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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明修栈道, ...

  •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1942年9月12日,莉莉娅的广播结束不过几分钟,塞德里茨的斥责电话便打了过来,问路德维希是不是指望靠着绑架一个十岁儿童向苏军阵地谈判。
      谈判?谈判有什么用?已经厮杀到这种程度了,谁会心平气和坐下来谈判呢?把一个小女孩绑在谈判桌上,然后用她换整个斯大林格勒是万万不可能的,但只要她惊恐的声音出现在战场广播里,第62集团军司令的可靠性就必然受到质疑——
      这个视女儿为人生意义的父亲会被人性的感情所扰乱吗?他会不会做出错判,甚至因为爱女心切导致苏军出现不必要的牺牲?只要苏军上层开始质疑伊万,哪怕仅仅造成几小时的迟疑和指挥混乱,也足以打乱马马耶夫岗的防御节奏。毕竟击溃一支军队未必需要先击溃它的阵地;让它怀疑自己的指挥官就已经足够了。
      没错,路德维希不想要“谈判”,他想要逼着苏军“换帅”。
      阴谋即阳谋,这几乎称得上整个斯大林格勒战役中教科书式的一次攻心谋略。
      9月12日,德军不费一兵一卒,就迫使苏军匆忙更换了斯大林格勒驻守主力第62集团军的指挥官。此前对顿河战局和德军进城攻势尚未完全熟悉的崔可夫仓促接任,而最了解前线情况的伊万则转任马马耶夫岗突击部队的教导员。这场临阵换帅几乎立刻撕裂了原有的指挥结构,以至于德军兵临城下时崔可夫还在问各师指挥官一些最基本的问题:
      “你负责守哪一块,伊万诺夫为什么把你放在这?”
      时间!时间!宝贵的时间就这样因为“临阵换帅”而被白白浪费掉了。9月13日,苏军的指挥与增援之间已经出现了迟滞,部分部队甚至无法判断原有防御方案是否仍然有效,而此时德军已经从西面全面压向斯大林格勒城区。清晨,德军炮火和空袭覆盖市中心,第6集团军所属部队同时向中央车站、马马耶夫岗等要地猛攻。
      虽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还是有些精彩的小插曲。路德维希原预料莉莉娅会哭着求救,但这个小女孩没有照着德军准备的稿子念,反而公开要求父亲守住斯大林格勒,不要用阵地交换她的性命,更不要为她放弃职责。
      她还是个孩子,但很有种——路德维希甚至有一瞬间如此赞叹,但无论莉莉娅说了什么都不会改变结果,因为她只是一个孩子。
      “回去休息吧,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的。”
      广播结束后,路德维希吩咐警卫把莉莉娅押走。可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从女孩眼中看见了火焰般灼人的仇恨。这种烈焰是血缘遗传的,因为许多年前,她的母亲被关进猪笼沉入湘江时,也曾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眼神。

      同室操戈,祸起萧墙。
      广播结束后,路德维希还没离开广场就与妻子发生了争执——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妻子指责他不该把枪口对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更不该把孩子当作战场上的筹码。路德维希辩称这一切只是战略手段,而他并不会真正伤害莉莉娅。
      “可你的部下撕她裙子时,就已经在伤害她了!从昨晚开始,你就像个魔鬼。”
      “战场上我管不了每个人。那你就暂且当我是魔鬼吧——至少我在想办法少死些人。你要当圣人,就自己去照看她。”
      争吵中的人往往会忽略周围。无论路德维希还是那个意大利姑娘,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还藏着一个孩子——从莉莉娅被押到广场起,尤金妮亚便一直躲在附近。草原生活练就了她敏锐的警觉和藏身本领,她始终在寻找救莉莉娅的机会,可广场四周都是持枪的德军,广播台附近更是戒备森严,她只能继续藏在暗处等待。
      “如果不能接受我的魔鬼面,就不要成为我的妻子!”
      撂下一句气话后,路德维希带领前线军官和大部分士兵离开,他们已经准备去进攻马马耶夫岗了。没过多久,广场上的德军守卫就因部队调动而减少,莉莉娅则被单独关进广场边缘的一间器材室。
      机会来了。
      尤金妮亚贴着建筑后墙绕到器材室背面,很快发现一处被炮火震坏的通风口。铁栅已经变形,缺口不大,却刚好容得下她瘦小的身体。她把头和肩膀探进去,贴着墙缝钻进通风口,顺着全是灰尘的管道往前爬。
      匍匐前行是草原孩子们的看家本事,在费了一些周折后,尤金妮亚顺利找到了莉莉娅——莉莉娅双手反绑在一张椅子上,就在她的正前方。她移开通风网纱,蹑手蹑脚走去,并对莉莉娅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立即取出随身藏着的小匕首试图割断绳索。由于过度紧张,尤金妮亚几次割伤莉莉娅的手腕,但是她们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战争中恐慌的孩子们也是盲视的,她们急于割开绳子,完全没注意到有人用钥匙打开了门,也没注意到她们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你是来救她的吗?”
      尤金妮亚惊恐地转头,她立刻挡在莉莉娅身前握紧匕首,却看到了那个意大利姑娘。
      意大利姑娘看见两个吓得发抖的女孩,又看了看莉莉娅被割伤的手腕,但她没有呼喊警卫。短暂沉默后,她“嘘”了一声,反手关门,遮住小窗,接过匕首割断了莉莉娅的绳索——她是个头脑灵光的女人,她很清楚两个女童不可能独自穿过德军封锁,于是决定亲自帮她们逃走。此时此刻更多的德军前线部队正在向马马耶夫岗调动,她冷静地观察了一下,最后决定借路德维希的名义调开门外守卫。
      “指挥官此前下命令,要把俘虏转到后面的审讯室。你们两个去西侧仓库帮忙,那边缺人。”
      “可是指挥官之前说——”
      “命令变了。他现在正在前线,难道还要我把他叫回来亲自告诉你们?”
      意大利姑娘做了个正确判断,因为战事紧张,两名守卫顿时不敢再问,只得立正离开。
      怎么把这两个孩子带出去呢?
      莉莉娅个子很高,戴上头盔、套上军装后,完全可以冒充一名年轻的德军士兵;尤金妮亚虽然矮小,却正好可以裹上绷带伪装成伤员。意大利姑娘以最快的速度替两个孩子乔装好,随后带着她们从后门进入物资通道。此时大批部队正在赶往前线,通道里到处都是车辆、担架和搬运弹药的士兵。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根本没人有空仔细盘查一个带着“伤员”经过的士兵。
      “你们不能去马马耶夫岗找伊万诺夫,那里已经是进攻的中心了。”
      离开主要封锁区后,意大利姑娘给她们指出一条绕开德军进攻纵队和主要炮火区的路线,让她们先回原来的家属院寻找陈米莎和其他孩子;如果家属院也已经不安全,就继续向伏尔加河方向撤退。送走两个女孩后,她独自返回器材室,用被褥和旧军大衣堆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又让食物照常送到门口,并说俘虏处于应激状态,除她外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所以当意大利姑娘离开的时候,德军还以为莉莉娅仍被关在那间屋子里,然而她和尤金妮亚其实早已消失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中。由于马马耶夫岗已经成为交战中心,两个孩子在逃离广场后无法直接去找伊万,只能设法返回家属院寻找陈米莎和其他孩子。

      六神无主,人心惶惶。
      9月12日,崔可夫接任司令后,第62集团军在马马耶夫岗设立前沿指挥部,并组织突击队阻挡德军的第一轮猛攻,顺带也给他们配来了一个全世界最糟糕的突击队教导员。
      德军炮火已经逼近,这位教导员却抱着膝盖蜷缩在战壕最深处。即使当初得知春燕的死讯,他也没有崩溃到这种地步。可现在,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性,只能任由嘴里反复念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来马马耶夫岗之前,朱可夫还特意致电,一再要求他保持冷静,可那些告诫此刻全都失去了作用,恐惧已经彻底吞没了他。
      小豆子会不会已经死了?都怪他,偏要她当什么大人……如果小豆子真的死了,他也绝不会再活下去。可即使自杀,他又有什么脸去见春燕?这些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翻涌,他的瞳孔也随之扩得又深又大,整个人看起来近乎鬼魅——吊死鬼?溺水鬼?旁人已经喊了无数遍“伊万诺夫”,却没有谁能把这个“男鬼”从情绪的泥沼里拖出来。当时他真的糟糕极了,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像纸扎人一样空瞪着又深又大的瞳孔……
      最后,共同驻守马马耶夫岗的湘湘和牧仁决定用点极端手段。两人抬起枪管,朝他身侧连开两枪。
      “砰——!砰——!”
      第一枪响起时,“男鬼”猛地一颤;第二枪过后,他终于站了起来。可下一秒,他却径直走到牧仁面前一把夺过枪,说自己要离开阵地去找女儿——如果最后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他就用这把枪爆了自己的脑袋。
      “你不能走!德军耍这些手段,就是想逼我们换帅。你现在一走,不正中他们下怀?那我们这些人谁来指挥?”
      湘湘急着拦住伊万,牧仁却冷静得多,他摊开地图判断莉莉娅的位置。
      “小豆子多半不在马马耶夫岗前沿。德军不会把重要人质放在炮火底下,她更可能被留在后方指挥所。我们只有守住这里,抓到德军要员才有机会问出她的位置。”
      这些话终于让伊万清醒了一点,至少要先活下来,守住马马耶夫岗才能再去找莉莉娅。
      很快,德军第295步兵师在炮兵和航空兵支援下向马马耶夫岗发动猛攻。炮弹接连落在高地上,前沿指挥部也遭到猛烈轰炸,但是好在现在伊万勉强振作了点精神。他命令机枪组封锁山坡,勉强变回了能挑大梁的样子——虽然这根大梁摇摇欲坠,而他那“伊万诺夫”的外壳也即将分离崩析。

      始料未及,久攻不下。
      路德维希发现自己有些低估马马耶夫岗了。他原以为马马耶夫岗只是城区之外的一座孤立高地,只要炮兵和航空兵把山顶炸烂,步兵跟上去占领即可。可真正打起来,他才发现这里甚至比巷战更麻烦:城区至少还有街道和路口可以辨认,马马耶夫岗却已经被炮火炸成一片没有地标的焦土。因为炮火极大地改变了地形,所以苏德军队都要在“半盲”的状态中前进。有时德军占着一段战壕,十几米外的弹坑里却还趴着苏军;大家都是瞎子,双方甚至要走到几米之内才从泥土和硝烟中发现彼此。
      第295步兵师的进攻因此不断受挫,路德维希只得亲自带领突击部队沿西坡和南坡向上推进;而苏军也没好到哪里去,伊万带着反击队死守山顶与东坡之间的交通壕,双方围绕几个弹坑和残破战壕争夺,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们看到了彼此,但是很快又会在混乱中失去视线。
      混战中,伊万抓住了一名德军士兵。
      “我女儿在哪里?”
      那人只知道莉莉娅曾被关在德军后方,至于具体位置他一无所知,这个模糊的答案反而让伊万下了误判——他怀疑德军把莉莉娅带到了马马耶夫岗的前线。这种战场的误判被父爱加重了,转而从误判变为了执念。就在德军炮火延伸之际,他迫不及待带着几名苏军发动了反冲锋,率先进入了一条刚被德军占领的交通壕。而与此同时,路德维希也带领突击队向同一处阵地推进,两人终于在硝烟和尸体之间相遇了。在看到路德维希的一瞬间,伊万立即冲上去:
      “我女儿在哪里!”
      伊万拿枪指着路德维希,他呈现出一种极其糟糕的精神状态和战场表现,因为孤身一人拿枪指着人数众多的敌军无异于自投罗网,好在路德维希还保持了理智——他拦下了即将要开枪的德军,并试图用莉莉娅“勒索”更多阵地:
      “她好好活着。只要你退后,叫剩下的苏军放弃山顶,我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不要威胁我!”
      伊万没有后退,反而逼近一步。路德维希下意识要拔出枪,然而一发炮弹突然落在交通壕旁——爆炸将两人同时掀翻,彼时伊万的枪被弹片击飞,路德维希在烟尘中开枪,但打空弹匣后发现伊万已经不见踪影了。
      不,他在身后!
      空弹夹来不及更换,硝烟尚未散尽,两人几乎同时拔出了佩刀。他们从半塌的交通壕一路打进弹坑,踩着泥土和苏德双方的尸体反复扭打。伊万的攻势凶狠得近乎疯狂,却始终避开致命处——他要活捉路德维希。
      “你把她关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路德维希挡开伊万的刀,喘息着说道:
      “但只要你还守着马马耶夫岗,她就不会安全!”
      这并非谎言。当时路德维希仍以为莉莉娅被妻子看守在后方,可伊万听见的只有威胁。刹那间,他猛地撞倒路德维希,将他压进弹坑一刀直取咽喉。路德维希及时偏头躲过,他抬手死死攥住刀刃,鲜血立刻从掌心涌出。
      “你真是个畜生……”
      伊万咬牙切齿往下按刀子,他本已占尽上风,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手上的力量骤然松懈。路德维希抓住这一瞬翻身反制,却同样没有刺下最后一刀——他也想活捉伊万。只有伊万活着,莉莉娅才还有交换阵地的价值。
      “杀了他!”
      就在这时,两侧同时传来喊声。苏军和德军的增援几乎一同赶到,一发炮弹猛然落在两队之间,冲击波再次将二人掀开。趁着烟雾和混乱,苏军将伊万拖回东坡,德军也把路德维希带回西侧。然而,两个人都在这场混战中做出了新的误判。
      首先是伊万。路德维希的只言片语让他坚信莉莉娅就在马马耶夫岗,他认为此时此刻只有继续进攻,把眼前的德军通杀干净,他才可能找到女儿。于是,他不再考虑撤退,反而一次次命令苏军反冲锋,哪怕局势已经极其危险。
      然后是路德维希。他发现伊万的攻击明显带着私人愤怒,而且多次冒险逼问莉莉娅的位置,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策略有效。因此,他根本没有返回后方的念头,也顾不上让人去查莉莉娅是否还在德军手里。
      马马耶夫岗的硝烟遮住了两个人的眼睛,一场围绕一个压根不在场的孩子的残酷战斗打响了。9月15日至19日,高地在苏德双方手中反复易手。德军一度宣布占领马马耶夫岗,但苏军很快从东坡反击。伊万始终认定莉莉娅就在德军后方,因此每夺下一段阵地,他都会立刻命人搜查地下掩体和临时拘押点。这些搜查一次次落空,然而伊万不肯接受这个结果,反而认为她一定还在更西边。为此,苏军多次在已经无法坚守的阵地上耽误撤退,伤亡反而更加惨重。到9月19日,马马耶夫岗的苏军已经出现重大伤亡,第112步兵师不得不前来增援,东坡防御才重新稳住。
      9月22日,德军再次发动全面冲锋,他们让航空兵和炮兵先将山岗犁了一遍,随后□□和突击队沿战壕推进,第95、第112师的土掩体接连被火焰吞没。当时德军其实已经开始打战场上最忌讳的“添油战术”了,但路德维希却执着地相信德军仍然占据上风:他认定伊万不敢撤退,只要继续施压,对方和苏军迟早会崩溃。
      一个拼命把兵力压上去,一个死也不肯后退,双方都在错误认知中不断加码,马马耶夫岗也因此变成了一场越来越残酷的消耗战。等消耗到精疲力尽,路德维希才准备联络大后方,也才终于想起了莉莉娅,然而他拿起电话听筒,却从下属口中得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莉莉娅不见了。她被关押的房间里空无一人。送饭记录和卫兵口供都没有异常,但莉莉娅确实已经不见了。
      “你不是在看守那个女孩吗?她为何不见了踪影!”
      路德维希愤怒地质问妻子,而她只是平静地撒着谎。可路德维希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啊,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几乎立刻让他意识到了一个可怖的事实:是她放走了莉莉娅。
      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公开搜查。因为一旦上级知道她私自放走了如此重要的俘虏,她必然会被送上军事法庭,而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
      生死攸关时刻,路德维希毫无犹豫地倾斜了理性的天秤——他选择站在妻子那一边,所以为了妻子的安全,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攻下马马耶夫岗。
      没有什么更复杂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深爱着她,所以爱让他同样没有退路了。
      9月27日,马马耶夫岗终于被一分为二。德军重新控制西半部,第284步兵师则死守东坡,双方隔着一片被炮火削平的山脊陷入僵持。伊万仍坚信莉莉娅就在德军后方,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东坡;路德维希却已经知道莉莉娅失踪,只能继续假装她仍在自己手中。只是此后两人交锋时,路德维希都尽量避免提及莉莉娅的具体情况。他知道伊万同样聪明,任何细节都可能暴露真相,可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让伊万更加确信女儿仍在德军手中——这让他变得有点疯疯癫癫的。
      精神病人?不,可能是野兽。
      接下来的几次白刃战里,路德维希只觉得伊万简直像一头丢了幼崽的疯熊,扑上来便不管不顾地要他的命。直到那时他才明白为什么俄国猎人遇见熊时,最忌讳先去招惹熊崽。但这头“疯熊”越疯,反而越合路德维希的心意。现在他需要伊万继续误判,把苏军耗死在马马耶夫岗上。只要这场仗还能打下去,他就还有赢的可能。
      他不能失去她,虽然他们立场有不合,但和她相遇确实是他生命里发生过最好的事了。

      慌不择路,铤而走险。
      尤金妮亚抓着莉莉娅的手一路飞奔。逃离广场后,两人径直往家属院赶——她们根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只想着先找到陈米莎和其他孩子。沿途的街道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她们时而钻进废墟躲避德军巡逻队,听见空袭警报便拔腿狂奔。两人始终以为家属院至少比外面安全,可刚赶到附近,就看见那里已经燃起大火:几栋房屋被炸塌,陈米莎和其他人正被从废墟里驱赶出来。
      混乱中,六岁的想想和大人走散了。莉莉娅一眼认出了她——小女孩正站在废墟边哭着喊妈妈。她还不知道柳德米拉已经牺牲在顿河,只是一遍遍哭喊着母亲。尤金妮亚见状立刻想冲过去把她拉回来,可就在这时,头顶再次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趴下!”
      莉莉娅猛地扑倒尤金妮亚。下一秒,炮弹落进院子,爆炸瞬间吞没了想想所在的位置。一截被炸断的小胳膊飞了出来,正正落在尤金妮亚脚边。尤金妮亚彻底僵住了,硝烟散开后,她仍死死盯着想想残缺的尸体,既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只是本能地挣扎着往那边走。莉莉娅力气大,她从后面死死钳住她,硬把她拖进掩体。
      “伊万诺夫的女儿在哪里?交出来,否则格杀勿论!”
      轰炸刚停,德军便进入家属院搜查幸存者。陈米莎试图护住剩下的孩子,可他们还是被全部赶出废墟。莉莉娅想起此前听见的那些猥亵言语,知道他们现在要被押往集中营了。她几次想冲出去救人,但枪声近在咫尺,她和尤金妮亚只能伏在断墙后。陈米莎似乎在人群中看见了她们,却只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家属院毁了,想想死了,陈米莎和其他孩子也被抓走了。她们最后的归处就这样消失了。尤金妮亚几乎被自责压垮,反复念叨是自己放走了莉莉娅,才害死想想,又害得大家被抓。现在已经轮到莉莉娅拉着她往前走了,两个女孩手拉手往前跑,她们既不敢留在居民区,也不敢追赶德军的押送队伍,只能沿着废墟外围继续逃。
      “爸爸肯定还在等我们,我们必须活着!”
      绝望之中,莉莉娅通过自言自语振作精神,但是她没有地图,在和尤金妮亚奔跑时早已分不清方向,等意识到走错时,已经误打误撞进入北面的工业区。最后两人躲到了拖拉机厂附近,这里仍有一些工人,除此之外到处都是伤员和难民。因为先前看到陈米莎和其他孩子因自己受到牵连,她们谁也不敢求助,只能钻进厂房的锅炉间躲藏起来。透过锅炉间破碎的窗户,两人看见士兵把藏在居民楼里的平民一个个赶出来,等搜完财物后就成排枪毙;而至于那些不愿意出来的,德军则用喷火器直接扫荡,许多平民被困在自己屋子里烧成焦尸。莉莉娅和尤金妮亚缩在窗下,两人瑟瑟发抖,但是谁都不敢发出声音。
      “明月,我们不要出去了吧……”
      虽然这样说,但饥饿又逼着她们从藏身处爬了出去。厂区附近的补给已经断绝,她们只能趁炮击刚结束的时候翻找废墟和尸体:没开封的罐头,干硬的面包,甚至士兵口袋里剩下的糖块……最初这两个女孩根本不敢靠近死人,后来饿得狠了,她们也就顾不得了。几天过去,她们战战兢兢地活着,也慢慢摸索出一套活命的规律,例如:德军炮击后再出去;绝不穿过开阔地;晚上不点火;一个地方不能待得太久。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这两个孩子能坦然面对死亡。尤金妮亚始终忘不了想想。她整夜睡不着,稍有爆炸声便惊醒,有时忽然呕吐,有时就呆呆愣在那。第一次看见莉莉娅从尸体旁捡回面包时,她甚至摇头不肯吃。
      “小豆子,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亲生的爸爸妈妈也死了。他们是在哈尔滨街上被日本人用铡刀铡死的。可是爸爸妈妈死了也不能怎么样。”尤金妮亚低着头,小声说道,“人还是得继续活下去。帕斯捷尔医生和我说过真相,所以春燕阿姨死了,你也不要难过。”
      “她怎么死的?”
      “被海水淹死了。”
      啊,妈妈原来已经死了啊,被海水淹死了,怪不得爸爸匆匆忙忙就把她带到斯大林格勒来了。是啊,如果不是妈妈死了,爸爸怎么可能把她带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呢?
      中国,也许再也回不去了吧。
      这一次莉莉娅没有再说什么,她伸手紧紧抱住了尤金妮亚。
      夜里,拖拉机厂方向仍不断传来炮声和机器的轰鸣。两个女孩蜷缩在地下管道里分吃着从死人身边找到的面包,而她们藏身的工业区,很快就会变成整个斯大林格勒最残酷的战场之一。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马马耶夫岗一直在热战,虽然逐渐有了平息,但伊万还是没有找到莉莉娅。他抓了很多的德军俘虏,挨个逼问他们莉莉娅在哪里,可得到的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互相矛盾的消息。长期失眠和连续作战逐渐把伊万逼进了一种近乎着魔的状态。他保持着亢奋,但他又对不断增加的伤亡数字越来越麻木——苏军死伤多少似乎已经和他没关系了。虽然说他的军事判断大体精确,但所有判断最后都会绕回进攻,继续不惜一切代价向德军后方推进,直到找到莉莉娅。
      德军战线不断向北部工业区推进,拖拉机厂、街垒工厂和红十月工厂逐渐成为双方争夺的中心。伊万仍在组织局部反击,而他的打法也变得越来越极端。他常常故意放弃建筑,等德军进入后再突然引爆;甚至在敌我混杂时照样呼叫炮火。有时,他会主动把战场变成双方都无法生还的死地——只要能让足够多的德军一起埋进废墟,他就认为这样的牺牲值得。渐渐地,下属发现伊万已经不再把保存兵力放在首位。他对德国人冷酷,对自己人冷酷,对自己的性命同样冷酷。有人开始怀疑他是否还适合继续指挥,可这些近乎疯狂的战术又确实一次次拖住了德军。斯大林格勒此时最缺的就是能打仗、能拖住敌人的指挥官,因此崔可夫仍让他留任教导员。
      没人敢叫他停下来,而伊万自己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了。
      与此同时,路德维希所在的德军也奉命继续向北推进。他们必须夺取拖拉机厂以切断工厂与伏尔加河渡口之间的联系。于是在马马耶夫岗后,德军又一次陷入巷战泥潭:北部厂区厚重的混凝土墙扛住了大部分炮火,大型锅炉又把道路堵得七零八落。坦克开不进去,苏军却能从墙洞突然开火。当德军不断鏖战的时候,路德维希意识到伊万想干什么了:这个疯子知道德军在巷战不占优势,所以正在故意把他们往工厂深处拖,最后逼他们在几米宽的车间和管道里相遇——
      现在的策略是:一命换一命。
      很快,两个人不需要见面就知道对方来了。伊万从德军绕过火力点的推进方式认出了路德维希;路德维希也从苏军在极近距离呼叫炮火的打法里认出了伊万。兵不厌诈,两人隔着整片工业区彼此算计。伊万故意留下明显的指挥痕迹,把德军往厂区深处引;路德维希则认定伊万已经被女儿的失踪逼疯,准备利用他的冒险设下包围圈。
      尔虞我诈,敌进我退。当德军攻入拖拉机厂一座大型装配车间时,苏军主动退进相邻厂房。伊万亲自带领临时突击队反攻,路德维希也率残部进入车间——两人再次爆发白刃战。当时厂房里面到处都是碎玻璃和大型机器,视野只有几米。枪声在钢铁之间反复回荡,双方完全看不清自己究竟在朝谁开枪。就在混战中,伊万隔着一条生产线看见了路德维希,他瞬间放弃了其他目标。而路德维希也停了下来。两人从车间一路打上楼梯,又从楼梯滚进地下通道。
      和马马耶夫岗不同,这一次伊万已经近乎不要命了:能躲的攻击也不躲,宁可挨上一刀也要逼近路德维希一步。
      “她在哪里!”
      “她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在哪里!”
      “我不知道!”
      这一次路德维希说的是真话,可伊万已经不可能相信他。失去女儿的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杀意,他不再试图活捉路德维希,只想把眼前这个毁掉自己女儿的人杀死。当伊万拿着碎玻璃当匕首往路德维希身上刺的时候,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他已不是一个正常的苏军指挥官,而是一个精神病。他现在可以让所有人死在斯大林格勒,包括他自己。
      几天的极端作战后,被围德军几乎弹尽粮绝,而苏军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也被围困了。双方在一座半毁的车间管理楼里撞在一起,最后几发子弹很快打光,战斗又一次退化成最原始的肉搏。刺刀折了就用工兵铲,工兵铲丢了就抄扳手,而打到最后,伊万直接扯下墙上一根松动的水管照着路德维希劈头砸去。
      两个人第三次打在了一起。因为年纪比路德维希大二十岁的缘故,伊万的体力终究透支了,他很快被路德维希摔倒在一张塌掉的办公桌旁。
      塞德里茨那边总有办法交代的,但这苏联疯子绝对不能再活着。
      路德维希死死压住伊万,此时伊万的眼神已经空洞得吓人,既看不出理性,也看不出任何感情,仿佛只剩下疯狂的本能。路德维希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他腾出一只手举起那把 Luger P60,却没有注意到伊万已经在满地瓦砾间摸到了一支铅笔。
      “结束了,伊万诺夫。”
      “你还是叫我‘苏联顾问I’比较好。”
      “什么?”
      路德维希一怔,扣扳机的动作停了半拍,而伊万抓住这一瞬,攥紧铅笔猛地刺了上去。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仿佛许多年前的青岛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然而一切来得太快,路德维希甚至来不及偏头,那支铅笔便狠狠扎进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猛地松开伊万,捂着眼睛踉跄后退,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伊万趁机将路德维希推倒,他当时似乎想把路德维希掐死,但却也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很快,德军士兵冲进厂房,将受伤的路德维希拖了出去;而伊万则趁着混乱踉跄离开,转眼消失在厂房纵横交错的废墟之间。
      视力——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视力。
      那几秒,路德维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疼痛尚且可以忍受,可当右眼的世界骤然化作一片血红与漆黑时,恐惧便像洪水一样压了下来。他拼命想睁开那只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更不敢拔出铅笔:木杆已经折断,残余部分仍扎在眼球里,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剧痛。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感受右眼球在一点点坏死腐烂,然后便是……
      盲视。

      魂不守舍,神思错乱。
      刺瞎路德维希以后,伊万并没有得到任何解脱。牧仁和湘湘赶来接应时,只觉得他比之前更加吓人。他浑身是血,嘴里神神叨叨地说自己原本就是一块又脏又烂的绸子,是春燕这个裁缝一点点给他“清洗缝补”好的,而小豆子则是她最后打在他身上的一块补丁。
      天才与疯子一步之遥,崔可夫准备等拖拉机厂这一轮战斗结束就强行解除伊万的指挥权,而偏偏德军在这时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尽管在眼球重伤的状态下,路德维希还是设法下令清除掉了障碍物,并让接应的德军坦克直接开进厂区。面对德军步步紧逼,苏军不得不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此前在拖拉机厂里造的苏军坦克在尚未完成涂装和光学镜安装的情况下就匆促上场,工人直接充当驾驶员和炮手,他们开着这些半成品坦克冲出车间,以近乎粗暴的方式朝德军开火。当时伊万亲自进入前沿,他准备执行最后一个近乎自杀的计划:等他再次见到路德维希,他就把整座厂房炸了。
      两败俱伤,谁都别想活着。当时伊万已经不打算活着离开了,可就在前往引爆点的途中,他经过一片堆满尸体和废车的空地,突然看见两个瘦小的人影蹲在死人旁边翻找水壶和食物。伊万只扫了一眼,起初以为又是普通难民,直到其中一个女孩突然低声喊道:
      “爸爸?”
      伊万停住了,他猛地转身追进废墟。两个女孩已经缩到断墙后,其中一个满脸灰尘和血迹,瘦得几乎脱了形,双手也全是翻找废墟留下的伤口。
      伊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已经见过太多幻觉了。
      “爸爸!”
      莉莉娅自己走了出来,伊万还是没有动,直到女儿扑进怀里,他才像忽然失去全身力气一样跪下去。他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反复摸她的脸,似乎在确认她会不会下一秒变成尸体或者破衣服。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与此同时,下达完最后进攻命令的路德维希终于因为眼伤剧痛昏了过去。军医粗糙地从他眼球里取出断裂的铅笔和木屑,因为战场医疗条件恶劣,也没能保住那只眼睛。莉莉娅仍然“下落不明”,而德军部队伤亡惨重,却没能攻下拖拉机厂。失去一只眼睛后,路德维希出现了很多“幻觉”,疼痛让他的思维变得很慢,即使盲侧突然出现一个人也常常反应不及。可相比这些,他更无法接受的是失败。他反复回想那支刺进眼睛的铅笔,执意要求重返前线,仿佛只有亲手击败伊万才能把失去的尊严一并夺回来。
      然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莉莉娅失踪以后,看守记录中的漏洞终于引起调查,意大利姑娘很快遭到怀疑。她被指控协助重要俘虏逃脱,而当时路德维希得知妻子要被带走,终于忍不住问她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时他一只眼睛蒙着黑色眼罩,另一只眼也因为伤势而不停颤动。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有不能被突破的原则。”
      “战争结束以后再谈这些,现在首先要服从,然后取得胜利……你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关系都毁了。”
      他们的感情关系确实被毁了,而战争也越来越不像能够取得胜利的样子了。
      11月,苏军反攻切断了第六集团军与后方的联系,斯大林格勒包围圈迅速形成。而杰米扬斯克的经验让路德维希坚信包围并不意味着失败:只要维持秩序,只要空投继续,只要等待到第6集团军最终下达突围命令就还能坚持,于是他下令部下坚守斯大林格勒。
      思维的僵化是致命的。当一个人过于相信“秩序”,就注定要为命运的混乱付出极高的代价。相比杰米扬斯克,斯大林格勒的情况恶劣得多。德军飞机运来的物资远远不够,冻伤和疾病却已经在包围圈内肆意蔓延。第6集团军再次面临严重饥饿,可路德维希仍在“盲视”——迄今为止,他们投入斯大林格勒的沉没成本已经太高,如果现在撤退,那么此前的一切就都将付诸东流。
      这就是人性,没有人能违背人性。
      失去一只眼睛以后,路德维希反而更加执着于证明自己“看得清楚”。他一遍遍推演秩序,却越来越看不见眼前的现实:有人建议撤退,他便斥为怯懦;部队已经衣衫褴褛,他仍要求维持军容与纪律。正是这种偏执,让他忽略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事实——他可能要永远失去自己的妻子了,因为她此刻正在另一个地下室里挨饿受冻。随着斯大林格勒包围圈不断恶化,德军内部的审讯也越来越残酷。当时那里的盖世太保迫切需要有人为失败背锅,于是那个意大利姑娘只能被塑造成“内部叛徒”。她被迫长时间站立、遭到剥夺睡眠,有时还要承受侮辱和殴打,可她始终声称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决定的,和那两个女孩子无关。
      “她被带到哪去了?”
      “无可奉告,但她暂时是安全的。”
      路德维希几次要求探视,却始终没有获准,因此根本不知道妻子正在经历什么,而等他再一次知道妻子的消息已经是几周后了——盖世太保告知她被查出有犹太人血统。
      “她怎么会是犹太人?”
      “哈,她欺骗了你,但她的亲生母亲确实是犹太人。你和她离婚划清界限吧。”
      “我不会和她离婚!这一定是误判!我要求重新审查她的案件!”
      “路德维希,盖棺定论的事就不能改变了,除非你赢得斯大林格勒战争。”
      盖世太保拍拍路德维希的肩膀,说他现在戴着一只黑眼罩,像极了某个滑稽的海盗。
      还要继续选择感情,选择对她的爱吗?
      时间慢慢过去,斯大林格勒转眼就到了最寒冷的时候,而德军自上而下的“坚守”终于露出了谎言本性。那段时间,路德维希甚至能看见活人在哨位上站着冻死——德军引以为豪的优美制服在俄罗斯严冬面前几乎成了催命符:呢料野战服本是为欧洲气候设计的,保暖层不足,军靴又窄又硬,塞不进足够的袜子和填充物。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一吹,汗水和潮气很快结冰,而人感觉不到冷,靠着枪就永远睡过去了。
      “我们必须突围。”
      路德维希终于主动向塞德里茨提出撤退,他建议集中剩余燃料,放弃无法移动的重装备,让还能行动的人向西南突破。塞德里茨其实也已经倾向突围,可报告送到保卢斯却被否决了——最高统帅部要求第六集团军继续坚守。路德维希又递交了一份报告,直言空运补给根本无法维持集团军生存,得到的却还是同一个答案。
      “元首命令继续坚守。”
      保卢斯也是盲目的,他并非不知德军正在死,只是不敢违抗希特勒的命令——但等路德维希看清事情真相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就在他和保卢斯还有塞德里茨等人纠缠的时候,意大利姑娘经历了最后一次残酷审讯。盖世太保要求她承认自己受苏联指使,还要求她供认路德维希参与放走莉莉娅。她拒绝了。她不肯诬陷丈夫,也不肯承认自己救走那两个女孩子是错误,于是遭到了更加残酷的逼供。等到审讯结束后,她已经高烧不退,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被扔进一处地下伤员收容所。
      路德维希赶到时,几乎没认出她。
      “你怎么样了?”她气息微弱地问,“眼伤还痛吗?”
      她已经被折磨成这样,最先想到的却还是别人。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她被捕前说过的话——“因为我有不能被突破的原则。”他过去一直认为这是愚蠢的表现,可现在当他环顾这个地下室,当他环顾所有冻饿的士兵和腐烂的伤口,以及外面那支正在按照命令有秩序走向死亡的集团军,他的内心动摇了:
      如果所谓“服从”的终点就是这里,那么这种秩序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不等命令了,我要带你走。”
      这是路德维希第一次违抗秩序。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1943年1月10日,苏军发动“指环行动”,意在逐步压缩包围圈,分散并彻底消灭斯大林格勒内残存的第6集团军。彼时德军仍在顽强抵抗,但他们阵地已经不断向城区收缩,至1月中旬被迫放弃多道防线。然而,路德维希却从混乱中看见了最后的机会:苏军战线因推进过快短暂出现缝隙,大批德军又在无序后撤,恰好可以掩护小股人员行动。他挑出二十余名尚有体力且想活命的士兵,把重伤的妻子从收容所带了出来,并叫所有人放弃重武器,只携带步枪、炸药、少量食物和御寒用品。
      他必须离开斯大林格勒,然而二十几个人绝不可能正面撞开苏军防线,因此他提前侦察了一条穿过废弃厂区和铁路设施的路线,又叫士兵在承重柱和地下通道附近布置炸药。如果遭到苏军拦截,他就制造爆炸强行突围,如果没有人阻拦,那他就以最快速度离开。
      他必须要救她,他不能失去她……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在这最后的突围中,他又遇到了伊万——找回莉莉娅以后,伊万协助罗科索夫斯基发动“指环行动”封锁德军突围。当他发现一支规模很小的德军队伍抬着担架缓慢靠近时,便认出这是一支突围队,然而,他也没想到路德维希就在其中。
      “许久不见,德国顾问L,你模样有点变了。”
      双方最终在废弃厂房与铁路沟之间碰面。伊万认出了戴着眼罩的路德维希,也看见了担架上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女人,却不知道自己脚下就是预设的爆破区。
      “托你所赐,苏联顾问I。”这一次路德维希终于选择和伊万谈判,“这是我的妻子,她已经濒死。我已经不想继续打仗,只想把她带出去。你应该放行,因为她救了你的女儿。”
      “我知道,可是对不起,我……”
      伊万沉默片刻,还是拒绝了。他已经从莉莉娅口中得知真相,也理解作为丈夫的路德维希多么希望救她,可他现在是苏军指挥,不能主动在包围线上打开缺口——因为谁都不知道后方是否埋伏着更多的德军。在得知伊万的拒绝后,路德维希也不肯投降——妻子已经撑不了多久,苏军不可能治疗她,一旦成为战俘,她绝对会死在后送途中。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为什么不能退让,也都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可谈了。于是最后一次见面没有仇恨,也没有争吵。路德维希只是慢慢抬起了枪,伊万也举起枪。
      下一秒,枪声响起。
      “砰——!”
      谁都没有打中谁。
      开枪后,路德维希有意识贴着担架缓慢后撤,他故意把追击的苏军往爆破区里引。伊万很快察觉不对,他意识到路德维希可能埋伏了炸药,所以加速追击,想在德军引爆炸药前截断退路。双方再次在铁路路基旁短兵相接,伊万一度占据上风,几乎把路德维希逼到绝境。可就在他准备命令德军放下武器时,路德维希回头看了一眼——妻子的担架还没有越过封锁线。
      没有时间了。
      路德维希果断引爆炸药。轰鸣声顷刻吞没铁路和厂房,钢轨、混凝土与碎石一起飞上天空。伊万距离爆点太近,当场被一截坍塌的混凝土块死死压住了腿,另一条腿也被路德维希的子弹击穿。路德维希借着烟尘形成的缺口命令担架队继续撤退,在妻子的担架突破封锁线后,他回头看见了倒在废墟里的伊万,本想补上一枪,可那把 Luger P60 偏偏卡了壳。他连续扣动扳机,直到枪口终于朝天打响一发……
      他真傻,他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完美的秩序和机械?Luger P60也不是完美的,而此刻开枪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联顾问I,就此别过。”
      路德维希最终转身追上妻子的担架。苏军则从废墟里挖出了失血昏迷的伊万,可他被钢轨压住的那条腿已经严重毁损,最终只能截肢。等他再次醒来,苏军已经重新堵住缺口。伊万也没有命令追杀路德维希,只让他们继续执行“指环行动”。
      “让他走吧,结束了……都结束了……”
      两个人最后一次交锋就这样结束了:一个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一个永远失去了一条腿。
      最后,路德维希突围成功,他的小队沿着积雪荒地向外移动,等他终于接近德军尚能控制的区域时,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按照军法,这无疑属于违抗坚守命令,但此时前线秩序已经濒临崩溃,所以当时已经没人顾得上追究。
      “医生在哪?救救她!”
      抱着妻子赶往医院时,路德维希几乎要跪下来哀求那些军医,可长期的严寒和审讯留下的内伤已经彻底拖垮了那个意大利姑娘的身体。在军医宣布无能为力,叫路德维希早些为他妻子准备后事的时候,暴风雪再次降临。路德维希把自己的军大衣和毯子全都盖在她身上,却怎么也捂不热她。直到半路,她才短暂清醒过来,开口问的仍是他的眼睛现在还痛不痛。
      “我们的感情已经被毁了吗,我不想这样……”
      她露出一个奄奄一息的笑,最终死在了野战医院里。
      掩埋她的时候,路德维希在雪地里坐了很久。斯大林格勒的土地冻得太硬,他根本无法挖出墓穴,只能用积雪和碎石一点点将她盖住。那只失明的眼睛从此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消失的提醒,而她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冬天。

      一改故态,判若两人。
      1942年7月17日至1943年2月2日,持续二百余日的斯大林格勒战役最终以德国第6集团军覆灭告终;从此,德军在东线逐渐失去战略主动,而苏军开始由防御走向反攻,欧洲战场的战争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倾斜。由此,斯大林格勒之战常被称为“二战转折点”。
      斯大林格勒也是莉莉娅的人生转折点,1943年,她十一岁了。
      “爸爸,你一定要活着……我只有你了,我不能没有你……”
      爸爸活着,那她就是小孩子,而没有爸爸,她才会变成大人。在北部厂区重新见到伊万后,莉莉娅扑上去抱住他嗷嗷大哭,哭得鼻涕泡都吹了好几个。此后,她和尤金妮亚被送往斯大林格勒安全后方的野战医院。而后来随着“指环行动”的成功推进,集中营里的人也陆续获救。虽然一些大人和孩子没能活着回来,但陈米莎幸存了下来。她的姐姐陈安娅在集中营中遇害,而陈米莎则靠着忍耐侥幸活了下来。她被德军剃去了头发,也遭受了许多难以言说的羞辱。回到野战医院后,她哭了很久,而就在那段时间,牧仁正式向她求了婚。
      人一生也许很艰难,但却永远不会丧失爱与希望,这就是为何世界上最残忍的地方也能发生最美好的事。而就在这场求婚结束后没多久,野战医院又迎来了一个伤患:
      “小豆子,你爸爸受伤被送回来了!”
      野战医院人满为患,四处都挤满了伤员,莉莉娅一路询问才找到伊万。彼时伊万颓丧地躺在一个十几人的大病房,他的模样一下子变了——战争和创伤让他现在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头。他头发全灰白了,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额头和眼角仿佛一夜之间爬满了皱纹。过去那种挺拔而美丽的神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张疲惫枯瘦而近乎衰败的脸。
      爸爸明明一直都是看起来很年轻的人啊,眼前这个老头是谁?
      “爸爸!我在这!”
      莉莉娅呼喊,伊万看见女儿后故意坐直身体,声称自己只是受了点“小伤”。他把被子严严实实盖在腰部以下,可莉莉娅很快发现被子下面一侧明显空了。伊万只含糊说腿上中了弹片,又不断转移话题,直到莉莉娅直接掀开被子——被子下面一条裤管已经彻底空了,另一条腿虽然保住,情况却也同样骇人,外面固定着夹板,发脓的绷带中渗出的全是血。
      “为什么会这样?”莉莉娅一时无法接受,她当场哭了出来。伊万重新盖好被子,说这次的“小伤”确实大了一点,但至少脑袋和两只手都在。和那些没能从斯大林格勒回来的人相比,他已经算很幸运了。
      “好疼啊,爸爸,你疼死了吧……”
      莉莉娅是那种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她无法接受爸爸以后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潇洒地走路。自此以后,她就变得郁郁寡欢了。战争让曾经天真活泼的“小豆子”不见踪影,而野战医院的人只能见到一个满脸忧愁,成日以泪洗面的少女。战争让她丧失了家人、同学、朋友、童年,以及正常的生活,她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人,这叫她性格变得胆小且自闭。在最初一段时间,爸爸成为了她生活的全部重心,她用所有的时间和精力照顾他,而这恰好是她爸爸最不愿看到的事。
      “豆子,你不该变成现在这样啊,你还是个小孩子,应该笑,应该无忧无虑。”
      “你变成这样,我怎么笑得出来?还有妈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明月全告诉我了!妈妈已经死了,所以你才会把我带到斯大林格勒来!我现在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比起这种结局,我宁愿你们吵架离婚,这样至少我还拥有你们……”
      说起妈妈,又是掉眼泪,莉莉娅绝望地匍匐在爸爸病床边嚎啕大哭,而爸爸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要给她看样东西。她抽噎着抬起头,看见爸爸取出一份有斯大林签名的离婚协议文件。
      “这是……”
      “我和你妈妈早在苏联生活的时候就因为一些政治原因离婚了,当时你还很小,无法向你解释,所以一直瞒着你。你妈妈不是裁缝,是中共的地下工作者,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她并没有死,只是因为工作原因而隐蔽了身份。”
      “妈妈没有死吗?”
      “没有,其他人都不知道事情真相,都以为她死了。你妈妈那么要强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死呢?只是因为政治原因和我离婚了。瞧这文件上有谁签名?斯大林总不可能骗人吧!”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还能再去找妈妈?”
      “那当然了,和平的时候就不会再存在这种问题了。”
      “啥时候和平?”
      “嗯……等新中国成立的时候吧。”
      一份带有斯大林签名的离婚文件重新成了莉莉娅心里的希望。她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渐渐确信父母只是因为战时无法解决的中苏政治问题才不得不离婚。至于妈妈也并没有死,只是以地下中共工作者的身份暂时隐藏了起来。等到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天,她就一定还能再见到妈妈。
      “至于腿嘛,大不了以后坐轮椅——毕竟又不是没坐过。你那个凹糟姥爷已经帮我做过轮椅预训练了。”
      伊万幽默地安慰着莉莉娅,说普通轮椅太慢,不符合他的作风,所以他要重启自己造“火箭轮椅”的计划了。这次火箭轮椅要有所改进:除却有发动机,后面最好还挂个车兜,既能拉人又能运东西。等伤势稳定以后,他就和莉莉娅一起研究怎么造。
      “爸爸,你一下子变得好积极啊。”
      “确实。我必须有些改变了,毕竟我会直接影响到你,所以还是不要总愁眉苦脸的好。”
      这句话仿佛成了一个誓言。自那以后,伊万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笨拙地模仿春燕招呼人的热情语气,也模仿她面对生活时那种乐观和积极。模仿久了,人似乎真的会被改变。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显得比从前快乐了许多,也自在了许多。后来在野战医院主持牧仁和陈米莎的婚礼时,他甚至还兴高采烈地说道:
      “看来这场相亲大会办得很成功啊!以后我每年都得多办几届!”
      生活还要继续。斯大林格勒战役结束后,重伤的伊万已经不可能再返回指挥岗位,很快便与其他重伤军官一起被送往远离前线的疗养院,莉莉娅也随之撤到了更加偏僻的大后方。她原本应该恢复中断了两年的学业,可伊万的生活暂时无法自理,疗养院又严重缺人,于是她索性继续做起了全职护理工。
      每天都是辛苦的日子,当时的莉莉娅既要给伤员换绷带,也要帮助伊万进行残肢和另一条腿的康复训练。她从前脸上的婴儿肥几乎完全褪去,整个人被奔波与劳累拉得又高又瘦,像一张薄薄的纸片,偏偏她的个子还在不停往上蹿,转眼间竟已经长到一米七了。
      “怎么尽竖着长,不横着长呢?你看你当年做小婴儿时候多好,身上全是肉。”
      伊万对莉莉娅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满意,他希望莉莉娅不要再来守床了,可她仍旧会在他病床下铺一个睡觉的薄毯子,而后对伊万不屑道:
      “长成那种胖妞有啥好的?我现在很有精神啊。”
      “小姐,你怎么能说我的宝贝是胖妞呢?也太不礼貌了吧!我怀疑你没好好吃饭。”
      “伊万诺夫,那我还怀疑你偷改轮椅了呢。”
      莉莉娅在一天天长大,她逐渐不喊伊万为“爸爸”了,倒是经常喊“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没在乱搞事吧?”
      “伊万诺夫,换绷带了!”
      “伊万诺夫,人到哪里去了——!”
      莉莉娅的声音非常洪亮,伊万戏称她的呼喊比春燕的吓人一百倍,因为春燕只是骂他家务,而莉莉娅是全方位的嫌弃数落,尤其是轮椅。
      轮椅是这对父女俩绕不过去的矛盾。当时疗养院配发的木制轮椅又重又慢,轮轴稍遇泥雪便会卡死,伊万真受不了每次出门都要别人推。没过几天,莉莉娅就发现他开始偷偷调整轴承,甚至独自在走廊里试车。改装后的轮椅确实快了一点,却也越来越难控制。莉莉娅严令他不准再乱改,伊万表面答应得很好,转头便开始寻找发动机。
      机会很快来了。疗养院附近堆着一批从斯大林格勒运回的德军车辆残骸,伊万从里面相中了一辆发动机尚能修复的摩托车,他自己拿工具偷偷拆了,还在后面挂了个用担架车轮和废铁拼成的小车兜。于是,“火箭轮椅”就真被他成功造出来了,而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第一次试车伊万把油门推得太大,连人带车从工具间直接冲进院子,可他很快就掌握了驾驶方法,从此开始在疗养院里“飙轮椅”。护理员和警卫靠两条腿甚至追不上他,最后只能让莉莉娅负责追——她后来跑得飞快,就是因为这时候追轮椅练出来的。
      “伊万诺夫,不要飙轮椅了!”
      莉莉娅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追着喊,而伊万每次都乐呵呵说“下不为例”——失去双腿换来了彻底的退休,于是他彻底放飞自我了,完全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叛逆老头,别人说西他向东,别人说东他往西。
      为了防止伊万哪天真把自己撞死,当时的莉莉娅也被迫参与了“火箭轮椅”的技术改进。她开始设法向工兵学习一些基本的机械知识,例如如何重新固定脚踏板,如何给油门装上限位装置。也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机械改装里,莉莉娅发现自己似乎对数理感兴趣。疗养院有一些遗留下来的旧工具书,她自己找来看,遇到不懂的便拿去问伊万;伊万也教得兴致勃勃,他告诉她什么是杠杆和齿轮,又讲了发动机是如何运作的。
      战场上失去双腿的人很多,而机械又是如此有用。渐渐地,莉莉娅有了一个很朴素的梦想:她以后要当机械师,要造安全的轮椅,最好还能造出一条舒服又好用的机械腿,让所有失去腿的人能重新站起来。
      没过多久,“火箭轮椅”引来了两位特殊的访客——在伊万伤势稳定后,朱可夫和罗科索夫斯基一同来到疗养院慰问,结果病房里根本没人,莉莉娅无奈地说“爸爸可能又偷偷开轮椅出去了”。三人最后在院子里找到伊万时,他果真正开着那辆轮椅运送一箱机械零件。
      “嚯,伊万诺夫,真不愧是苏联第一代军工生。”
      车兜原本只适合坐一个人,可朱可夫和罗科索夫斯基谁也不肯示弱,最后硬是一起挤了进去。莉莉娅再三提醒这辆车已经严重超载,但三个老家伙谁都不带听的,转眼就把轮椅飙出去了。刚起步时轮椅确实四平八稳,“学长”和“学弟”甚至还有闲心谈起斯大林格勒。感慨其艰难险阻之余,三人都感到人生无常——诺门罕战争让朱可夫从一名普通的远东军官变成了苏联当下战场的“救火大队长”;而斯大林格勒也让罗科索夫斯基崭露头角获得重用;而早些年远远超过他们的“伊万诺夫”却彻底退休了。
      “伊万诺夫干什么都是第一,当年在工农总参院学理工科目的时候就是第一。”
      不夸还好,这一夸就坏事了。朱可夫的话语让伊万得意起来,油门越拧越大。莉莉娅远远看见轮椅开始加速,立刻提着护理箱追上去大喊:
      “伊万诺夫,不要飙轮椅!”
      “你放心吧,稳得很!”
      伊万刚回头解释一切都在自己掌控范围内,结果下一秒就错过了前面的弯道。轮胎在冰面上一滑,后面的车兜猛地横甩出去,三个人连同“火箭轮椅”一起飞出道路,一头栽进旁边积满雪的浅沟。莉莉娅赶到时,只看见伊万连人带车歪在最前面,朱可夫陷进雪里,罗科索夫斯基半边军大衣还压在车兜底下,三人一时竟谁也爬不起来。短暂的死寂以后,伊万率先从雪里抬起头,严肃宣布这次事故充分证明“车辆的越野性能仍需改进”。
      “你这混蛋和我有仇是吧!”
      朱可夫气得当场要处分他,说自己只要碰上伊万就一定倒霉,诺门罕那顿刷锅水的账都还没跟他算。罗科索夫斯基听罢后笑了,说这大概就是后来伏龙芝军校不培养军工生的原因。讲着讲着,最后连朱可夫自己也绷不住了,三个从斯大林格勒活着回来的老军人一起躺在雪沟里哈哈大笑,附近的伤员和护理员也跟着笑成一片。只有莉莉娅站在沟边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喊人过来,把三位将军连同那辆破轮椅一起拖出去。
      几天以后,改进版的“火箭轮椅”又重新出现在疗养院院子里。新焊上去的钢板歪歪扭扭,焊缝粗得惊人,充分体现了苏联简单粗暴而有效的工业美学——这一看就出自伊万之手。为了防止车祸再度发生,莉莉娅这次干脆在车头挂了一块醒目的木牌:
      “禁止所有人高速驾驶轮椅。”
      然而,趁女儿忙碌的时候,伊万在下面偷偷补了一行小字:“紧急军务除外”,等女儿发现时,他已经发动引擎冲出了院门。
      “伊万诺夫,快停下!你都退休了,有什么紧急军务要处理的!”
      “能追上我再告诉你!”
      发动机的轰鸣混着伊万的大笑,漫长而惨烈的斯大林格勒篇章就这样轻快收尾了,然而大家的人生故事还没有结束。
      1943年1月,斯大林格勒战败后,德军第6集团军司令保卢斯被苏军俘获,而希特勒在其投降前夕将他晋升为“陆军元帅”。由于此前从未有德国陆军元帅向敌军投降,这实际上带有逼迫他自杀的意味——希特勒希望保卢斯以死保全元帅的荣誉。然而,保卢斯并没有服从这种暗示,而是选择活着成为苏军的俘虏。此后,他的立场逐渐发生转变,并最终公开与希特勒决裂,参加苏联方面的反纳粹宣传。
      至于塞德里茨,他的转变来得更早也更彻底。被俘后不久,他便公开反对希特勒,并于1943年参与建立“德国军官联盟”号召德军官兵停止为希特勒作战。只是这样的选择并没有立即给他带来自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依旧是苏联控制下的德国战俘。
      那么路德维希呢?
      “右眼眼球已经彻底坏死,只能把剩余的眼组织全部摘除。”
      1943年4月,只身回到德国本土的路德维希接受了弗朗西斯为他进行的眼球摘除手术。此时,他的容貌与气质都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从前那股积极的青年风采消失了,他也再不愿靠近海边,整个人变得阴郁而孤僻。他把妻子的遗体留在了斯大林格勒,却把她的一小缕红棕发珍重地收在一块怀表里。在独处的时候,他会打开怀表看那一小缕红棕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小神父费里西安诺也长着一模一样的红棕发——那颜色很特别,除了他们二人,他再没在其他人身上见过。
      “你和她都是意大利人,有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应该没有吧,我也是在你婚礼上才认识她的。”
      费里西安诺的回答叫路德维希很失望,也很低沉,此后他就再也没提过自己的妻子了。
      之后,路德维希的家人来看望过他,其中包括他的哥哥基尔伯特,但是他们也没让他恢复以往的精神。他们建议路德维希再婚,路德维希拒绝,并以自己需要休养为借口把他们赶走了。
      接受弗朗西斯治疗期间,路德维希常常在诊室里弹钢琴,却很少流露出什么情绪,翻来覆去弹的也只有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弗朗西斯认为这种演奏很无趣,但费里西安诺却说很哀伤,有时候听到,他会感觉到琴键上落了路德维希的眼泪。
      在眼伤稳定后,路德维希离开了弗朗西斯的诊所,并受到了希特勒的嘉奖。由于他曾在斯大林格勒包围圈中组织小股部队突围,并最终成功返回德军控制区,希特勒将此视为在惨败中的少数“英勇事迹”之一,并对他的意志与忠诚给予嘉奖。而至于他妻子有犹太血统的事,希特勒决定既往不咎,毕竟每个人都有被谎言欺骗的时候。
      谎言,对谁的谎言?
      也许是对德国吧,还有整个二十世纪。
      受勋期间,路德维希认识了德国陆军上校克劳斯·冯·施陶芬贝格。此时德国的败局已经逐渐显露,一批国防军军官、保守派政治人物和反纳粹人士开始谋划刺杀希特勒,并建立一个能够结束战争的新政府,而施陶芬贝格正是其中的重要人物之一。施陶芬贝格经常借酒会、剧院等场合暗中接触各级德国军官,试图争取更多人反对希特勒,像路德维希这样亲历过德军惨败的人自然也是他重点游说的对象之一。然而,令施陶芬贝格意外的是,他甚至没说上几句话,路德维希便已经同意了。彼时酒会上还在狂欢,一群德国军官醉得分不清幻影和现实,而路德维希把自己酒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像饮完了一杯鲜血。随后,他对施陶芬贝格说道:
      “去刺杀希特勒吧,反正我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作者注:因为正文篇幅限制,有关路德维希刺杀希特勒的故事会在番外中撰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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