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莫妮卡》画心知意

24、第 24 章 何芸芸出院

　　何芸芸出院已经是两周后，从市医院回到荷塘镇，迫不及待的上班来了。牧妍那天没看到她晕倒的样子，找到莫妮卡后便让她回家去。
　　尽管如此，牧妍依旧十分担心，她不停的说那个男人很坏，非常坏，打人是不对的，为什么要打人。可是，这些大人不知道怎么解释世界上就是有人明知道是不对的，却还是要做。这样做的原因，只能笼统的归纳为：因为他是坏人。
　　“芸芸姐，你的伤好了吗？”，牧妍上下打量着她。
　　何芸芸蹲下来与牧妍平视，握着她的小手说：“好了，别担心，还有谢谢，谢谢你那天帮我。”
　　“不客气，他那样做是不对的，我们应该阻止他。”
　　何芸芸眼眶湿润，她从她认真的眼神里看到了正义，给她原本黑暗的世界点亮一盏明灯，两人抱了抱。
　　“可是，那个人呢？他走了吗？”，牧妍再没见过那个男人。
　　何芸芸也想问这个问题。
　　一旁的莫妮卡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等到夜里凌晨，一轮圆月挂在当空，月光照在海面，如银镜般清澈美妙，莫妮卡带着何芸芸开一艘快艇出海。
　　一个多小时后，停在一座孤岛上。
　　“到了，下来吧。”
　　莫妮卡跳上岸，反手从快艇的座位下抽出两把铁锹，何芸芸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一大片矮小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一棵主干两米多高的树下，借着月光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何芸芸凑近两步，那人鼻青脸肿跟猪头有一拼，要不是太过熟悉几乎看不出是谁。
　　“赵晓丰？”
　　莫妮卡嗯了一声。
　　那天莫妮卡一脚把赵晓丰踹晕，依旧不解气，又招呼了一顿，才送何芸芸去医院，让徐放把人捆了送来这座孤岛，绑在树下，隔三四天送一次食物和水，饿不死就行。
　　但是这脸也该消肿了吧？难道是……徐放？
　　赵晓丰听见动静儿，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清来人后恶狠狠的盯着何芸芸，“操你妈的傻逼，放开老子，老子杀了你。”，可惜他在岛上风吹日晒雨淋整整两周，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份苦，那粗粝沙哑又有气无力的声音让这份狠大打折扣，听着像是个将死之人。
　　他不解气，又瞪向莫妮卡，“是你打晕的老子？臭娘们儿，放开老子，老子一块儿弄死你。”
　　何芸芸是刚刚死里逃生的人，这种威胁非常没有震慑力。
　　“想不到，一分钟之前我都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赵晓丰，你也有今天！”，她开怀大笑。
　　赵晓丰挣扎着往前扑向何芸芸，“臭傻逼!放开老子，老子杀了你！”
　　他伸直胳膊要掐何芸芸的脖子，可惜绳子不够长，停在一步之外。他气得大喊大叫，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怕。可是何芸芸一丁点害怕都没有，她敛去笑容，静静的看着他，心底没有一丝涟漪。
　　“你杀不死我了，而我要杀了你。”
　　赵晓丰不管不顾的大吼，“你敢？你不敢！放开老子！老子弄死你！”
　　“我能。”
　　她拿起一把铁锹，在四周转了一圈，找了一块看起来比较松软，没有大块石头的地开始挖土，任凭他再怎么吼叫也不再搭话。
　　等到赵晓丰喊累了，躺在地上喘气，莫妮卡说：“看来你懂我的意思了。”
　　何芸芸甩出去一铁锹土，“嗯，懂了。”
　　莫妮卡笑说：“那这个死法你可满意？”
　　“满意，就是有点儿累，我还想着把他扔海里淹死呢，他不会游泳。”
　　“会污染海水的。”
　　“还真是。埋了最合适。”
　　“挖一个两米深，一米宽的坑。”
　　“姐，说反了吧？”
　　“没反，就这么挖。”
　　“好。”
　　赵晓丰怎么知道何芸芸在这儿的，是他们同一栋楼的住户来荷塘镇旅游，碰到了何芸芸，本来他们两口子的事传得整个小区都知道，那家住户回去以后告诉了家里老人，老人跳广场舞传到老姐妹堆里，没几天整个小区都知道了。说不好赵晓丰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气极了，第二天一早就坐车杀了过来。他气何芸芸敢跑，还跑这么远，他远远的盯了何芸芸大半天，他发现她在这儿过得挺好，工作得心应手，还有朋友，跟人说说笑笑，整个人散发着照人光彩，好像变漂亮了。于是他更气了。
　　赵晓丰不认为何芸芸敢埋他，虽然有人帮忙，但是她是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就算她敢不跟他回家，她也不敢埋他。可是他眼看着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而何芸芸今晚看他的眼神，冰冷、无畏、无情，没有从来的半点影子。
　　他开始慌了。
　　“何芸芸，你放开我，我不怪你了。”
　　“芸芸，我真不怪你了，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何芸芸背对着他，埋头挖土，地有些硬，很费力气。
　　“老婆，老婆，你看看我，老公难受，你不在家，老公特别难受，老想着你在外边一个人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是我不对，我不该打你。”
　　“我就是个畜生，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打你了。”
　　何芸芸听见“老婆”“老公”感觉极度恶心，她反手一铁锹拍在赵晓丰的嘴上，顿时鼻子、嘴里鲜血喷出。
　　“你的时间不多了，不如想想自已的墓志铭，我会帮你刻上。”
　　赵晓丰感觉自已的门牙松动，他捂着嘴，疼得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东方既白，两人一身是汗，喘着气看着脚下七八十公分深的坑，有些无语，这进度跟想的不一样啊，土太硬，挖不动。
　　天亮了，只能先回去，晚上再来。
　　斗转星移，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第三天凌晨四点多钟，何芸芸扔上来最后一铁锹土，随后从坑里灰头土脸的冒出脑袋来，莫妮卡抓住她的手把人扯上来，终于挖好了。
　　两人躺在地上休息。
　　天上月朗星稀，万里无云，日月交替之际，天边的启明星光华四射，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就是现在。
　　莫妮卡问：“你知道西藏的土葬和中原的土葬有什么不同吗？”
　　何芸芸答：“不知道。我只知道西藏崇尚天藏，把死后的身体布施给秃鹫，成为自然循环往复的一环。”
　　“中原的土葬是入土为安。西藏的土葬是对十恶不赦之人的惩罚，把人头朝下，脚朝上的埋在土里，让人永世不得超生。”
　　何芸芸恍然了悟，所以才挖两米深的坑。
　　她站起身走到树下，踢了赵晓丰一脚，“哎，醒醒。”
　　赵晓丰这三天滴水未进，脸倒是消肿了，整个人极度虚弱，他睁开眼，看着何芸芸正在解树干上的绳子，原本绝望的眼中硬是挤进一丝希望，“芸芸，芸芸，求你了，放过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何芸芸牵着他往坑边走，“你过来点儿……跪下，陈述你犯下的罪。”
　　赵晓丰以为她真的打算放过自已，可是看到那个两米深的坑，又疑惑了。
　　可是就算有一丝生的希望，他也要抓住，他深知何芸芸心软，懦弱，耳根子软，听人劝，只要自已好好的说，一定会有活的机会。
　　他提起一口气尽量端正的跪在坑边，看起来极其诚恳、悔恨的开始了最后一次表演，“芸芸，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马后炮，我带给你的伤害这辈子都没办法抹掉，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反而深深的伤害了你，不仅仅伤害了你的身体，还伤了你的心，让你有家难回是我的错。还有我们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他甚至没能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我不配做父亲，我不配。”
　　他竟然声泪俱下，跟真的似的，何芸芸笑了。
　　“我知道我是个畜生，我也很后悔，两年来，我一直不停的自责，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已，我的情绪，我的脑子，经常跟炸弹一样，每次我都不知道怎么的引子就被点着了。我绝对不是为自已开脱，我愿意负责，我愿意还债，只要你给我机会。实在不行，你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不出现在你面前也行，房子你住，我走。”
　　“你说我要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对对，芸芸，只要你说，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照办。”
　　“行。让你想墓志铭想好了吗？”
　　赵晓丰愣了，这意思还是要让他死呗。
　　他抹了一把眼泪，坐在地上，恢复了那副恶毒的嘴脸，“操，没想，有什么好想的，你要是敢杀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呦，不装了？行，那就不立碑了。”
　　“赵晓丰，我今天杀你，是因为你曾经无数次杀了我，你杀了我，还杀了我的孩子。说实话，我之前没想过要杀你，我逃出来原本是想自杀的，看看海，然后死在海里，这样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我。我在这儿遇到了很好的人，她们帮助我、鼓励我，我想抛开过去，我想重生，可是你找来了，你来堵我的活路。那行吧，既然咱俩必须得死一个，那就你吧。可是你一条命，还不了我娘俩的两条命，如果这个死法你永世不得超生，那我就算你还完了。”
　　“我知道你特别了解我，所以你次次都能拿捏我。我受尽了伤害，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我不明白法律、道德、人伦这些都去哪了，怎么在我的世界就消失了？所以你有恃无恐。我记得他们总说两口子的事儿，警察不管，没人愿意管。”
　　“嗯，警察不保护我，我就做自已的警察，法律不保护我，我就用自已的律法办了你。从此以后，生生世世，人间地狱，我绝不原谅你，绝不。”
　　何芸芸平静的说完，不再跟他废话，径直转到他身后，朝着后脖梗子用尽全力来了一脚，赵晓丰便头朝下栽进坑里。
　　“啊”一声惨叫，两条腿挣扎了几下，没声了。
　　何芸芸往黑洞洞的坑里看了一眼，入目的只有两只脚丫子，她铲起土开始填坑，一刻不停。
　　莫妮卡上前填了一铁锹土，便坐在一旁看着那堆被挖上来的土越来越少，坑越来越浅。她眼前出现了一道年轻消瘦的身影，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背上，她拿着行李走在家门前那条石子路，越走越远。
　　莫妮卡眼里噙着泪水笑着朝女人挥手道别，她在心里无声的说：
　　“妈妈，下半辈子你要幸福啊。”
　　何芸芸填上最后一铁锹湿润、松软的新土，她丢下铁锹，用脚来回踩瓷实，又找来一些石头，铺盖在上面。
　　她瘫坐到莫妮卡身边，莫妮卡伸手搂住她的肩，她靠在她的肩眺望东方。
　　此时旭日初露，带着光和温暖降临人间。
　　晨曦将大海照耀得绚丽多彩，何芸芸伸出手指,阳光透过指间照亮她的脸庞,好似从未离开过。
　　手腕戴着的铃兰花被阳光照的晶莹剔透，越看越喜欢。只是有一朵花沾上了点土，何芸芸取下来用衣角小心擦干净，又戴好。
　　歇息够了，两人返回店里，赶上供应商来送货。何芸芸忙进忙出，缷货、理货。
　　忙活快两个小时，俩人坐下吃莫妮卡买来的包子、豆浆。
　　“莫姐，咱这儿什么时候再开分店，我想跟你合作，当个分店股东。”
　　“嗯？想开店？”
　　何芸芸点头，“想多挣点儿钱，在这儿买个房子，安家。”
　　莫妮卡笑着看她，十分满意，有一种老母亲操碎了心终于看到好大儿成长起来的欣慰，她想了一下，“暂时没计划扩店，要等一等，等来旅游的人更多就扩，到时候第一个分店就给你。但是你现在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先给你涨一千块钱工资。”
　　“行，谢谢姐。”，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所有的一切，谢谢姐。”
　　“谢你自已，一个人终其一生，是与自已的一场战斗，与别人无关。”，莫妮卡感叹道。
　　一个人终其一生，是与自已的一场战斗，与别人无关。
　　何芸芸呢喃。
　　“是啊，尤其是女人，我们怎么有这么多仗要打呢，跟父母打，跟丈夫打，跟一切不公平的对待打。可是我们不想打，我们热爱和平。”
　　秦文来了，她带了三份早饭。
　　莫妮卡一口一个小笼包，吃得正欢，腮帮子鼓囊囊的，“时代到了，我们得觉醒了。这种觉醒不是缝缝补补式的，也不是讨价还价式的，是得准备好推翻一切的革命。”
　　她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豆浆，认真的说：“父母不公要随时准备好断决关系，婚姻不公，要随时准备好恢复单身，职场不公，要随时准备好换一份工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三千年来父权制的建立，使得女人作为一个附属品，一个客体立身。咱们要革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家庭的命，要革整个社会制度，法律的命。”
　　秦文抱着大肉包吃得香，她的女神果然不是一般人，志向远大前无古人，她无条件支持，“对，咱们得做世界的主人，不做客人。”
　　莫妮卡一口豆浆全喷在她脸上，何芸芸大笑不止。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那……那叫主体、客体。”
　　莫妮卡忙拿纸巾帮秦文擦脸，“对，你说的没错，做主人，不做客人，更不做奴隶。”
　　徐放来的时候，就看见三个处于极度兴奋、甚至狂热的女人高举双手，口中大喊：“做主人！不做奴隶！做主人！不做客人！”
　　“吃药没？该吃药了。”
　　“没病，不吃药！不做奴隶！”
　　“汪~汪~”
　　莫妮卡惊呆了。
　　秦文一把搂住默默，“呀，宝贝，你会叫呀？再叫两声。”
　　确实，她们从来没有听默默叫过。别说她们，莫妮卡都没听过。
　　莫妮卡摸着默默的头，“你们知道它为什么叫默默吗？”
　　大家摇头。
　　“因为从它生下来就没叫过，是个小哑巴。”
　　何芸芸也凑过来撸狗，“那刚才是它叫的吧？那它会叫了。”
　　“默默，再叫两声。”
　　“汪~汪~”
　　几人狂喜欢呼，叫得比它声音还大。
　　“你也替姐姐开心，是不是？”，莫妮卡和它头对头。
　　默默的黑豆眼眨巴眨巴，这是回答她：是。
　　徐放拿着默默的饭碗，清洗，放粮、水，端过来。今天加餐，一根王中王火腿肠，一只大鸡腿。默默吃得很满意，朝他直摇尾巴。
　　徐放看着默默，若有所思，“或许是你最近去哪都不带它，跟你生气了也不一定。”
　　他知道她俩晚上出海？知道就知道吧，聪明人得学会装傻，这也是成年人的世界里公开的秘密。
　　莫妮卡坚决的说：“才不是，你们听它的声音里有愤怒吗？那是欢快吧。”
　　秦文何芸芸一致认为那是欢快的叫声。
　　徐放看了莫妮卡片刻，遂改口说是欢快的叫声。
　　只听秦文突然问：“何姐姐，那个男的是回去了吗？他把你打成那样就那么走了吗？”
　　何芸芸淡定的说：“回去了吧？或许掉海里淹死了也不一定呢。不过我保证他永远不会出现在我面前，这就够了。”
　　“那就好。再来咱人多，不怕他。”
　　徐放和莫妮卡对视一眼，各自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