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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台风比预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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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比预期早来了两天,在发完工资以及分店结算利润的第二天。
凌晨四点多,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镇长李斗紧急组织了几十人过来帮忙搬运东西。
飓风吹得成年人难以站立,不得不手拉手相互拉拽。一直到上午十点多,才把最后一批潜艇等大设备运到仓库里。又在门口理了半米高的沙袋,以防进水。
仓库离许朗家不远,刘亦枝让众人先到她家避雨。
许福在家里等了一上午等得不耐烦,眼看外面风雨愈烈,许朗也跑出去了,他不放心,拄着拐一步一挪的要出去找。刚拉开大门,就看见四五个女的,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来。男人右臂紧紧抱着的正是刘亦枝。
等到几人终于进了刘亦枝院门,风势立即减弱,起码能直起腰,不用担心被吹倒。
刘亦枝看见许福在门口等她,便上前去扶他,“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屋。”
她看见眼前虚影晃动,“啪、啪”两声,倒在地上,随即脸上火辣辣的疼起来。
许福抬起拐杖往她身上狠劲儿招呼。
刘亦枝被这突然的两巴掌打得整个人发懵。
大家呆在原地,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徐放最先反应过来,他过去一把抓住正要落下的拐杖,冷声冷语的喝道:“住手!”
许福要夺回拐杖,却没能成功,他气得快要七窍生烟,“放开!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莫妮卡感觉有一股火从脚底直窜上脑门,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甩了甩头,这声音越更大起来。
这句话,好像在哪听过,这场面,她似曾相识。
何芸芸和秦文躲在旁边抱作一团,显然被许福的凶狠吓住了,而且这发生得很突然,她们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秦文想到何芸芸的遭遇怕她感觉不适,又侧身挡在她身前。何芸芸紧紧握着秦文的手,示意她自已没事。
秦文结结巴巴的小声说:“你凭什么打人。”
刘亦枝挣扎着起来,她感觉自已特别没脸见人,“你这是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许福骂道:“就是要当着外人的面才打你,不然你不知道自已姓什么。”
徐放夺过拐仗扔了出去,绝对没见过这么混蛋的人,至少排前三,“你凭什么打人。”,论耍混蛋,他没什么经验,只能重复问这么一句没有丝毫震慑力的话。
许福挑衅他:“她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你们都从我家滚出去!”
“爸爸!”,哗啦啦的风雨声中,透过一声清脆的童音。
众人回头,只见许朗站在门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穿着雨衣,肥大的帽子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这双眼睛直直的盯着许福,
“爸爸,你打人是不对的。”
许福顿时感到巨大的、彻底的背叛感,老婆给他戴绿帽子,连儿子也不跟他一条心。
他吼骂道:“小王八蛋,给老子过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白眼儿狼,喂不熟的东西。”
秦文和何芸芸赶紧把许朗护在身后。
莫妮卡笑了起来,怎么会不相识。
喜怒无常、懦弱却如暴君般的父亲,他的话在家里如同铁律一般,在他的“国度”里错的永远是别人,稍不顺心就打老婆、打孩子,一边打还要让被打的人承认错误。
一个顺从、甘愿在他的“国度”里为奴为婢的老婆,她明明能干、聪明,可以有其它选择,可是她觉得自已所受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不走。她可能会为自已找一个理由:为了孩子。于是她对自已所遭受的一切甘之如饴。
还有一个战战兢兢的孩子,这个孩子矛盾、纠结、无措,他不知道该认同父亲还是该同情母亲。他可能会觉得暴力解决一切,可能会觉得忍耐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他可能会模仿父亲建立一个自已的王国,可能会远离一切可能让他受到伤害的亲密关系。这要看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可是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快乐。
当然,每当暴力来临的时间合适的话,少不了一群前来劝架的邻居长辈,人们自说自话,往往不会起任何作用,有时甚至火上浇油。就像现在这样。
实施暴力的父亲,无从反抗的母亲,胆战心惊的孩子。这一幕何其熟悉啊。耳鸣声渐渐远去,吵闹声回到现实。巨大的愤怒和强烈的害怕在莫妮卡体内相互撕扯起来,让她的身体麻木、无力。她拖着迟钝的身体冲进许朗家,冲撞着找到厨房,在厨柜里找到菜刀,拎着跑了出去。
院子里那些铃兰花被狂风暴雨摧残得只剩残花败叶,要是见过它们之前长得有多喜人,现在一定会心疼得大叫起来,天哪,太可惜了,怎么不把它们挪进花盆搬进屋里!
门口已经乱作一团,许福拽住刘亦枝的头发往墙上撞,其它人要把许福拉开,大家倒在泥地上,泥水沾了一身,狼狈不堪。
“都起来。”
莫妮卡沉声喊道,众人被震慑,住手。
何芸芸、秦文先站起来,又把许朗拉开。这时她们并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菜刀。
莫妮卡用菜刀拍了拍徐放的肩,又拍了拍许福的后脖梗,“放开她。”
许福只有一只手,一条腿能动,被四五个人同时掰扯,早就坚持不住了。他喘着气慢慢松开手,谁知道他刚一松手,就被踹倒在地,他躺在泥水里感觉左肋骨一阵刺骨的疼,“□□……”,第三个字没出口,他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只见莫妮卡拿着他家那把磨得明晃晃的菜刀,跨坐到他肚子上,菜刀随即架在他的脖子上,混着雨水无比冰冷。
“我□□爸!我□□爷爷!我操你全家男人!”
看清楚的众人同时惊呼。
“放下刀,有话好说。”
“姐,别冲动。”
“莫姐姐,别伤我爸。”
刘亦枝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她爬过去就差给莫妮卡磕头,“莫总,别!他好歹是我儿子的爸,再说你别因为我家这点破事惹一身骚,没必要,真没必要。”
莫妮卡不理。
她笑嘻嘻的问:“怎么不骂了?怕了?怂了?我期待你给我惊喜呢。”
许福绝没碰见过这种情况,他要是认怂,那他的脸可真丢了。要是不认怂,刀架在脖子上,命攥在疯女人手里,说没就没。
操!
“不说话?那我砍了,能不能一刀砍断头,不好说,没事儿我多给你几刀。”,她把刀高高举起。
众人又惊呼,“别!”
刘亦枝不停的磕头,眼泪跟这场暴雨一样肆虐,“莫总,求你了,别动手,我儿子需要爸,我家不能没有他。”
许朗要冲上来阻止,秦文和何芸芸死死抱住他,凭他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许福看着那锋利的刀刃正对着自已,这疯女人的气场让他觉得下一秒刀就会落在自已的脖子上,莫名的想起包拯那口狗头铡刀,一刀下去人头落地,干脆利落,和脖颈处动脉血一起滚出老远。他怕了,他开口求饶,“我不想死,你饶了我吧,我不打她了。”
“哟,坚持了一分钟呢。厉害,可是不对吧,你刚刚不是说她是你老婆,你想打就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
莫妮卡嗤笑一声,没人信他的鬼话。她把刀重新架在许福的脖子上,看向刘亦枝,“你看,他原来是欺软怕硬的呢。你家不能没有他?为什么?你需要被打骂,被猜忌,被误会?”
刘亦枝哭着摇头,她像一只找不着家的流浪狗,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可怜中带着些许可恨,让人同情不起来。
如果非要说为什么,大概就是她太愚钝了,完全不顾自已,一味的为那个从来没有停止伤害她的男人找借口,不遗余力的维护他,只因为他在打骂她的间隙给了她丁点的“爱”,于是她心甘情愿的待在这个谎言里,欺人也自欺。完全忘了她还有别的选择。
“如果有一个人打了你,你会让他打吗?”
刘亦枝又摇头。
“那为什么在家里打你,你就忍着呢?难道在家里打人,就是对的吗?还是说这个人不受法律约束?是法外狂徒!”
刘亦枝再摇头,她哭得出不说话来。
“丈夫,家人,父亲,这些词让他有打人的权力吗?任何法律、社会公约没有这样的说法。如果说他自称一家之主,就随便打人,去他爹的一家之主,该离婚离婚,该弄死弄死,少一份垃圾多一份干净。”
“刘亦枝,昨天你的收入是多少来着?”
“一……一万二。”
“你今年挣小三万块钱了吧?他呢?”
刘亦枝原本一年十二个月都在李姐家常菜上班,一个月一千块工资。接了莫妮卡的分店后,两个月收入两万三千多。
许福靠出去打工挣钱,这回钱没结算回来,住院医药费还是自已付的,好在有社保,自费得不多。
“……五千。”
“给你算笔账,传统家庭的平衡就像一个天平的两端,一端是丈夫,俗话说男主外,负责挣钱养家,另一端是妻子,被要求主内,负责怀孕生孩子养孩子,所有的家务,照顾老人等等。这时候天平大致是平的,规矩是男人定的,话语权一直在男人手上,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男人转。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主体、客体吗?没错,每一个家庭男人是那个主体,女人是那个客体。”
“你知道男人为什么在家掌握话语权吗?有钱就有话语权,钱就是资源,没钱什么都别谈,养家需要钱,我养你,你当然要听我的。妻子虽然在家里承担那么多工作,可是不直接赚钱啊,没人承认她们的付出。有时候妻子也挣钱,可是跟丈夫的收入比起来,微不足道。所以还是没有话语权。现在不一样了,你挣钱,而且是挣得很多。你既洗衣做饭家里的活全包,又照顾孩子,又挣钱养家,还得供着一个活阎王。你家的天平失衡了。”
“你或许想说,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呢。是呀,都是一家人,他窝里横算怎么回事呢。我想告诉你,人得有底线,你没有底线,别人就会没有下线的对你。比如:就算是一家人,都不能伤害你的身体,过了这条底线,去他大爷的家人,绝不原谅。”
“父权制的建立,从炎黄?从商周?至少三千年了,女人,设立起底线吧。别再被随意伤害身体,践踏尊严了。你不是谁的附属,你就是你!”
莫妮卡抑着头,眼泪混着雨水掉在地上,汇入污浊的水流。她在跟刘亦枝说,又不只是跟她说,在跟在场的女人说,在跟天底下所有被伤害、也自我伤害的女人说。又或者,她只是在跟自已说。
她眼里流露出无尽的悲凉,几人竟不自觉的跟着流泪。
片刻之后,莫妮卡抬手抹掉眼泪,恢复了冷静,对刘亦枝了最后一句话:“你儿子需要爸,但他肯定不需要一个这样的爸。”
刘亦枝看着痛哭流涕的许朗,心如刀绞,她想她错了,错得彻底。
莫妮卡看回许福,显然她说的话是在教唆一个顺从无知的妻子,如何打开笼子的门离开一心顾家的丈夫。这个丈夫对她充满了恨。
他从不认为自已有错,此刻更是如此,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妈,我支持你离婚,你想离婚的话,不用考虑我,我能自已照顾自已。”,当莫妮卡的父亲打算让女儿劝说被打的淤青都没消下去的妻子赶紧从娘家回家做饭的时候,女儿这样对她的妈妈说,那年她八岁。
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表情,如同穿越时空般重合了。
莫妮卡突然手起刀落,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声卡在嗓子眼儿。刀落在许福的脑袋旁边,紧贴着耳朵插进泥里。
父亲!你错了!认错吧!
父亲!再见,再也不见!
她站起身往外走。
许朗上前拉她的手,乞求的看着她。
“许福,你要是再敢动她们一个手指头,我一定来取你的命。”
“刘亦枝,你疼吗?被打了你疼吗?疼了就别忍着。这是你的课题,终归是要完成的。”
“别怕,姐姐在。”
莫妮卡没有回头,说完开门消失在雨幕里。
秦文和何芸芸,徐放都跟着走了。
许朗跑过去把刘亦枝从地上拽起来,又合力把许福弄进屋,他被那一刀吓破了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朗本来想给许福换衣服,擦擦身体,可是他不想跟许福待在一个房间,他看见刘亦枝进了储物间,卡哒一声落锁,知道她不想被打扰,便回到自已的小卧室关上门,整个房子里安静得跟没人似的。刘亦枝疲惫极了,她把自已锁在客房里,说是客房,久没人住,床上地上都堆满了杂物。她把床上的东西扔到地上,腾挪出一块地儿躺了上去,湿哒哒的衣服裹在身上,脑袋晕晕沉沉,不一会儿沉睡过去。
刚才的一幕幕却不停的在梦里回放。
“人得有底线,你没有底线,别人就会没有下线的对你。”
“你家的天平失衡了。”
“你儿子需要爸,但他肯定不需要一个这样的爸。”
“人要做自已的主人,不做别人的奴隶。”
“妈,爸爸打人是不对的。”
“疼吗?疼了就别忍着。”
“这是你的课题,终归是要完成的。”
迷雾中的巨幕散去,她回到了第一次见到许福那天。
一大早刘亦枝被她妈拦在家里,等相亲的人上门。
“闺女,你十七了,懂点儿事行不?嘟噜着脸给谁看,一会儿媒人来了,多难看。我跟你爸但凡有点儿办法,都不愿意让你这么早嫁出去。可是你二哥二十四了,再不结婚怕往后更难娶上称心的老婆。”,刘亦枝的妈苦口婆心的拉着她的手说道。
刘亦枝上头有两个哥哥,家里穷,自她出生以来,全家人就两个目标,给大哥娶老婆,给二哥娶老婆。她小学没毕业就出去帮家里干活,在外边打工,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她妈。
三年前大哥才结完婚,家底都掏空了。
二哥自已处了个对象,半年前领回家来,结婚就提上日程了。家里没存够给二哥结婚的本钱,父母又高兴又发愁。好在还有她,父母跟媒人说,彩礼给三万八,人老实本分,有个养家的手艺,就嫁女儿。
今天来的这个,媒人说三样全有,方圆百里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刘亦枝心里不痛快,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痛快,于是她想她从小一心一意的为这个家付出,真心真意的爱着这个家,这就要走了?不能再多待两年?应该是为这个。
不一会儿刘亦枝的爹领着两个人进来,一个她认识,经常往家里来的媒人,这个媒人长了一张不得了的嘴,经常是他都没见过的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像错过这个男人,就错过了终生幸福。另一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头发很短,稍微有些拘谨,从进门一眼都没看刘亦枝。只对着刘亦枝的妈叫了一声婶子,看起来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
刘亦枝的爹从抽屉里拿出特意有客人才抽的好烟,给两人散了烟,刘亦枝的妈砌了两杯平时不喝的好茶,刘亦枝的大嫂给端上去。
一通忙活,等双方坐下之后,媒人介绍了男人的情况,叫许福,家里老人都过世了,现在就自已,自已住一个五间正房的大院子,家具一应俱全,都是自已做的,精细。这是有手艺的,是个木匠,每年跟包工队出去一年挣五六万,彩礼能出三万八。人是好人,特别好,到他们荷塘镇上打听打听,都是说好话的。
刘亦枝的爹妈听着非常满意,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子,正好,很合适。大哥大嫂在一旁作陪,一言不发。大嫂看着许福,突然问了句,“不知道年龄多大了?”
许福闷声说:“二十九。”
媒人在一旁说:“男人大点儿好,大点儿懂得心疼人。”
“就是,就是。”
“没错,没错。”
许福又说:“这个月要是能结婚的最好,我下个月就跟工队干活走了。彩礼结婚当天点齐。”
刘亦枝的爹妈哪能不乐意!越快越好!
许福父母过世,只他一根独苗,家里没什么人能用,刘亦枝的爹妈、大哥大嫂、二哥准二嫂,亲自过去帮着张罗,匆忙办了酒席,收了彩礼,高高兴兴的拿着钱,回去操办二儿子的酒席。老两口这回再没什么可愁的,俩儿子顺利成家,小女儿也嫁得如意。可谓是双喜临门、大吉大利。
刘亦枝从家里走那天早上,她没有嫁妆,就随身换洗几件衣服。就从家里带走一样东西。她以前偶然听卖花的说,铃兰花的花语是幸福归来,她听了莫名感动,于是买了一棵回来,种在院子里,一棵长成了一片。一串串翠绿的叶子,托着各种颜色的小铃铛一样的花,看着就感到很幸福。
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她要出嫁的前几天,铃兰花突然成片成片的枯萎,心疼又无奈。连根拔起,带出很多有大拇指般粗长的大白虫子,原来是它们把根咬断了。她从里面挑出一棵,花叶都枯了,根还完全断掉,小心移到花盆里,抱着来了许福家。过了几个月,根茎泛活,重新长出枝叶,她在院子里用砖理了个小花圃,把它种了下去。
偶尔累了,看着这片花,或许可以暂时当作是她百里之外的家。虽然她知道,从她抱着花盆走出去的那一刻起,那个家,再也没有她的一张床,一片瓦。再回去,她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