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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爱的故事(一) 这辈子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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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楠在气流的颠簸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枕着陈景明的肩膀,而陈景明也就竟这样稳当地支撑了她一路。
何岸生是在头磕到窗的时候痛醒的,当他看到身边这幅意外和谐的图景时,也不是头痛还是诧异,竟然脱口而出:“啊……”
陈景明把食指竖在嘴前,示意他别吵醒江楠。
江楠醒来时空姐已经在温柔地播报即将落地,当她踩到地面的时候,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感动。
雨过天晴,秋日的北京天朗气清,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条街巷。胡同墙头冒出星星点点的新芽,沿街大大小小的铺子早早敞开房门,摊贩的吆喝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
不远处,黄色面的来回穿梭,成群的自行车顺着马路缓缓流淌,远处成片新楼一点点往上修建,崭新的北京西站在日光里敞阔气派。路边摊位摆满新鲜蔬果,冰柜萦绕着淡淡的冷气,往来行人步履轻快。城郊不断拓展出新的马路,空地间随处可见施工的身影。
首都,欣欣向荣。
臧冬青问大家:“有没有谁读过《故都的秋》?”
大伙都点了点头。
臧老师忽然就朗声大笑起来:“唉,天可真凉了!一层秋雨一层凉啦!”
孩子们不明白臧老师是忽然怎么了,但他们心里是一样期待的。他们并未觉出秋雨的凉,反倒也跟着兴奋了起来。
臧冬青带学生们住宾馆,经费有限,交通上花得多,住宿就要节省点。
住宿是分性别和年级的,江楠和其他两个女孩子一间,高一的三个女孩子全都在一屋里了。
那两人和江楠不是一个班的,却因为江楠的事迹对她起了好奇心:“你就是那个跳级的江楠?”
江楠点点头。
“那你很聪明了,你肯定能获奖!”其中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叫秦小可,她对江楠竖起大拇指。
江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从秦小可身上看到了黄楚楚的影子。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听说你是转学过来的,不是咱们这本地人。”另一个女生叫邸红,人高马大的,说起话来却带刺儿。
三人来自同一个学校,按理来说,应当是统一战线,一致对外。可是竞争间无形的压力,把彼此之间的泾渭先分出来了。
像江楠这样太特殊的孩子,总是不讨喜的。
“哎呀,没热水了!”
晚上洗澡,热水本就有限,三人靠猜拳定了洗澡顺序,秦小可第一,江楠第二,邸红垫底。但邸红说自己生理期,必须洗热水,江楠便和她换了顺序。
不料邸红一边洗澡一边唱歌,俨然十分忘我,随后在一声惊呼之下把热水洗完了。
邸红拿浴巾擦着自己的头发,全然无视了坐在床沿上的江楠:“我真服了,臧老师说的果然是真的,洗着洗着还没热水了,害得我肥皂沫都没冲干净。”
“没热水了,”江楠把正在看的书合上,“可是我还没洗呢,你刚刚洗得太久了。”
“洗澡这事能怪我吗,不得洗干净吗?”
秦小可也是看不下了:“邸红,你洗了半个小时多……”
“瞧你俩这德行,老师不是说了吗,一楼有公共浴室,没水就去那。”
江楠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随后拿上了换洗衣服:“我出去洗。”
她懒得和邸红这样的人白费口舌,但北方的冬天实在是冷得刺骨,深夜地风透过窗缝吹来,冻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夜已深,大家伙为着明天的比赛,大多已经早早入眠,所以此时的公共浴室特别安静。男女浴室间只隔了道帘子,一阵穿堂风,夹杂着冷暖空气,拂过江楠的发梢。
不知为何,江楠心里有些发毛,整个浴室只有自己的水声,哗啦啦的,冲乱了思绪。
忽而,她想起了儿时家乡的歌谣,便壮着胆子唱了起来。
“雀尕雀尕飞,飞到江边看江水。
江水哗哗流,船儿往下游。
雀尕雀尕落,落在石滩石头坨。
婆婆喊我回家坐,莫在江边踩水窝。”
唱着唱着,江楠的声音越发洪亮,狭小的淋浴间忽然变成了漫山遍野的田,辽阔无垠。一声闷雷过后,天公落起雨来了。淋浴的水裹挟着江楠温暖的泪,酿成了嘴角的一股暖流。
泪比水更热。
她想起儿时和玉霞淋过的每一场雨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要去看江水?”
浴室外,陈景明肩膀搭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还未干透。他没想到,洗个澡的功夫,还能有人给自己献曲一首。
江楠一下子觉着窘迫,草草擦干身子,换上睡衣,不料陈景明还在门外等着。
“你怎么在这?”江楠拿毛巾把头发盘起来。
“不想在房间洗澡,下来透透气,你呢?”
“我们房间没热水了,我下来洗。”
陈景明看她冻得小腿发颤,露出泛青的脚踝:“你怎么那么死心眼,不能当第一个洗的?”
“我……”
“算了,对牛弹琴。”陈景明似乎对宾馆很熟悉,江楠跟着他到了大厅,也不知陈景明对老板说了什么,不一会两杯热茶就被端到了二人面前。
“喝吗?”话毕,他倒自己先喝起来了。
江楠拿起杯子,暖融融的大麦茶带着甘醇的清香,一下子在嘴里化开,连带着心都跟着活了过来。
“好喝。”江楠发自内心地说。
陈景明不理会,又向宾馆老板要了一条毯子,手往空中一抛,这条毯子便潇洒地盖到了江楠腿上。
随后他问:“你,不开心吗?”
“没事,”江楠没料到陈景明会这么问,她攥着毛毯,连基本的道谢都忘记说了,“我总感觉,自己好像融不进去。不管到了哪里,都是一样的。”
“这话怎么说?”
“比如说现在,因为我是转学来的,因为我跳了级,因为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大家总对我有成见,觉得我和她们不一样。可我明明没做什么,就已经被当做一种……另类?我不知道怎么说,但……”
不知为何,说到一半,眼眶竟又红了起来。这大约是江楠头一回这样直白地向陈景明展示自己的脆弱,许是来到了他乡,母亲和陈叔叔都不在身边,故而更加能感觉到孤身一人的寂寥感。
这种感觉,和当年初到陈景明家是一模一样的。
“不必要事事都随大流,融不进去,那就做你自己好了,”陈景明盯着杯子里的大麦茶出神,“一个人若是和你契合,怎么样也要成为你朋友的,如若不然,交往的太多也只能算是泛泛之交。”
“你母亲生养你,是叫你活成自己的,不是为了讨别人欢心的。”
从睡前到第二天的正式比赛,江楠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陈景明的话语。
高一组作文主题很出人意料,叫做我们是谁?
我们是谁?行走在世间,每个人都背负着许多身份。在家中,我们是子女;在校园里,我们是学生;与友人相伴,我们是知己;身处社会,我们亦是普通公民。不同场景赋予我们不同角色,多样身份拼凑出完整的自己。
万千思绪一气呵成在稿纸上,离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江楠就写完了。她坐的位置靠窗,首都的雪,那么白,洋洋洒洒的,和谢道韫说的“未落柳絮因风起”倒是有点异曲同工之妙了。
北京之旅的意义是显而易见的,对于江楠而言,这是她人生的里程碑。她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努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远方。
而结果也很快出来,何岸生、陈景明一等奖,蔡淑婷二等奖,秦小可三等奖。
江楠听臧老师迟迟没有报到自己名字,心冷了一截,不成想,下一秒臧老师就公布了自己的奖项——
江楠,特等奖。
因为江楠的这个特等奖,整个语文组都沸腾了起来。
学科负责人临近退休,摘掉老花眼镜抹眼泪:“申请重点学科示范点,有望了。”
江楠把奖状夹在课本里,小心翼翼地展示给何兰芝看。
何兰芝拿起这张薄如蝉翼的纸,却掂量到了不可承受的重量,她觉得自己年轻看过的诗集啊,小说啊,散文啊,好像加起来也没有这张纸那么重。
她看过的文字没有白费,流淌在自己女儿的血液里,成为了动人的篇章。
仿若自己当年未完成的梦想,如今也有了回音。何兰芝紧紧抱住了江楠。
这个年关,嘉江也落雪,多年之后,江楠也见过许多雪,但她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北京的那一场大雪。
那么静,那么亮,雪映着自己的脸,吹出一抹被冻皴的红。可心里头品着大麦茶的那一味清冽温暖,便是怎么样也不会感到寒冷了。
连带着陈景明说过的话,也被这场大雪一起带来,成为心头里隽永的信条。天地万物何其杳渺难及,而不管我们身份再如何流转变化,唯一能做的,便是活出自己的人生。
是啊,这辈子都不能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