明近来总是心烦意乱,一方面,步入高三压力如潮水般涌来,各类竞赛特招考试叫他目不暇接。另一方面,冷清的家里少了那张熟悉的脸,总叫他觉得空荡。

      老师们的谆谆教诲就像是在说明一个事实,高考在即,什么事情都不是事情了,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拼出一个好大学。

      机遇来得很快,二月,一场很重要的保送比赛,如果这次能够成功,清北的提前批名额不在话下。

      陈景明比任何人都要认真对待,可但他大早上迈上大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准考证竟然忘拿了。

      陈景明蹙眉,面上的懊悔极深。他深知这次的机会来之不易,知道倘若获了奖以后对于高中保送是有何其力量,也知道自己只要能进入考场的机会,便一定能拿下头等奖。

      他更知道,自己是多么想把奖状亲手拿到父亲面前,多么想成为父亲的骄傲。

      带队老师没想到这样的低级错误是自己的得意门生犯的,一时间也为自己的业绩慌张了起来:“你怎么这样马虎,快让你家长送来。”

      “我家里没人。”这是实话,陈长荣去省队考察,没个三五天是回不来的。

      “老师,我自己去拿。”

      “哎呦!你这不是胡闹吗!”

      接驳的大巴车堵在门口,江楠下了体育课瞧见何岸生还在焦急地等待。

      “何岸生,你怎么还在这?”江楠问道,“你不是去参加特招考试了吗?”

      “好像是高三临时出状况了,老师们在想办法。”

      高三。

      江楠挤进拥挤的人潮,问了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

      “有个学长忘记带准考证了,老师在给他家长打电话呢,”有个女生很是唏嘘,“听说这个学长平时成绩可好了,现在没了准考证,连考场都进不去。”

      “他叫什么名字?”

      “叫陈景明。”

      江楠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何岸生的呼喊几乎在一刹那就销声匿迹了。

      陈叔叔不在家,他唯一能指望的家人,只有自己了。

      雪那么厚,厚到没过人的膝盖,江楠半个人嵌到冰冷的包裹里,也不觉得害怕。她一路跑,一路跑,耳边的风声像刀片,划过她泛红的耳垂。江楠跑得太急,摔倒了一次又一次,可她丝毫不怕,只是一次次爬起来,仿佛这终点是她毕生一定要到达的彼岸。

      陈景明,绝不能考不上。

      那一天,穿着冬季校服的女孩顶着众人不解疑惑的目光,穿越了一整个寒冬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爱的故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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