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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1942年 ...

  •   1942年夏,德军发动“蓝色方案”。南方集团军群分兵东南,一路直扑高加索油田,另一路沿顿河进逼斯大林格勒。路德维希时任第6集团军第51军司令部参谋,正随后一路东进。
      出发前,路德维希得到的情报是:苏军已组建斯大林格勒方面军,第62、第64集团军正在顿河大弯曲部构筑防线。这一正面或已集结约400坦克、2000余门火炮与迫击炮,并有第8航空集团军数百架飞机支援;打头阵的第62集团军火力最盛,一旦轻敌,极可能遭毁灭性反击。为此,第6集团军总部下令:第51军推进途中若遇强固防御,不得贸然突进,必要时停止进攻,待炮兵完成部署、空军压制苏军阵地后再行动。
      此前在莫斯科的德军已领教过苏军的暴力作战,路德维希因此预计对方会以密集炮火和装甲部队正面反击,然而实情全然出乎他意料:德军向卡拉奇以西的奇尔河、齐姆拉河一带推进时,几处本该有抵抗的渡口和高地已被主动放弃。先头部队扑了个空,行进中却不断遭小股骑兵、反坦克炮和迫击炮袭扰。
      一望无际的顿河草原上,苏军在唱哪出戏?
      路德维希立即上报,而德军总部判断顿河大弯曲部或已集结苏联重兵,眼下的撤退与袭扰不过是诱敌深入,遂命第51军原地待命。然而,此时停留同样凶险,因为第51军暴露在无遮无蔽的草原上,车辆火炮与补给纵队越聚越多,极易使得全体军队成为苏军“活靶子”,还给他们增援顿河、侧击德军的机会。
      前进是死,等待也是死;抗命是死,遵命也是死。在贸然踏入死地之前,路德维希决定先解一道智力题——弄清敌人是谁。据已有情报,第62集团军司令来自远东;而苏军高级司令部调动时,往往连同原有通信人员和电台一并转移。因此,路德维希把近期出现的电台逐一排查,他发现蒙古方向的通信网活动时间不符,后贝加尔地区的呼号也对不上,最后只剩靠近中国边境的一组远东电台最为可疑。
      那么,第62集团军的司令很可能曾在中国任职。可当年活跃在中国的苏联人那么多,究竟会是谁?
      路德维希忽然想起了淞沪战争和南京保卫战。
      那时,担任蒋政府军事顾问的一批苏联人也曾频繁使用无线电与各方联络。彼时为了取得德国信任,蒋中正在瞒着苏联情报部门的情况下向德国顾问团透露过苏联远东军的部分密文规则和通信格式——而斯大林格勒守军也许就有这些人。于是,路德维希抱着“摸奖”的心态,命令情报兵按照以前南京政府告知的旧密码本尝试辨认,没想到竟然真的对上了:密码本身虽然已经更换,电文的编排格式、固定用语和纠错习惯却几乎原封未动。
      果然是……苏联顾问I?
      “事已至此,应该让元首给蒋先生颁发一枚铁十字,谢谢他送的头等功。”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路德维希对情报兵们开玩笑,随后又让他们在三个测向站同时追踪信号,并发现了三条信号线:第一条方位线指向东北,第二条指向正东,第三条自东南切入。三线画上地图,交点正落在顿河西岸、卡拉奇以北。这种特殊地点不可能是寻常部队的电台,应该是一处正暗中转移的集团军司令部——第62集团军司令就随之移动。
      推理无误。仅一天后,新的电台便出现在苏罗维基诺与顿河之间,证实司令部确已迁移。除此以外,这种异常的信号还暴露了第62集团军的下一步计划:他们可能要把一个步兵师调往卡拉奇西北。苏军的调度用意并不难猜:他们无非要趁德军第51军尚未察觉前,先封住通往顿河渡口的道路,为他们的主力后撤与重新集结争取时间。
      第62集团军不是火力充足吗?为何这么早就规划退路?
      一瞬间,路德维希察觉到一个错判:眼下的第62集团军远非宣传中那般精锐,相反,它很可能是一支仓促拼凑、尚未完成部署的军队,否则,他们何必在危急关头冒险转移司令部?这只能说明对面的苏军在虚张声势,他们诓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实际上他们在斯大林格勒根本没准备好,甚至暂时打不了稳定的正面仗,只能靠机动和袭扰拖延德军。
      苏军为何要这样诓骗?用意也不难猜:他们必须尽可能把德军拖在斯大林格勒。否则一旦德军蜂拥到高加索油田,今夏便等于让整个德军迎来一场“大丰收”——加满燃料的德军四号坦克一路东进畅行无阻;亨克尔He 111轰炸机则在天空上自由漫飞,这是任何苏联将领都不愿意看到的场面。
      于是,当第51军司令部再度讨论是否后撤待援时,路德维希果断地在地图上点向顿河大弯曲部:立即向卡拉奇推进,逼第62集团军在措手不及中投入战斗。

      “空城计”是《三十六计》第三十二计,以虚示实、诱敌误判,能在危急关头解围,可一旦被识破,便招来毁灭性的后果。
      1942年夏,伊万接手了第62集团军。当时德军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直到南方集团军群把兵力开到顿河附近,苏军最高统帅部竟仍未完全判明其主攻方向。德军究竟是先取高加索,还是斯大林格勒?都有可能,甚至回攻莫斯科也不是没有可能。为防莫斯科再度告急,苏军大量主力仍留在中央方向,所以罗科索夫斯基带领的军队暂时还要在莫斯科南翼布良斯克方面驻守,而朱可夫的军队则在莫斯科西方面与勒热夫突出部的德国中央集团军群鏖战。由此,南线的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只能靠仓促组建的预备集团军填补,且前线指挥又屡遭调整:司令换了,方面军拆分了,集团军的归属和防区大幅变动,就连担任进攻主力的第1、第4坦克集团军也是临时拼凑投入的。
      临危受命,但就这还没完。作为大前线司令,苏联中央给伊万定下三个自相矛盾的大目标:既要带领第62集团军在奇尔河与顿河之间拖住德军,又要避免被装甲部队合围,还不能过早后撤、放弃通往斯大林格勒的道路。然而,此时第62集团军刚刚组建,麾下步兵师大多是新编部队,火力本就不足;旧司令部又设在遥远的顿河以东,距前线约八十公里,对各师的掌控极其有限。例如起初伊万得知手上有六个步兵师可供调遣,等真到了顿河才发现,这些师的实际火力与机动能力远不及一个满编集团军,只有预想的三分之二。
      所以打个比方,伊万当时就像一个好几年没碰真题的“前状元”,在题型已大改的情况下被匆忙拉上考场,拿到的又是一份夹着错题的超难卷子,偏偏他连打草稿的墨水都不够,一切推演只能靠脑子硬算。
      然而,“前状元”之所以能成为状元,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拿到这份“错卷子”后,伊万先拆解了问题的本质:三大目标看似混乱,核心却始终只有一个——尽可能将德军拖在斯大林格勒城下,消耗他们的兵力与炮火,为苏军后续增援争取时间和空间。仅凭第62集团军不可能赢得整场战役,他们必须坚持得足够久,等驻守莫斯科一带的朱可夫和罗科索夫斯基率领更多部队赶来。
      一开始便面临失败是必然的,就看要怎样失败。在面对苏德双方差异甚大情况时,伊万把前出部队分散部署到奇尔河与顿河之间,并要求这些部队不断袭扰德军以制造大军集结的假象。这个方法起初有效,苏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使得德军被迫停下脚步频繁侦察,然而将到第三天,对面的德军第51军就不再被前线的虚实牵住,他们迅速向顿河大弯曲部推进,并在狭窄正面集中装甲兵和炮兵。而第62集团军尚未完成大调度,各师就只能仓促赶往阵地——
      因为刚搬迁到一处废弃农舍的第62集团军司令部被轰炸了。
      “轰——轰——!”
      农舍的屋顶轰然塌落,稻草和烂木头纷扬而落,伊万被不知道哪里掀飞的桌柜砸了,额角鲜血直流。柳德米拉顶着不断坠落的砖石冲进来,她扒开压在他身上的木板,拖住他的肩膀往外挪。就在二人滚出门口的瞬间,第二轮炮弹落下,整间农舍在他们身后轰然坍塌。
      所幸农舍本就是轻量房屋,许多人负伤了,但是都不严重。
      出师不利,仗却不能不打。德军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伊万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德军轰向第62集团军司令部的炮弹精准得异乎寻常,而且他们只用一天便识破了虚实并改变战略。如此快的速度,只能说明对面的德军情报部门截获并读懂了他们的无线电。然而战场电报并不是听见以后便能立即破译的东西。即使截获了完整讯号,也必须积累足够的电文样本进行分析,短短一天内绝不可能连续读出司令部位置与部队调动。
      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对面的德军早就掌握了远东军的密码。在苏德战争爆发之前,远东军从未与德国交过手,内部自然不可能未卜先知,主动向德国人“千里送人头”。然而,有一个人既可能拿到这些资料,也完全做得出泄密这种事——
      伊万瞬间想到了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
      当时蒋政府为了维持所谓的“国际观瞻”,一直与法肯豪森率领的德国顾问团保持密切合作。为了讨好德国,蒋中正极有可能背着苏联将远东军的部分电报密码和通信规则“卖”给了德国人。这些旧资料原本早该失效,可斯大林格勒方向的调兵实在太过仓促,许多电台来不及更换整套通信制度,只能继续沿用远东时期的旧制。
      所以如果顿河对岸的德军里有当时法肯豪森的部下,他极有可能熟悉旧密码的编制原则,甚至还保存着某一版本的密码底本。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可能单纯就是他从蒋政府那里得知的。
      谁说地球不是圆的呢?1937年淞沪战场射出的乱弹都能飞到1942年的斯大林格勒,并把他重重打穿一次。
      会是德国顾问L吗?
      既然德军能从无线电里寻找苏军司令部,苏军自然也能从德军的通信网中寻找指挥者。苏联监听人员记录了各部电台的联络关系、发报时间和命令格式,最后发现,第51军若干次关键调动,确实都来自一个代号为“L”的参谋。可即使确定这人是“德国顾问L”也没用,因为与大名鼎鼎的“伊万诺夫”不同,当年的“德国顾问L”更像是法肯豪森随手丢到南京的一个年轻人。他没有显赫履历,没有独立指挥过著名战役,也没有留下足够多的作战案例,所以对他的战术分析只能全部来自他在南京的表现。
      然而,当时伊万顾不得去思忖这位德国顾问L了。此前第62集团军的顿河防线拉得过长,兵力被摊成一条薄线:前沿部队稀少,后方没有预备队,各师之间还留有大片空隙,这种部署适合侦察和迟滞,却挡不住德军集中突破。
      很快,空城计的毁灭性后果出现了。辽阔的顿河草原上没有山岭也没有城墙,只有被烈日晒得枯黄的草浪。相比二三十年前的远东草原,现在世界已经大改——战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德军庞大的坦克队,它们卷着滚滚尘土越过草原地平线,在苏军阵地间接连炸开。这些德军战斗意志非常高昂,在苏军反坦克炮仓促转向时,他们的炮手就已经顶着机枪扫射将炮弹推进炮膛了。
      “往卡拉奇桥头堡撤退!”
      伊万下令,而对面德军的炮火更加猛烈了。
      “轰——轰——轰!”
      苏军步兵伏在浅得几乎无法藏身的散兵坑里,只能眼看着德军坦克的黑色履带碾过燃烧的卡车残骸。双方在无遮无拦的旷野上近距离对射,然而德军的战斗计划制定者非常高明——他又一次重施了“马奇诺防线”的帽子戏法,让德军装甲纵队绕过仍在抵抗的据点,并沿着苏军各师之间的空隙疾驰而过。等伊万在指挥部从断断续续的电报中拼出战况时,德军坦克早已出现在他们本不该出现的侧后方。当时伊万眼见着前线开枪,而后方却已经燃烧;他指挥的步兵还守着阵地,可是他们的撤退道路却被德军封死了。
      情况已经很危急了,在让警卫和参谋们带着重要作战文件先行撤退后,伊万只能翻身跃上军马冲出燃烧的营地。马嘶鸣着在弹坑尸体之间左冲右突,那曳光弹就从他身旁交错飞过。眼看他就要穿出烟尘,前方却突然响起密集的机枪声——德军前锋部队早已绕到苏军大后方,几辆坦克横在道路上,周围有德军拿机枪乱扫,而一个穿着德军参谋服的人见到了司令部跃出的马,直接抄起身上佩戴的Luger P08,火光一刹那他们四目交接——
      “砰——砰——砰——”
      路德维希拿着枪射击,伊万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几发子弹擦过他的军帽。就在这时,侧面的洼地里猛然喷出一串火舌,柳德米拉带着十几名苏军士兵从草坡后杀了出来,她的子弹扫过德军步兵和坦克周围的空地。其余士兵一边投掷手榴弹,一边高喊着让伊万快走。现场一片混乱,伊万俯身贴紧马背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弹雨中冲了过去,而柳德米拉和那些留下来的人很快便被重新合拢的烟尘与火光吞没。
      “先射杀机枪手!”
      路德维希果断下令,他的枪口对准了柳德米拉。

      草原上从来不缺成吉思汗。如果旧的成吉思汗老去,新的便会踏着他的马蹄车辙而来,一代一代,没有穷尽。
      8月7日,德国第14和第24装甲军分别从东北和西南两面进攻卡拉奇桥头堡,苏军被迫沿顿河向东撤退。当日下午,两支装甲部队会合,将第62集团军相当一部分主力包围。随后,德军装甲部队与第51军步兵共同清剿包围圈,最终俘虏苏军约5万人。
      这是相当惨重的损失,但从宏观来看,局势暂时仍在朝着伊万预想的方向发展:处于绝对劣势的第62集团军虽然不断后撤,却没有彻底崩溃;反之,对面的德军每突破一道防线,都要消耗大量炮火。他们无法长驱直入,必须耗费时间和兵力清理战场。如此一来,这批突向斯大林格勒的德军已经被初步“套牢”了。他们不可能再抽身赶往莫斯科或者高加索油田,也无法迅速结束斯大林格勒战役。
      然而,战况依旧十分严峻,且是此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严峻。
      “我们已经在顿河沿线尽可能消耗德军的炮火,但苏军伤亡惨重,手中又没有足够的火力。许多战士几乎是在用血肉之躯抵挡炮弹!现在,大批德军坦克已经越过顿河草原,正在向斯大林格勒推进。请求支援!”
      在与中央通话时,伊万一再请求援军尽快抵达,得到的答复却是:其他战线同样兵力紧张,他目前只能依靠现有部队独自作战。
      “伊万诺夫,你的身后就是莫斯科,没有一寸土地可以退让!现在你即使去死,也要死在斯大林格勒!”
      这是中央下达的命令。
      入夜以后,第62集团军的残部终于撤过顿河,向伏尔加河方向退去。夜色下到处都是溃散的士兵,第62集团军的伤员挤满伏尔加河之畔,而德军的照明弹一颗颗升上天空——他们在试图对苏军进行最后一次河畔攻击。站在血腥的人群之中,伊万眼前的荒原被照得惨白,德军投射来的火光在地平线上连续闪烁。大地不停抽搐,伊万跌跌撞撞地走过一辆翻覆的卡车,下意识地呼唤:
      “柳德米拉!”
      二十年前,只要伊万这样喊一声,柳德米拉总会抱着文件夹出现在他面前。她会准确说出每支部队的位置,也会把他发散又乱七八糟的叙述整理成一份清楚的命令。然而这一次,任凭他怎么呼唤,回应他的只有伤员的呻吟和炮火的轰鸣。
      “柳德米拉?”
      伊万仓皇地四处环顾,一名警卫员沉默地带他来到道路旁的一处弹坑——柳德米拉就躺在那里。在用机枪掩护伊万撤退时,她被路德维希击中了好几枪,然而她很坚强。在被路德维希第一枪击中的时候,她就放弃了活着的打算。她火力全开,一直在河畔坚持着,直到整个第62集团军司令部撤退。现在她终于死了,她的眼睛永远闭上了,伊万想伸手擦去她身上的血迹,但是那鲜血太多了……
      “柳德米拉,你不可以死啊……你,你不能像春燕一样啊……”
      伊万颤抖着弓起身,他将额头抵在柳德米拉冰冷的手背上,然而斯大林格勒没有给他悲痛的时间。东方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黎明意味着德军侦察机即将升空,也意味着新一轮轰炸和进攻即将开始。伏尔加河对岸,斯大林格勒的工厂和密集的住宅区正在晨雾中逐渐显露轮廓——许多孩子可能还在沉睡。
      天亮了,他没有时间安葬她,他必须离开了。

      “让我们欢庆吧!为我们的英雄欢庆!”
      德军第51军参谋部响起一阵欢呼,攻占卡拉奇桥头堡后,德军的进攻态势仍然维持着猛烈的姿态,而且他们当下在参谋部挖掘出了一个很聪明、很有打仗天赋的“指挥官”——在顿河作战中,路德维希表现非常出色,他制定的作战计划屡次都使得德军以最小的伤亡换取苏军最大的溃败,苏德双方的死伤率一度到了1000:1,而且这还只是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开头。鉴于如此出色的表现,塞德里茨将路德维希从参谋升为了战斗群指挥官,他将带领一批德军率先攻打斯大林格勒火车站。于是,在苏军哀鸿遍野的卡拉奇之夜,在伊万不得不把柳德米拉的尸体抛置在荒野的那个夜晚,德军第51军参谋部已经提前开香槟了,大家压着路德维希使劲灌,并说这样对他放松神经有好处。
      “新长官,我们还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几名军官笑哈哈地抬进来一只长条形炮弹箱,那箱子看起来像刚从军需仓库里搬出来,路德维希盯着它看了片刻,笑着问:
      “这里面不会真是炮弹吧?”
      “打开看看!”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催促声。路德维希走上前,掀开箱盖,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无数彩带朝着他迎面扬了出来,紧接着,那个意大利姑娘笑哈哈地张开双臂扑向他。
      “惊喜!”
      路德维希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主动申请调来的,我再也不想因为等待而担惊受怕了。”她理直气壮地回答,“斯大林格勒前线征召文秘,我知道你在这,所以就报名了。”
      她从箱子里爬出来,军靴刚踩到地面,周围便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拍着路德维希的肩膀,祝贺他不仅赢得了战役,还在同一天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乐声很快响了起来。路德维希原本不愿跳舞,但他的妻子已经将他拉到军营中央。他有些恍惚,而她就欢快地拉着他的手翩翩起舞,仿佛他们在某座明亮的舞厅里似的。
      “够了,够了!”一名军官笑着挥手,“你们两个新婚夫妇还要在这里陪我们这些老家伙多久?苏军肯定要完蛋了,快去睡觉吧,年轻人就该好好维护爱情!”
      战场上的胜利使他肾上腺素飙升,而他也确实思念她太久。那一夜,两人在后方军营安稳的床铺上紧紧纠缠,仿佛要将分别以来压抑的渴望一次偿还。他们的身体像脱离轨道的行星般相撞,又在喘息与亲吻中重新找到彼此,每当远方的斯大林格勒市区传来隐约的炮声,他们便抱得更紧,只把那当作庆祝重逢的礼炮。他原本就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又因这场重大胜利而格外亢奋,那晚自然折腾了她许久。待两人嘻嘻哈哈地躺回床上,心跳仍未完全平复时,她低声问他,等攻下斯大林格勒以后,他们能不能请几天假,找一座宁静的小城度一次蜜月,或者……
      “生个孩子?”
      “倒也可以。”
      他笑着答应了,之后两人相拥而眠。远处的火炮仍在轰击包围圈里的苏军残部,而那一晚,确实是他们睡得最好的一晚。
      8月23日,德军突抵伏尔加河。第14装甲军从顿河桥头堡迅速向□□击,在斯大林格勒北郊附近抵达河岸。第62集团军与北面苏军之间的联系受到严重威胁,斯大林格勒防线也被压缩成沿河展开的狭长地带。同日,德国第4航空队对城市发动大规模轰炸,大量住宅、工厂和街区被摧毁,平民伤亡惨重。
      “怎么样,现在头脑是不是格外清醒?我们说得没错吧?”
      “确实,这几天都睡得好极了。”
      “哈哈,路德维希!‘睡得好’究竟是个动作短语,还是状态短语?今早塞德里茨来前线突击视察,还好你那小老婆早得知消息溜了——她机灵得很呢!你们将来的孩子一定又聪明又漂亮。”
      打趣很快便结束了,参谋部重新忙碌起来。路德维希也投入了从“参谋”转任“指挥官”前的最后收尾工作。此时,第6集团军司令部下达了新的命令:德军装甲部队必须守住通往伏尔加河的狭长突击走廊,切断斯大林格勒北面的铁路与河运,并建立面向北方的防线,以抵御苏军可能发动的反攻;其余部队则继续从西面向城区推进,设法与自南面赶来的装甲集团军会合,最终完成对斯大林格勒的合围与攻占。
      在合围完成之前,德军仍将采取一贯的战术:先由飞机实施无差别轰炸,再由地面部队发动猛攻。
      “等一下,孩子怎么办?”
      路德维希盯着命令电报,忽然皱起了眉头。其他参谋却纷纷露出坏笑。
      “孩子?才刚开始上班,你就意犹未尽,又想着回去和老婆生孩子了?”
      “别胡扯。我说的是苏联人的孩子。”路德维希指着电报上的轰炸范围,“这里圈出了好几处战地医院,附近还有随军家属区,里面可能住着不少苏军儿童。”
      “上面的命令是无差别轰炸。发现活口,一律抓捕审讯。”
      “孩子也包括在内?”
      “当然。莫斯科保卫战时,我们已经吃过这种亏了。苏联人给儿童发枪,还教唆他们绑着炸药冲进德军阵地。”参谋们叹了口气,“唉,俄国人的残忍和野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轰——轰——轰——!”
      1942年8月23日,德军对斯大林格勒市区发动了大规模空袭,而十岁的莉莉娅·布拉金斯卡娅在伏尔加河东畔见到了一生都难忘的地狱景象:当时德军轰炸机像黑色鸟群般成群掠过上空,它们连续抛掷了多枚航空炸弹与□□。斯大林格勒是座工业城市,所以德军的炮弹炸毁了沿岸的大量油罐,那些燃烧的油料流入伏尔加河。彼时西岸已经看不出街道和房屋,只剩下一片不断翻涌的暗红色火海。运送伤员的渡船穿过河面上燃烧的石油,靠岸的撞击声犹如斯大林格勒沉闷而漫长的哀号。
      “叔叔阿姨们,你们有见到我爸爸吗?他是第62集团军的司令。”
      “没有……我们没有见到他。”
      莉莉娅焦急地询问着,而此时东岸的战地医院已经塞满了第六十二集团军的伤员。走廊和楼梯下都铺着担架,四处都是血、汽油和烧焦皮肉混合的气味,医院几乎要被挤垮了。帕斯捷尔医生年事已高,却仍昼夜不息地留在手术台前,他一直在为伤员截肢止血,最终因为过劳倒在手术室里,再也没有醒来。
      “帕斯捷尔爷爷,醒醒!快睁开眼睛啊!”
      那天莉莉娅呼唤了无数次,可帕斯捷尔医生已经死了。
      “死亡并不意味着离开。只要我们永远记得帕斯捷尔医生,他就会一直活在我们心里。”
      陈米莎带领孩子们为帕斯捷尔医生进行了简短的默哀。随后,莉莉娅和尤金妮亚把他的遗体抬到后院——那里堆满了尸体,他们像沉默的木头一样层层叠放。想到至今杳无音讯的父亲,又看着帕斯捷尔医生的遗体,莉莉娅低下了头。那一刻,她非常想哭。可是伤员和死者越来越多,尤金妮亚不得不把她拽过去帮忙抬人。尤金妮亚竭力表现出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她笨拙地安慰着莉莉娅,可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女孩。
      “别哭了,小豆子,哭是没有用的。”
      然而,当尤金妮亚和勉强平复的莉莉娅抬来下一具尸体时,朴善玉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担架上躺着的,正是他的父亲科拉廖夫。德军轰炸时,他被炸断了一条腿,最终因失血过多,死在了渡河途中。
      死亡,他人的胜利是孩子们面对的无尽死亡。战地医院刚接收第一批伤员时,孩子们还很害怕死人,但尸体很快越来越多,他们承担的任务也早已超出伊万当初的嘱咐——即使是再小的孩子也无法躲避这种残酷,他们频繁接触死亡,也被迫学会了使用枪械。朴善玉这样的男童直接被编入“战斗队”,而莉莉娅这样的高个子女童则被编作“侦察兵”,每天都要冒险前往伏尔加河畔,观察德军是否有进攻的迹象。
      “孩子们,武装起来吧。”
      德军已经到斯大林格勒市区了,陈米莎对孩子们下令道,于是大家都乖乖前去领取武器。
      谁不是爸爸妈妈的宝贝呢?可现在苏军士兵大规模伤亡,民兵全部参战,共青团员全体参战,少先队员也得参战。家属院里的孩子们都不得不拿起枪,有些人甚至在身上绑上炸药。因为他们是苏军子女,如果被抓住,就可能会遭遇德军的暴行。德军对苏军子女的手段是极其残忍的,也许他们穿着很好的制服,也许他们表现得比日军更克制,但法西斯就是法西斯。那种由战争、压抑和权力纵容滋生的暴行并不区分民族与国界,不过是从南京转移到了斯大林格勒罢了。
      家属院的所有孩子都必须去面对死亡了,然而,有些孩子的身份较为特殊,比如莉莉娅。她是第62集团军司令的女儿,一旦被德军俘获甚至死亡,势必造成恶劣的政治影响。因此,在安排孩子们驻守伏尔加河岸协助伤员撤退时,陈米莎希望尤金妮亚代替莉莉娅前去。
      “凭什么是我就要给司令的女儿当替死鬼?”
      尤金妮亚哭着反抗,却遭到陈米莎的严厉批评。倘若莉莉娅被俘,又被德军登报宣传,不仅可能导致前线司令作出错误判断,也会严重打击城中军民的士气。
      “连司令的女儿都被抓走了,其他孩子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感到绝望,觉得我们的军队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
      面对陈米莎的劝阻,莉莉娅却不愿逃避自己的责任。
      “米莎老师,我可以的!我是全年级个子最高的孩子,力气也很大,请您相信我吧!”
      莉莉娅执着地举着手。她说得确实没错:与瘦弱矮小的尤金妮亚相比,她更适合承担这样的任务。最终,陈米莎只能把她编入负责搬运伤员的医疗队,又让她随身带上一把手枪。
      临行前,莉莉娅与其他孩子一同举起右手宣誓:
      “我们是苏联的少先队员!我们不怕牺牲,也不怕死亡!”
      队伍即将分开时,莉莉娅正要向河畔走去,朴善玉却抽噎着拉住了她的袖子。
      “王姑娘,你不要去冒险,我可以替你死……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我、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班上——不,是全小学最好看的女生!对不起,那时候我故意扯你的头发,只是想让你注意到我……”
      善玉朝莉莉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说,自己的爸爸已经死了,所以他要接替爸爸,继续保卫斯大林格勒。随后,他又告诉莉莉娅:等战争结束,他要像父亲科拉廖夫一样参军;再过几年,等他当上军官,就回来向她求婚。

      支撑到援军到来原来是一件如此漫长的事。
      顿河防线崩溃以后,伊万带着第62集团军且战且退,他们依托沟壑和铁路路基阻挡德军坦克,但德军进攻速度太快了。在这成片的死亡里,失败是必须要面对的客观现实:某个渡口又失守了、某支部队又被截断了,或者某位师长又阵亡了……
      强撑,只能强撑。
      朱可夫直到8月26日才被任命为最高副统帅,赶往斯大林格勒方向协调反攻;叶廖缅科率领的第64、第57、第51集团军则被德军死死拖在城市南面;而预计由罗科索夫斯基指挥的顿河方面军尚未形成……等到将近9月时,第62集团军已经被压到斯大林格勒近郊。当时伊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台被炮火震坏的电报机,它在胸腔里毫无规律地横冲直撞疯狂敲击;可是每当电话再次响起,他还是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冷静地问:
      “哪一段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火车站附近正在被德军的一个战斗群猛烈攻击,目前完全守住的只剩马马耶夫岗、中央渡口和北部工厂区一带。”参谋在地图上划出几片狭窄的红色区域,“德军马上就要逼近市中心。”
      第62集团军的背后就是伏尔加河,西岸几乎没有纵深,再后退一步便等于把整座城市拱手让人;补给与援军只能趁夜乘船渡河,而德军在火炮、航空兵和局部兵力上都占据明显优势。
      不能再按原来的办法打下去了。
      就在这时,伊万遇到了一个“解围人”——瓦西里·崔可夫。这位姓氏听起来与“朱可夫”颇为相近的将领日后将以斯大林格勒巷战闻名。当时,崔可夫对伊万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办法:不再与德军保持传统意义上的安全距离,而是主动逼近,把双方阵地之间的距离压缩到几十米,甚至十几米。
      “抱住他们。”崔可夫指着地图说,“贴得越近越好。德国人的飞机和重炮再厉害,也不敢连自己人一起炸。”
      这个办法并非毫无胜算。德军此前的狂轰滥炸已经将城市变成一片废墟。断墙瓦砾严重限制了坦克的机动,也让整齐编队难以展开,却为苏军留下了无数可以迂回和隐蔽的角落。闪电战正是德军过往赖以取胜的秩序:道路、编队、命令与精确的火力配合,缺一不可。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们引进废墟,让斯大林格勒的每一座楼房、每一条壕沟、每一段下水道都变成战场。
      况且,第六十二集团军此前的溃败已经让德军陷入胜利在即的狂热。对方必然会继续猛攻,企图一鼓作气夺下整座城市。
      伊万与崔可夫一拍即合。
      恰在此时,苏军又通过监听一名意大利支队女文秘的电话,截获了一条重要情报:此前顿河战场德军第51军中的那位“德国顾问L”真名叫“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而电话另一端的女文秘正是他的新婚妻子。两人使用的是一条私人电话线,估计是路德维希瞒着上级私自架设的。他或许骗过了塞德里茨,却偏偏漏算了一件事:这条野战电话线恰好接入了经过苏军司令部附近的一条转接线路。苏军第62集团军的警卫员发现异常后,直接把监听设备接上了线缆。
      最高端的谍报战,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破解方法。由此,苏军得知路德维希如今已经不再是参谋。塞德里茨将他提升为战斗群指挥官,并命令他率部进攻斯大林格勒中央火车站。
      “居然会犯下这么弱智的错误?”伊万震惊地问,“这小子该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呃啊!伊万诺夫,你还震惊上了!听说当年有一位中央候补,为了追老婆,连夜哭着从莫斯科跑到了中国——”
      崔可夫嫌弃地倒吸气,双下巴都要挤出来了,毕竟伊万是全斯大林格勒——不,全苏联最没有资格嘲笑别人恋爱脑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嘛,人都是会变的!”伊万尴尬地摆了摆手,“几年前我在青岛疗养的时候,路德维希还只是个码头上打杂的装卸工呢。”
      “那你老婆人呢?”
      “死了,但这几天恍神的时候老梦见她。刚才坐在椅子上小睡,还梦到她扯我耳朵。”
      “梦到她对你说什么了?”
      “梦到伏尔加河变成了一个大汤锅,她让我快点擀饺子皮,饺子们都等在集团军卡车里等我调遣呢。”
      “哈哈,多美好的梦啊,可惜我们现在没那么多饺子,皮也没了,馅也光了。”
      在绝境中开几句带着悲意的玩笑,确实有助于众人振作精神。笑声平息后,伊万问起顿河大撤退后临时司令部的位置,情报员的回答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现在的苏军临时司令部就在中央火车站一带。
      顿河撤退初期,中央火车站一带是较为安全的地点。因为铁路早已遭到破坏,德军一度认定它失去了运输价值,因此没有立即投入重兵争夺。然而苏军考虑到车站周围还分布着货运仓库、防空地下室和铁路涵洞,既便于隐蔽,也能借助残存线路与各部保持联络,所以就把第六十二集团军的新司令部临时迁入附近。然而,现在路德维希正率领一个完整的德军战斗群向火车站扑来。这意味着……
      “这小子想直接端掉司令部。”
      伊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下令立即占领火车站附近的粮仓制高点。在司令部转移到新地点之前,苏军必须在那里挡住德军——即便最后只能与他们展开肉搏。
      “那我只能匀出50人去守粮仓。”
      崔可夫对伊万说道,伊万自信地说没问题。

      如果想要取得胜利,就必须预判敌人的预判。
      此前德军战机已经将斯大林格勒中央火车站炸得残破不堪,然而路德维希的战斗群抵达附近后却没有立即占领车站,他们装模作样地进行了一番侦察与评估,故意表现出对这片废墟毫无兴趣,随后又主动撤出了火车站附近。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路德维希没有等很久,大鱼就上钩了。顿河大撤退后,第62集团军果真认为这里是一个理想的反击环境,遂将临时司令部迁到了火车站附近,并把大量文件通信器材转移进周围的建筑。
      在得到风声后,路德维希立刻下令进攻。他的战斗群迅速冲入车站,准备一举摧毁第62集团军的指挥中枢。然而,德军闯进预定地点后,看到的却只有凌乱的桌椅和被匆忙扯断的电线——原本设在这里的苏军司令部在他们抵达之前凭空蒸发了。
      路德维希大为困惑。他不知道究竟是谁识破了自己的计划,只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巡查。走到窗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座如同山岳般耸立在废墟之上的庞大建筑。
      那是斯大林格勒市粮仓。
      粮仓建于1940年,是一座长约九十米、宽约五十米、高约三十五米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它矗立在城市南部的铁路货场附近,正面临近铁路线与开阔地带,背后则通向伏尔加河沿岸。厚重的混凝土外墙和高耸的储粮塔使它在周围低矮残破的建筑中显得格外醒目,即使经过轰炸,它依旧像一座堡垒般完整地矗立着。
      由于粮食早已被运走,内部空空如也,路德维希判断市粮仓这座建筑已经失去仓储和运输价值,因此没有急于投入兵力占领。他以为只要占据了中央火车站就能端掉苏军司令部,可是现在粮仓周围出现了新的岗哨,几个窗口后面隐约闪过人影,楼顶还架起了临时天线。
      完了。
      德军情报泄露是第一重恐惧,而第二重是一种意识:那一刻路德维希意识到自己不是斯大林格勒唯一会打仗的人,因为苏军那边也有一个“天才”——在遍布斯大林格勒的废墟中,他精准地选中了一个“神之据点”:钢筋混凝土墙体足以承受炮击,高耸的塔楼能够俯瞰周围铁路与街区,狭窄的窗口又天然适合作为射击孔,只要少量兵力据守其中,便足以封锁大片开阔地带。
      然而,等路德维希看清这一切时,已经太迟了。接下来德军为这座平平无奇的粮仓付出了血泪代价:粮仓内仅有50名苏军,但他们却依靠居高临下的射界连续击退德军多次进攻。德军投入步兵、坦克、重炮与俯冲轰炸机,仍迟迟无法将其拿下,数日激战后,德军终于攻占了这座粮仓,他们伤亡超过200人,数辆坦克也被反坦克枪、手榴弹和□□击毁或瘫痪。当德军精疲力尽冲进粮仓,却见里面只有50具苏军士兵的尸体,第62集团军司令部却早已不见踪影——因为他们在这座粮仓前耽搁了太久,苏军早已趁机撤离。
      “我需要一个解释,路德维希!”
      “优等生”路德维希第一次遭到塞德里茨的斥责。因为和人肉暴力作战的苏军相比,德军认为“人力是战场最宝贵的资源”,他们对苏德伤亡比例的认知一直停留在此前的“1000:1”。然而,粮仓之战彻底逆转了这一比例:1名苏军士兵换来了4名德军士兵的伤亡,同时还摧毁了德军大量火炮与装备,而德军打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下不为例,这种伤亡率数据下次不要再让我见到。”
      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塞德里茨仍给路德维希记了一次过。此后,路德维希随其他德军继续进攻中央火车站,然而类似粮仓保卫战的情形却一再上演——他就像一个“周瑜”,每当重新振作士气,苏军阵营里那个神秘的“诸葛亮”总能及时找出一个有效的反击据点,让苏军凭借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地扫射德军。
      1942年9月,身心俱疲的路德维希终于同其他德军进入斯大林格勒城区。虽然火力上的优势总体仍在,可一旦战斗钻进街巷,这些优势便开始逐渐丧失了。
      当时斯大林格勒已经四处废墟,道路堵塞严重,坦克根本无法成群展开,只能在狭窄街道里缓慢前进。而前进时,这些坦克又必须依赖步兵贴身掩护,否则地下室里的反坦克枪、楼上投下的□□、废墟后的反坦克炮和突然从侧后杀出的苏军,都足以让一辆坦克在几分钟内变成燃烧的铁棺材。过去一天推进几十公里的装甲纵队,如今有时为几栋楼便要打上一整天。
      “这些俄国人怎么像老鼠一样不停往外冒?”
      此前高歌猛进的势头已经不复存在,连塞德里茨都开始感到困惑。这样的战况,也是路德维希第一次遇见——苏军第六十二集团军如今几乎变成了一支“游击队”。他们经常故意贴近德军阵地,使德军的飞机和重炮不敢轻易开火。然而,每当德军真的实施轰炸时,往往都会酿成严重后果。有一次,路德维希正率领战斗群与苏军近距离交战,德军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突然投下炸弹,5辆德军坦克当场被炸毁了4辆。若不是路德维希近战时反应敏捷,他就真的会被自己人炸死。
      难道德军不能像南京时期的日军那样进行精确搜查吗?
      不能。斯大林格勒是一座工业城市,高层建筑密集,几乎每一幢大楼都可能藏着苏军据点。在这些数不清的据点之间,苏军司令部神出鬼没,第六十二集团军司令也跟着频繁转移,令德军始终摸不清其准确位置。可一旦德军贸然越过某片区域,深入搜寻苏军司令部,后方的补给车辆便会立刻遭到袭击。
      “轰——!”
      苏军神出鬼没。有好几次,路德维希都仿佛在苏军据点看见一个戴着玳瑁老花镜的“男鬼”——他好像前一秒还在办公桌上,后一秒就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顺手朝德军坦克扔出一枚□□,然后坦克便在烈焰中爆炸了。
      戴老花镜也能当兵吗?
      路德维希彻底疑惑了,而他的秩序也彻底瓦解了,前线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上下、前后彼此交错。作为指挥官的路德维希当然知道德军必须连接成整体,然而进入斯大林格勒市区后,部队之间的联系就随之断裂了。一个连已经前进,相邻部队却仍停在原地;步兵冲入建筑,炮兵却不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坦克失去伴随步兵,只能独自在街口挨打。
      德军擅长的基层自主行动,在这种混乱中渐渐变成了各自为战。最终,所有阵地都必须由步兵亲自夺取——甚至连路德维希这个指挥官也得持枪上阵。他们被迫穿过斯大林格勒暴露的街道,因为每间房、每层楼、每个地下室都可能藏着苏军。
      “第三突击队,你们在哪里?”
      “报告,我们在厨房!”
      “四楼厨房?我们已经夺取了三楼客厅!”
      这种电话听来近乎可笑,却正是德军当时的作战现实。“老鼠战”把路德维希搞得非常急躁,而斯大林格勒一天天地消耗着他:一天比一天疲惫,一条街比一条街花更多的时间……最后连部队文秘都忍不住抱怨军官们纯粹是在浪费纸了。
      “最近报告上写的据点全是:客厅,厨房,阳台,还有……”
      “马桶下水道,再下去德军就只能钻马桶下水道了。如果有一天我去搜查马桶,你还会爱我吗?”
      “不会,亲爱的,我会直接按下按钮,把你冲下去。”
      如果没有妻子,路德维希是真的无法一直保持士气——有好几次作战的时候,他最大的盼头就是可以在结束后去偷偷给妻子打电话,除却年轻人之间不着调的玩笑话,他们常谈起斯大林格勒的苏联平民。路德维希竭力避免南京那样的惨剧,希望平民能够遵守秩序,留在划定的安全区域里,可他们却总在窝藏苏军;有些人本身就是士兵,地窖里甚至就藏着枪。
      “连孩子也是这样吗?”意大利姑娘问。
      “不知道。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什么‘红领巾自杀队’。”路德维希回答。
      “那你就该做个好人。比如,提前告诉那些苏联孩子该怎么撤离。他们总是无辜的。”
      “你说得没错……可我该怎么做?”
      路德维希又想起了此前与同僚的谈话。德军即将无差别轰炸战地医院,这件事让他良心难安。他确实想先疏散里面的苏联孩子,即使那些孩子属于苏军家庭。可他身为德军军官,不能亲自出面,于是便想了一个办法:让妻子化装成苏联平民,趁停火时散播轰炸的消息,劝孩子们尽快转移到安全区。
      “好,请相信我吧,我会些俄语。”
      这个富有同情心的意大利姑娘答应了,她隐藏身份,并且顺利找到了照管孩子的陈米莎。然而当她回来与路德维希会合时,一个戴红领巾的苏联男孩也悄悄跟了过来。当发现她在同穿着德军制服的路德维希交谈时,男孩立刻将她视为威胁其他孩子生命安全的“特务”,遂举枪朝她射击。
      “砰——!”
      子弹擦肩而过。路德维希一把护住妻子,同时拔出Luger P08还击,子弹精准地击穿了男孩的胸膛。路德维希惊魂未定,就在他检查妻子有无负伤的时候,却发现男孩的尸体不见了。当时路德维希意识到附近还有持枪的苏联儿童,遂立即命人搜索。然而,士兵找来找去,最终只找到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在男孩被路德维希击毙后,她拖着他躲进废墟,此刻正趴在他身上哭泣。
      “善玉,你不要死……谁来救救善玉……”
      莉莉娅趴在朴善玉的尸体上哭泣,一发子弹突然打在她手边,她惊恐地抬起头,看见路德维希举枪站在不远处。
      “把你身上的枪丢掉。”
      莉莉娅吓傻了,她立即照做,然后就这样成了德军的俘虏。面对朋友的死亡和黑洞洞的枪口,当时她甚至忘了如何说俄语,下意识用中文颤抖着喊:
      “你把善玉打死了……我不怕你!我相信爸爸,他会带领62军赢的!”
      带领?普通孩子不会这样形容自己的父亲。
      听到那句中文后,路德维希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孩:黑发,黄皮肤,似乎是个混血儿。
      “你爸爸是谁?”
      路德维希用生疏的俄语问,莉莉娅紧紧闭着嘴。临行前,大人反复教导过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透露父亲的身份。
      路德维希收起枪,改用中文同她说话:
      “我不是要伤害你,我不是坏人。”
      “你就是坏人……你把善玉打死了……”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开的枪。他还没有死,我们会把他带回去治疗,好吗?我也把枪放下。德军马上就要轰炸这里了,我可以告诉你轰炸的时间和地点。你能带着孩子们尽快离开吗?”
      路德维希把自己手里的枪扔了,他叫莉莉娅过来,莉莉娅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走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路德维希和颜悦色问道。
      “小豆子。”莉莉娅怯生生回答。
      “你从中国来吗?”
      “嗯……”
      看来是远东军将领的孩子,哪一个级别的?在目前德军截获的情报中,第十三近卫步兵师由罗季姆采夫指挥,第二百八十四步兵师由巴秋克指挥,第九十五步兵师由戈里什尼指挥,似乎都不是从中国来的?
      难道是第196步兵师师长科拉廖夫的孩子?
      路德维希飞快地思索着,而莉莉娅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站在路德维希身边,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于是,路德维希便命令属下送来食物和水。拿到那些东西,莉莉娅立即狼吞虎咽起来,饥饿渐渐让她放下了戒心。
      “小豆子,你有什么爱好?我喜欢赶海,你呢?”
      “看小说。”
      “因为你爸爸也喜欢看小说?”
      “不是,他最喜欢弹钢琴。”
      钢琴……路德维希的目光微微一变。
      “我是青岛的德国人。那里的大海很漂亮。你去过青岛吗?”
      “去过。我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那里。”
      中国妻子、钢琴、青岛,还有第62集团军那位身份神秘的司令……路德维希终于对上了所有线索:眼前的女孩是“伊万诺夫”的女儿,而“伊万诺夫”应是第62集团军司令。
      他的运气真不错,一来就抓住了恶熊的熊崽子。
      “照看好这个女孩,给她食物和水,再安排一张干净的床。她一个人,就足以从苏军手里换来一大片阵地。”
      “那个男孩怎么办?他已经死了。”
      “持枪袭击便不再是儿童。丢进苏军尸体堆里,一并火化。”
      路德维希吩咐道,然而在他离开没多久,一件龌龊的事就发生了。几名德军围了上来,他们告诉莉莉娅,陈米莎已经带着其他孩子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叫作“集中营”。
      德军们嬉皮笑脸,他们把莉莉娅拖拽在地上,掀她的裙子,说她的腿长得又细又长;他们说她长这么高,已经是个大女孩了,如果大家能把她从女孩变成女人,那么谁都会很高兴的……
      “你们住手!畜生也不会对一个十岁女童做出这种事!”
      就在几名德军企图撕扯莉莉娅的衣服时,那名意大利姑娘突然冲了进来。她抄起一把椅子奋力砸向那些士兵,又厉声威胁,说要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路德维希。然而那天晚上,路德维希的心思显然没有放在她的控诉上。他满脑子都是下一个必须攻占的据点,几乎已经想到入魔。
      “马马耶夫岗……”夜晚休息的时候,路德维希躺在行军椅上喃喃自语,“这个女孩必须去马马耶夫岗,无论失败或成功,她都必须去……”
      想通这一点后,路德维希训斥并惩处了那些违抗命令的士兵。可他关心的并不是莉莉娅究竟遭遇了什么,而是如何夺取马马耶夫岗。那些士兵也很快认了错,但他们道歉的原因同样不是自己对莉莉娅的所作所为,而是险些破坏了利用她换取马马耶夫岗的计划。
      作为军队文秘,那名意大利姑娘能理解这一切现象。可在那一刻,她还是感到失望——既失望于路德维希,也失望于德军、她所随行的意大利支队,以及眼前这座已经被战争吞没的斯大林格勒。
      人为什么要打仗呢?

      因为人生来就要制造混乱。
      混乱就是疯狂,混乱就是杀戮。
      此前制订的战略已经开始奏效。9月12日,伊万与崔可夫终于带着第62集团军司令部迁入察里察河谷阿斯特拉罕桥下的一处地下掩蔽部。他们占领了周围残破的街区,并将其改造成层层相连的防御据点。
      在这一段时间里,伊万给崔可夫留下了许多深刻印象——崔可夫现在终于知道斯大林为何要一次次保住这个打仗的“天才”了。自粮仓保卫战开始,伊万便一直跟随临时司令部辗转迁移,他一次次选中“神之据点”化险为夷。然而比起这一切,伊万随手炸毁德军坦克似乎更让人难忘一些。
      “你们一直通过下水道交接物资?”
      “对。斯大林格勒的下水道四通八达,经常有军民从那里把食物送过来。有一次,司令说要替我们下去取吃的,结果刚走出门,又折回来拿了一个炸药瓶。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外面的德军坦克已经炸了。”
      “那对面的德国人一定很困惑,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怎么会顺手炸掉坦克。他究竟是怎么炸的?”
      “直接从窗口把炸药瓶扔出去,扔得又狠又准,简直像运动会冠军。”
      警卫员手舞足蹈地向崔可夫描述,伊万瘫在椅子上“嗤嗤”地笑了几声。他摇摇头,重新戴上那副玳瑁老花镜对崔可夫道:
      “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守卫斯大林格勒的第一阶段任务,而马马耶夫岗就是第二阶段的起点。马马耶夫岗位于城市中央,是俯瞰斯大林格勒全城的制高点,从岗顶不仅能够观察市中心、中央火车站、河港和北部工业区,还能监视伏尔加河上的渡口。谁控制了马马耶夫岗,谁就能掌握炮兵校射与部队调动的主动权,因此,这片高地绝不能落入德军手中。”
      然而,还没等伊万诺夫拿出新的作战地图,收音机里便突然插入了一则向全斯大林格勒广播的德军通告:
      “伊万诺夫,我们已经确认你是第62集团军司令,你的女儿如今也已落入德军手中。我们尊重你与第62集团军所作出的牺牲,也不指望仅凭一个女孩便能迫使整个斯大林格勒投降。因此,我们提出一个理性的交换条件:用你的女儿,换取马马耶夫岗。若你拒绝服从,一切毁灭性后果都将由你个人承担。9月13日,也就是明天——我们马马耶夫岗见。”
      什么?
      伊万猛然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与此同时,莉莉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此时站在斯大林格勒阵亡将士广场的一堵残墙前——这里曾是苏联人悼念革命牺牲者的地方。广播结束后,路德维希站到她身旁,用那支Luger P08手枪抵住她的太阳穴,示意她对着话筒,向收音机另一端的父亲说话。
      莉莉娅望着面前的话筒——这几日,她一直被关押在德军指挥部,眼见着越来越多的人被俘虏又死去,也明白马马耶夫岗对斯大林格勒意味着什么。站在阵亡将士广场,她想到了许多人的死亡,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声音却异常清楚:
      “爸爸,我是小豆子,我没事,他们没对我怎么样!”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爸爸,你一定要守住斯大林格勒——不要犹豫!明天,请你站在马马耶夫岗上,朝我开枪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第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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