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3、第 163 章    无数 ...

  •   无数不同的命运河流最终会汇聚成一片海,他们在彼此不知情的源头出发,却终将在同一终点相遇。
      1940年夏,法国投降后,比利亚茨海滩被德军征用为疗养地,他们脱掉军装,躺在浅蓝色条纹折叠椅上晒太阳,而被征为军医的弗朗西斯也跟着去了疗养所。疗养所纪律森严,“生命艺术”被一律禁止,杂志不能看,电影也不准放,于是,失去自由的弗朗西斯强行恢复了健康作息,并且戒掉了多年的药瘾。身体上健康了,精神上却更加空虚,每天早上给德军清理眼部创口时候,弗朗西斯都靠着收音机里的晨间的诗朗诵续命。
      “自由的人啊,你将永远热爱大海!”
      在波德莱尔看来,人之所以迷恋大海,是因为大海像人的灵魂一样深沉幽暗而不可测。那看似辽阔的海面仿佛容许每个人驶向不同的方向,但所有的航行都必须承受迷失和沉没的可能。所以,当人们在追逐海洋时,其实就是在同时追逐自由与危险、欲望与深渊。
      然而,对于沦陷后的法国人而言,他们已经失去了启航的权利:住宅被不断征用,战俘和犹太人接连被捕,粮食煤炭也被大量运走……为了控制法国,德军制定了严密的秩序,违者可能丧命,但德军却不觉得自己残忍,因为在他们眼中秩序即道德。
      如果秩序就是道德,那路德维希绝不是“坏人”,甚至称得上积极正直:他不掠夺平民,不调戏妇女,不殴打战俘,见部下醉酒闹事还会出面制止。然而,这个人的问题就在于他把对国家秩序的绝对服从也当成了道德。无论国家命令他做什么,他都会坚定执行。诸如把犹太人送进毒气室的事,路德维希肯定知道,但是他的思想体系会把这种事合理化,即:军人不能凭零碎现象怀疑整个国家,战时总有必要的强制手段,仅仅因为这些而质疑国家秩序,那就是违背道德。
      好人,坏人,好坏难辨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体系,以及体系下信奉的道德……1940年的夏天叫法国陷入一种庞大而安静的屈辱,而路德维希却在这种燥热中保持着生活的道德,甚至连他唯一的爱好“赶海”都井井有条。比利亚茨海滩时而涨潮,退潮后的滩涂上残着浅浅的水洼,细心寻找就会找到许多蛤蜊等海产。每天清晨六点,路德维希就会去找潮线,而弗朗西斯的疗养所就在海边,所以他经常能看到路德维希。
      “赶海”真是个诗意的形容,追逐海洋,追逐野心和欲望。
      接诊第一个病患时,弗朗西斯能见到路德维希的身影;处理完最后一个,路德维希往往还在海边。某天诊所一个病患也没来,弗朗西斯遂关掉收音机,推开门朝路德维希走去。
      “哗——哗——哗——”大西洋一遍遍拍打着比利亚茨海滩,汹涌的浪头卷上来又退回去。海风吹得弗朗西斯衣角发凉,他的长发被吹散了。发丝飞舞,耳畔涛声混着七零八落的海鸟叫声,弗朗西斯感到迷茫,他轻侧过身去问路德维希:
      “收获怎么样?”
      “满满当当。”
      路德维希抬起手里的铁筒,脸上有一种近乎少年气的喜悦。
      “你很喜欢呆在海边,也许是因为大海比河流更宽阔吧。在很多诗人看来,海是无边无尽且崇高的——是永恒的英雄形象。也许你也这样认为?”
      “我确实喜欢呆在海边,但原因也没那么复杂。”路德维希低头看了一眼大片裸露的滩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意味:“只是因为赶海很有趣。”
      “因为你喜欢沿着大海追逐胜利?”
      “其实是因为我在青岛挖了四年蛤蜊……?”
      艺术的心灵和现实的魂灵总是对牛弹琴,不过好歹他们现在成为好朋友了。在随后的交往中,弗朗西斯又有了新发现:赶海并非路德维希独有的爱好,而是德军中常见的“青岛病”,其“患者”多是生在青岛、或父母曾长期居于青岛的德裔。这些德裔青岛人平日里与本土德国人毫无二致,可一见退潮的海滩,便不约而同提桶去赶海了。他们对海洋兴趣浓厚,天气好时还会三两结队“海竞”,收获的数筒猎物便成了后厨的食材。他们做海产的食谱多是从异邦故土继承来的:用姜蒜去腥,再剁一大把葱爆锅——这与欧洲传统烹饪相去甚远。好几次,弗朗西斯都撞见满载而归的路德维希,他会高高兴兴地端着一大盘食物来敲诊所的窗:
      “医生,该吃早饭了!”
      盘子里是葱爆蛏子。
      “医生,该吃午饭了!”
      盘子里是葱爆蛤蜊。
      “医生,该吃晚饭了!”
      盘子里是葱爆小螃蟹。
      第一天不错,第二天也不错,第三天……也还行吧。
      可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某一天,路德维希终于不再往弗朗西斯那儿送“青岛招牌风味”了——因为他要结婚了。
      按年纪,路德维希确实该成家了,只是从前滞留中国四年,把个人之事一拖再拖。谁知缘分来的就是那么巧,在比利亚茨海滩度假时,他遇上了一个同样痴迷赶海的意大利姑娘——她是随意军来法国的,在军队里做文秘。这意大利姑娘倒是很诗意,经常在大海边画画,而路德维希又恰巧在赶海,两人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由此,一个人在海边的独行变成了一对人的幸福欢笑,笑着笑着就在海边把婚礼办了。
      “我们今日聚在此处,在上帝与众人面前,见证这一男一女结为夫妻。”费里西安诺现在是德军的随军神父,他依着教堂的礼文诵念,声音很青涩:“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富足贫穷,无论疾病健康,你们是否都愿爱彼此、护彼此,至死不渝?”
      “我们愿意。”
      路德维希和意大利姑娘共同回答,而后两人交换誓言。宣誓环节结束后,众人就地掬起脚边的海水扬向空中,就这样代替了彩带和花瓣。水珠落下来时混着大西洋的咸腥和笑声,而弗朗西斯远远站在疗养院的窗后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升起一种彻底的虚无。
      “好男人怎么都是直男,都要和女人结婚?”
      弗朗西斯自讨没趣,他拉上了百叶窗,此后就不再挂念路德维希了。
      1941年春,比利亚茨海滩的人一下子少了,包括路德维希在内的军官被一个个召集起来,因为希特勒要把他们调去东线打苏联。路德维希走的那天,弗朗西斯不由得为他的命运惋惜——在大多数欧洲人眼里,苏联是个遥远而可怖的异教之国,而俄国人的思想体系也难以理解。东正教的年代且不去说,如今的俄国人连上帝都不信了,信自己发明的社会主义,可谓全无道德约束。听说哈萨克闹□□那年,有些俄国人竟吃掉了自己的孩子,想必在他们眼中,亲生骨肉也不过是圈里可屠宰的牲口。
      “社会主义嘛,什么利于他们的社会延续,他们就做什么呗。说不定咱们去时候,能看见苏联人把自己的孩子开膛刨腹,放在锅里咕嘟嘟煮呢。”
      “但是苏联人不会这样说,他们会撒谎说在给孩子洗澡。”
      “确实如此,苏联人总是撒谎。”
      军官们开着这样的玩笑,而后离开了比利亚茨海滩。
      1941年6月22日凌晨,德国单方面撕毁了苏德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并且集结起三百多万兵力沿波罗的海至黑海而上。初期德军势如破竹,装甲部队向东狂飙,北路直逼列宁格勒,中路扑向莫斯科,南路席卷乌克兰,而对面的苏联毫无防备,几周之内便丢掉了大片国土。
      乌泱泱大厦将倾,这个庞大的异教之国仿佛一推即倒,磅礴的胜利似乎近在眼前,而路德维希也裹在这股洪流里,一路向东去了。

      洪流里的人很容易盲视,即使是那些中流砥柱们。
      早在1940年末,苏联高层便已开始评估德国进攻的可能。没有人真正相信《互不侵犯条约》能带来永久和平,即便斯大林本人也清楚苏德之间迟早有一战,只是他判断这场战争至少还能再推迟一两年。
      然而,时任苏军总参谋长朱可夫却觉得德军进犯会比预想的更早,他曾设想让基辅特别军区的部分部队进入前沿阵地,为此他征询了不少人的意见,可大家都认为眼下德国不至于在当下贸然东进。最后,朱可夫去征询了伊万的意见——毕竟这位老同学是他所见战场上最有远见和才能的人。基于理性角度,伊万也认为德国短期内不会进攻:毕竟眼下英国尚未屈服,德国仍被英吉利海峡牵制,按最稳妥的战略常识,希特勒不该在西线战事未了之时,再主动打开一条东线。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认为,那我也就遵从吧。”
      朱可夫最后听从了伊万的意见,于是,二人连同斯大林,以及整个苏联中央,共同酿成了一个致命性错判:
      1941年6月22日凌晨,德军炮火突然覆盖整条西部国境。当时基辅特别军区虽然拥有四个前线集团军和规模庞大的机械化部队,但因为“按兵不动”的命令,他们均处于和平时期的配置之中。在德军轰炸机开过来时候,基辅军区的步兵和炮兵分散在各个训练场,他们车辆与弹药没有完全配套,前沿筑垒地域也未被足额部队占领——甚至大部分人还没从睡梦中醒来。
      一个错判就是一万条人命,而随着时间推进,可能会变成两万、三万、四万……6月22日真是个灰暗低落的早上,虽然这错判不是由他一个人导致的,但伊万还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内耗,因为这已不是他做过的第一个错判了——
      他之前的错判还间接性导致杨靖宇死亡。
      一年多以前,日军为围剿东北抗联实行了严密封锁,杨靖宇的部队被分割追击,于是远东军有人建议在苏联边境为东北抗联设立秘密接应点:一旦南满游击区无法维持,便让杨靖宇立即率主力北撤,越境进入苏联休整。然而,伊万拒绝了这一提议。他认为诺门罕一战打伤了大批苏蒙军民,若让杨靖宇的部队过早进入远东边境,等于把日军的威胁重新引向苏联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和平;而杨靖宇的部队也尚且没有失去主力,还能在南满坚守。
      作为一个苏联人,伊万的判断其实正确,且忠于苏联人民,因为它确实避免了苏蒙军民再一次陷入更大的危险中,然而因为这个判断而导致的事实,1940年2月23日,抗日联军的杨靖宇没能及时撤到苏联,死在了濛江县的雪地里。残忍的日军割下杨靖宇的头颅示众,又剖开他的腹想看看这个人究竟靠什么活着,然而,杨靖宇的胃里没有一粒粮食,只有未及消化的树皮、草根和棉絮。
      一想到杨靖宇的惨烈的死亡,伊万就万分痛苦,而更让他痛苦的是:如今春燕需要接替杨靖宇完成把抗联力量撤离到苏联边境的任务。得知春燕要走,他唉声叹气,然而春燕却对他施以安慰: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国立场,所以他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而她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又要叫我当大无畏的丈夫吗?你可真是任性啊。”
      当时站在家门口,伊万试图对春燕说轻松地冷笑话,他说他要眼看着春燕像潮水一样奔流入海了,就像一句诗一样:
      “奔流的潮水发出狂野而清晰的呼唤,任谁也无法拒绝。”
      诗人梅斯菲尔德认为,奔流的潮水不仅是自然景象,也像一种来自未知世界的召唤。它狂野,因为它象征着风浪危险;它清晰,是因为人明白自己必须回应这种召唤。这里的“无法拒绝”并非外界强迫,而是内心深处的渴望强烈到无法压抑,所以无论人与哪条河流一起奔腾,最后都可能会汇聚到同一处海洋。
      伊万知道春燕一生都想要成为自己——这是她所听到的,无法拒绝的呼唤。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毕竟在此之前,抗联的女性一直都在做后勤和其他宣传工作,还从来没有担任过如此重要的领导任务。
      伊万知道春燕在渴望什么,他衷心希望春燕能成功,并说春燕以后也许可以成为第一个“女司令”;而春燕也给了一句很明亮的回应:
      “我会的,豆子爹,而你也会和我汇聚到同一片海洋吧。”
      白昼已经来临,分别的时刻到了,那天春燕离开了,伊万一如既往选择成为目送者,然而,他做了一个错判——他再也不会见到春燕了。
      1941年7月,春燕随抗联队伍北撤。杨靖宇牺牲后,越过黑龙江进入苏联的通路已被日军封锁,她当即决定改道东行,沿中朝边境奔赴珲春,准备从图们江口进入苏联滨海边疆区——苏军已在海参崴附近设下接应点。队伍昼伏夜行,终于抵达朝鲜东北部一处临海村落。然而,一名被俘的交通员没能熬过刑讯,供出了路线,并答应受日军“收买”。日军随即放回了这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
      本着“不抛弃、不放弃任何一名同志”的原则,春燕仍收留了这个交通员,然而大家都不知他一心求生,已经沿途为日军留下标记。拂晓,抗联队伍行至一处临海断崖。等察觉行踪败露,已经太迟——左是陡峭山壁,右是翻涌的日本海,狭窄山道无处藏身。埋伏在两侧岩坡上的日军骤然开火,抗联队伍当即遭受重创。激战中,春燕肩膀和腹部接连中弹,日军喝令她缴械,并允诺许她一条生路,然而春燕没有回头,只把空枪掷向敌人,转身就跃下海崖。
      “砰——砰——砰——!”
      日军此起彼伏的枪声在春燕身后响起,她的身体掠过陡峭的岩壁,落入翻卷的浪涛之中。海水很快吞没了她,将她裹挟至死亡。
      数日后,幸存者越过国境,把小队覆灭的消息带到了苏军阵营,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哀悼春燕的死亡,而是指责她的“失职”:他们认为是她的领导经验缺失直接导致了这一结果,并认为以后不该有任何女性担任领导者的角色,因为相比理性的男性,女性更容易感情用事,并因为割舍不下的情感而做出错误判断。
      “如果她当时就地枪毙了那个叛徒,就不会酿成这样的错判了!”
      “可是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交通员是叛徒,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这不一样,如果换作一个男人作领队,他会毫不犹豫开枪——即使是没有查明对方是叛徒的情况下,因为这是基本的理性思维。”
      当大家把春燕遇害的消息和争议带给伊万时候,他并不能作出任何情感回应,因为他正带着小豆子在医院看牙——因为吃糖油饽饽多了,小豆子得了龋齿。当时医生刚拿出钳子,小豆子便吓得缩进伊万怀里。牙痛和恐惧搅在一起,令她哭得像杀猪一样,怎么也不肯坐上诊疗椅。
      “不要!我不要!”
      小豆子抱着伊万哭嚎,她是他的女儿,又是个小孩子,所以情感宣泄要优先于他。于是,当时的伊万照旧扮演着“爸爸”的角色,他问这颗牙有没有其他处理办法,然而医生说这颗牙再不拔只会越来越痛,况且本就是快要脱落的乳牙,提前拔掉也没有大碍。
      牙已经松动,拔得很顺利,然而拔牙后不久,小豆子突然开始心悸,呼吸也变得困难。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说眼前一阵阵发黑。话音刚落,她便闭上眼睛,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无边的黑暗里,小豆子的意识像潮水般奔涌。恍惚间,她看见妈妈和一群血淋漓的死人走在海崖边。海水黑沉沉地翻涌,春燕走在其中,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脸。走着走着,春燕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听见了谁的哭声,缓缓回过头来。
      “妈妈——!”小豆子拼命向春燕跑去,可海崖始终隔在两人之间。她越跑,妈妈的身影便越远。小豆子奋力奔跑,她扑到崖边,冰冷的浪潮一次次涌来,又一次次退去。她手足无措地四处寻找,可海面上什么也没有留下,仿佛妈妈从未存在过……
      “妈妈对不起,你过去是什么人都没关系,我一定听话,不要丢下我——”
      她对着海崖哭喊,可是梦境结束了。
      小豆子重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输液针,鼻子里还插着一根奇怪的管子,而伊万只是带着似哭非哭的神情在病床边守着。小豆子不解,问拔个牙怎么还往鼻子里插管子,伊万却只是自责——他自责把家族的遗传病带给了小豆子,又自责没能照顾好她,也没能保护春燕。
      “没能保护妈妈是什么意思?”
      小豆子问,伊万却突然不说话了,他揉了揉眼睛,说之后还要抽血。很快,抽血的护士就来了,她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针,一下就把小豆子吓哭了。然而,血还是要抽的,而且要抽好几管。第一管抽完,小豆子就已经有了青紫印子,她疼得大哭。
      “坚持一下,我抱着你吧。”
      伊万把小豆子抱在怀里,小豆子勉强把胳膊伸出去,然后就又是哭嚎。
      第二天又是输液,抽血。针和老虎钳子是小豆子最怕的东西,所以那天治疗和检查也是在爸爸怀里嚎哭完成的。爸爸一直显得很可靠,也很能共情她的恐惧,他耐心地安慰她,把她搂在温暖的怀里,而她就抱着爸爸肆无忌惮地哭,哭着哭着就好多了……
      后来就是医院留观。
      虽然小豆子不明白拔牙怎么会拔到住院,但她真的好希望妈妈能回来。毕竟作为一个小孩子,她非常希望同时得到爸爸妈妈的照顾,然而那晚妈妈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甚至一个多月过去了,一直都没有见到妈妈踪影,连信都没有。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没有没有,妈妈怎么可能不要我们呢?她只是在忙自己的事。”
      “她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
      那阵子伊万一直在撒谎,他独自带着小豆子在医院留观,可当时的医疗水平还不足以诊断他们身上那种复杂的家族遗传病——这类遗传性心脏病患者之间差异极大:幸运的人可能长年如常,体能出众,直到中老年才发作;不幸的人儿童时期就已显现,且根本无从判断多大程度的惊惧就会让他们的心脏骤然停跳。因病因复杂,这种病直到1980年代才有系统的诊治方案。而对1941年的医生来说,他们大多把这种情况笼统归为“先天性心脏虚弱”或“神经性惊悸”。
      “年纪这么小,只要不发作就是健康。”医生如此建议。
      “还是多做做全面的检查吧。”
      手心手背都是肉,现在女儿是他的一切,所以他必须周全谨慎。
      接着就又是其他检查和留观了。在那期间,濠镜叔叔领着大鹅来看望过一次,他们脸上的神情很难过,尤其大鹅。然而大鹅还没来得及问“春燕阿姨是不是死了”,就被濠镜一把捂住嘴抱走了。他问伊万接下来还有什么好交代的,伊万说道:
      “我们接下来要搬回苏联了,豆子有很多带不走的玩具,留给你们吧。”
      于是又是搬家。
      匆忙的搬家此前已经有过几次了,但这一次,伊万开始和小豆子解释什么是“战争”,以及“为什么他要去参加战争”。
      “战争就是有一群坏人闯进别人家里乱打乱抢。”
      1942年,在与其他远东军上火车前,伊万一边替小豆子系紧外套,一边尽量说得简单:
      “如果所有大人都只顾着带自己的孩子逃跑,那些坏人就会一直追过来,最后谁也没有地方可以躲。”
      “那这次哪里有战争?”
      “斯大林格勒。到时候爸爸会把你先安置在临时军队家属院,然后……”
      伊万对小豆子详细交代着,而那火车上人很多,很嘈杂,除了他们父女俩,周围几排座位还挤了很多其他人:湘湘,尤金妮亚,帕斯捷尔医生,柳德米拉母女,陈米莎和牧仁……车快开的时候,科拉廖夫几乎是扛着善玉跑过来了——他们差点误了车。
      “嚯嚯,全是熟人,咱们是去斯大林格勒野餐吗?”
      善玉毫不客气地挤在了小豆子身旁,问她拔牙时候疼不疼——毕竟她是全小学第一个因为拔牙住院的小孩。
      “哼,一点都不疼,拔牙而已,我都不带哭的!”
      现在的小豆子已经不相信匹诺曹的故事了,她撒谎了,人一多,她就和春燕一样要面子爱逞强。
      “一声都没哭吗?”
      伊万意味深长地看了小豆子一眼,小豆子做贼心虚,她阴下脸来,趴在伊万耳朵边悄语道:
      “爸爸,我警告你,你要是让我现在丢脸,我就再也不和你好了……”
      “哈哈,真不亏是我和你妈妈亲生的孩子。”
      伊万识趣地闭嘴了,任凭小豆子对善玉得意洋洋吹牛皮。
      车开了,要奔向斯大林格勒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打仗的氛围,相反,因为车上有好多远东集团军附属小学的小学生,车厢里反而叽叽呱呱非常热闹,真的很像去斯大林格勒野餐。之后,车上又来了一个奇怪的“列车员”,他拿出一个本子,一卷软尺,说要记录车上所有孩子们的年龄与身高。量到小豆子的时候,他大声喊道:
      “十岁,身高160cm,已经是成年身高了!”
      “那完全是大人了啊!”
      其他孩子们的家长啧啧称奇,小豆子感到有点伤感,因为她现在已经长得比妈妈高了,妈妈却没有回来。而坐在她身边的爸爸也显得很伤感,他眺望着飞驰的列车窗外,感慨道:
      “时间过得好快啊,十岁了,十年了。”

      “奔涌吧,深沉而幽暗的蓝色海洋——奔涌吧!”
      拜伦笔下的大海超越帝国兴亡。亚述、希腊、罗马、迦太基都已衰败,海洋却依旧存在;它象征自然与时间的永恒,以及人类权力的短暂。
      在德军看来,苏联的光芒和权利确实短暂。
      1941年6月,路德维希随□□·冯·赛德利茨指挥的第12步兵师从东普鲁士东部越过苏联边境。部队从戈乌达普以东出发,经科夫诺向东北推进,在陶格夫匹尔斯以南渡过西德维纳河,又沿克拉斯拉瓦、谢别日一路深入苏联腹地。德军进势喜人,而苏联显得溃败又无能——这是战略上可说得通的结果,因为最初的重大错判,这个庞大的国家没有准备充分,也没有协同调度,所以一直都在打烂仗。
      他真思念她。
      前线逐渐向东移动,载满德军的火车飞进,路德维希靠在火车窗边给自己的新婚妻子写信。构思词句的间隙,他向车窗外张望,见到处都是被苏军遗弃的车辆和来不及掩埋的尸体。
      “瞧瞧我们这个车厢里的绝世好男人,他居然把所有勋章和奖金都寄给自己老婆了!他甚至都没想过留点钱去找几个苏联娘们——”
      “我们现在不需要钱就能找苏联娘们了。也许等下个月,我们几个就在苏联有封地了,到时候我们的姓名里都会带上‘冯’,而称号都会变成‘男爵’。”
      参谋部的人能最直接感受到攻城略地的快感,所以也最容易开这种恶俗下流的玩笑。路德维希从不加入他们,但是在他们遇到危难的时候,他却会毫不犹豫地施以援助——因为这就是他作为军人的天职和道德。
      夏末,第12步兵师抵达霍尔姆以南的洛瓦季河一带,随后转向杰米扬斯克。这里不再有西欧平坦而清晰的公路,部队只能穿过沼泽、密林和零散村庄前进。到秋天,第12步兵师继续向瓦尔代高地推进,而雨季把道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泥沟,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抛锚,火炮只能靠人和马拖行。
      苏联的夏天很短暂,一到了秋天,身体和精神上就像同时迈入了德国的冬天。
      1941年9月30日到12月5日,德军进攻莫斯科,先后完成维亚济马、布良斯克合围,但随着天气变得寒冷,他们受到了补给困难和苏军抵抗,于是攻势停滞。于是从1942年1月开始,苏军趁机发动“莫斯科反攻”,将德军从莫斯科外围击退。
      这一次,德军没有胜利。苏军取得了莫斯科保卫战的胜利,接着就是恐怖的冬天。
      入冬以后,气温骤降,润滑油凝固了,枪栓也冻住了,德军不得不像当年的拿破仑一样,在没有足够冬装的情况下守卫漫长的突出部。然而,严冬是如此残酷,德军没有如期抵达列宁格勒,也没能摧毁北方的苏军,而此前迅速向东推进的战争渐渐停滞下来,变成与苏军围绕森林冻土的反复争夺战。
      “冬天一定也是苏联的一个将领,它作战很骁勇,比人骁勇多了。”
      德军们在严寒里一边开玩笑,一边艰难行进。
      1942年1月,苏军从杰米扬斯克突出部两侧突破,将德国第二军的数个师包围。当时路德维希所在的部队被切割成若干战斗群,只能在极其被动的状态中分别据守。当时德军用运输机从低空投下弹药和食物,然而因为刮大风下大雪的原因,许多补给反而落入苏军阵地,所以即使是连路德维希这样的参谋也在严寒中受冻挨饿。在最艰难的时刻,路德维希一直在想那个意大利姑娘,他靠着她的回信硬撑,而彼时德军的伤员成片躺在苏联人遗弃的农舍里,饥肠辘辘的他们便只能把战马宰作食物,并且祈祷下一架运输机可以顺利穿过苏联的风雪。
      “呼——呼——”
      北风嚎叫,此前士气充沛的德军们开始泄气了,他们逐渐陷入一条漫长而看不到前路的迂回——最后就是围困。当时塞德里茨已经卸任第12步兵师师长,但因为情况危急,他又被重新召回前线负责组织解围,而路德维希也被调入他的临时指挥部。他对路德维希道:
      “谁能打败苏联的这位冬将军?总之拿破仑当年是没有,所以现在轮到我们了。路德维希,你负责带领一个战斗群从旧鲁萨方向突围。”
      他必须要战胜寒冬,因为他才结婚不久,那个意大利姑娘还在等他。
      1942年3月,应塞德里茨部署,路德维希率领的战斗群从旧鲁萨方向发动“架桥行动”,他们将穿过冰冷大地上的积雪森林,打通陆上通道。进攻推进得极其缓慢,有时一天只能夺取几百米,因为苏军在林间构筑纵深阵地,德军每前进一步都必须先用炮火轰击,然后才能步兵突围。
      因为作战区域辽阔,德军的作战链条被扯得很开,应对长线一度成为路德维希的思维短板。然而好在靠着精密的推演和秩序遵守,路德维希还是取得了艰难的胜利。4月下旬,他的解围部队终于在拉穆舍沃附近与包围圈内的德军会合,德军由此守住了杰米扬斯克。
      然而,胜利也并不一定就是绝对的“好”。对当时鏖战的德军而言,这场胜利确实堪称里程碑,它彰显了日耳曼民族激昂的战斗精神;可放在历史的维度,它又是毁灭性的——它让德军最高统帅部得出了一个日后彻底颠覆苏德战争局面的致命错判:只要依靠空运和外部救援,被包围的德军也能原地坚守。而路德维希也因这场胜利得出了一个日后彻底毁掉他人生的致命错判:只要靠精密推演与恪守秩序,就能在战争中取胜。
      人都是有个体局限的,不能完全挣脱自己的盲视主宰命运。当时的塞德里茨被视为挽救包围部队的将领,路德维希也因在解围行动中的表现受到嘉奖——希特勒赠送了一把Luger P08,并托付塞德里茨交给路德维希。此后,希特勒对德军作了下一步命令:
      “你们接下来要夺取苏联的一个命脉城市:斯大林格勒。”
      斯大林格勒位于苏联西南部、伏尔加河西岸的一座工业城市,这座城市拥有大型拖拉机厂、兵工厂和钢铁厂,而其依靠的伏尔加河又是连接苏联南北的重要运输通道。对德国而言,夺取斯大林格勒有极大的必要性,一旦攻略这座富饶的城市,不仅能一举切断伏尔加河航运,削弱苏联的物资运输,还能掩护德军进攻高加索油田的侧翼,保障南方战线。
      1942年5月,塞德里茨被调往南方,接掌第六集团军所属的第51军,路德维希随即进入该军司令部。二人先抵达哈尔科夫附近,而德军刚刚击败苏军的一次大规模进攻,不仅俘获了大量苏联士兵,还让南方战线重新开始向东推进。
      胜利的气氛再次笼罩指挥部,冬将军离开了,盛夏是德军的主战场。站在指挥部外,路德维希能看见草原取代了北方的森林,德军装甲纵队扬起的尘土可以绵延数十公里,虽然燃料和补给有跟不上前锋的风险,但他认为空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第六集团军继续进攻,苏军不断后撤,而路德维希距离顿河大弯曲也越来越近。顿河是一条意义重大的河流,因为只要渡过顿河,路德维希就将直面苏联装备精良的第62军——据说这支集团军的将领来自远东,是苏联精心挑选的守城人。如果能击破他的集团军,那么路德维希将直接率军渡过伏尔加河,攻打斯大林格勒。
      然而,就在路德维希壮志踌躇时,意大利姑娘私自占用军中通信,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不要去斯大林格勒,万一死了怎么办?”
      意大利姑娘哭了,他安慰她不会有事的,但是她不相信。
      “死亡是无差别的,苏联人都是野蛮的疯子,你去那里太危险了!”
      他是个好男人,他耐心地安慰着他的妻子,直到塞德里茨批评了他。
      “路德维希,不要让你的家人给你打电话,这是作战前的大忌!作为临战前的军人,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上级的命令是要绝对遵守的,路德维希敬军礼,他保证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很好,现在为了让你记住,我还要给你一个信物:这把Luger P08是元首对你的嘉奖,它象征着德国至高无上的秩序,是世界上最精密的完美枪械。用它去射杀那些苏联人吧,德国终将取得胜利。”
      静静的顿河在不远处流淌,塞德里茨将这把希特勒亲赐的手枪交给路德维希,他们欣赏那把枪,并赞叹德国当下的军工水平。然而二人都不知道: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中,早有人在实战里验证过Luger P08,并得出一个结论——
      这把枪确实精密,却并不完美,因为它会卡壳。
      可谁会在意六年前发生在中国的那桩小事呢?至少塞德里茨不在意。
      “路德维希,我知道你视力极好,可惜人一定会有盲视。譬如斯大林——他如今才明白,将领不是用来拉去枪毙的。此前苏军节节败退,正是因为最能打的那批中流砥柱都在大清洗中被抓走。打仗的时候,他们在哪呢?全躺在棺材里。”
      闲谈间,塞德里茨向路德维希感慨。他深知盲视必然导致错判,所以只盼自己接下来强攻斯大林格勒时,错判能少一些。

      有时候,想要弥补一个错判是很难的。
      苏德战争爆发后,苏军在西部战场损失惨重,原有兵力已不足以阻挡德军推进,于是陆续从远东和外贝加尔抽调第32、第65、第78、第93、第114等师驰援西线。然而,这些兵力仍不足以填补缺口,1942年,苏联又将第204、第205、第208等新编步兵师调往斯大林格勒方向。
      然而,这些还不够,因为如今苏联不仅缺士兵,更严重缺少带兵打仗的将领。
      军队可以调,将领去哪里找呢?正如塞德里茨所说,大清洗后苏联会打仗的将领确实都在棺材里——而远东恰好有两个。眼下德军已推进到顿河,斯大林格勒岌岌可危,斯大林于是下令“扒开远东棺材刨人”。
      康斯坦丁·罗科索夫斯基是第一个从“远东棺材”里被刨出来的人。他早年曾任外贝加尔骑兵第3旅旅长,后又被派往蒙古人民革命军骑兵第1师。1929年1月,经远东司令伊万诺夫推荐,他进入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原工农总参院)进修,成为伊万诺夫和朱可夫的“学弟”。然而1937年8月的大清洗中,罗科索夫斯基被指控与日本谍报机关勾连,判处死刑。所幸行刑时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所以当时与他一同受刑的两名囚犯都被枪决,唯独射向他的那一枪是空包弹。
      由此,档案虽记载罗科索夫斯基已“死亡”,他却一直秘密活着。
      而第二位命运相似,也同样因为苏德战争而被斯大林从“远东棺材”里刨出来的,就是伊万。至于他如何以“伊万诺夫”的身份死去、又以“伊万”的身份活下来,想必读者已经清楚,这里不再赘述。
      “好,死尸还魂的‘学长’和‘学弟’握个手。现在,你们都要去保卫斯大林格勒了。”
      1942年6月,朱可夫在斯大林格勒重新介绍二人认识,并宣布了各自的职责:罗科索夫斯基统率顿河方面军,从北面牵制并消耗德军;伊万则接掌第62集团军,在顿河大弯曲部正面阻击德国南方集团第6集团军,为斯大林格勒构筑第一道防线。
      不得不说,“学长”的任务比“学弟”艰难得多,但也只能这样分配。因为第62集团军面对的是德军最猛烈的第一轮冲击,一旦顿河防线被迅速击穿,斯大林格勒将会直接陷入毁灭局面。因此,62集团军对将领的要求非常高,该将领不仅要在混乱中执行命令,还要独立判断,并敢于违抗错误命令。
      纵观红军现存的将领,再没有谁比那位曾经独自坐镇整个远东的司令更适合挡在这里了。当时朱可夫和罗科索夫斯基都对伊万寄予厚望,但伊万的精神头却有点萎靡,他说自己刚带着一火车人从中国奔波过来,现在想先去“静室”安静一会。
      所谓“静室”,就是军队专门留给精神濒临崩溃者的小房间,里面除了一张破沙发,再没有任何东西。无论级别高低,所有军官都可以独自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大叫,等情绪耗尽后再出来,以免把压抑和恐惧发泄到下属或战友身上。
      战场是男性的天堂,也是地狱。只要打仗,成为一个符合世俗期待的“男人”并不难,代价却极其沉重:毕竟男性一旦在众人面前流露脆弱,便可能立刻失去说服力。越高级别的将领越不能当着士兵面前流露脆弱,他必须始终维持积极而不可动摇的形象——这是他作为军人的天职。
      谁都知道这个道理,然而,静室里却全是压抑且咆哮的男人。
      “狗娘养的德国人,我杀他全家——”
      还没走到门口,伊万便听见里面传来近乎崩溃的咒骂。那声音已经喊哑了,却仍在一遍遍重复,间或夹杂着拳脚砸在墙壁上的闷响。伊万倚靠在外面的墙壁上等了一会,门忽然“砰”的一声打开,第62集团军33近卫步兵师师长抱着妻子的骨灰盒,浑身脱力地走了出来。
      “您就是新来的司令吧,那位‘伊万诺夫’?”
      “对,不过现在改名叫伊万了。您抱着的是?”
      “我妻子。她被德国人的空袭炸死了。我要走了,您请吧,随便怎么吼都行。”
      打仗了,他自然不是唯一失去妻子的人。
      伊万走进静室,他反手锁上门,而后从公文包中取出几本随身携带的小相册,那一刻,他又想到了一首诗:
      “来吧,我的朋友,在大海中寻找一个更新的世界,还不算太迟。”
      丁尼生诗歌中的尤利西斯决定再次出海,即使远航可能以沉没告终。在他的诗歌中,大海象征人在衰老、失败与死亡面前仍然选择行动。
      命运戏人。如今他失去了她,却重新获得了权力。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一页页翻着相册——里面都是过去几年拍的,临离开中国时才想起去照相馆冲印出来。
      青岛海边,莫斯科亚历山大花园,还有他们的家……镜头里大多是小豆子和他,因为家里那台便携相机主要是她在用。这几年,她真记录了许多“称不上艺术”的瞬间:比如清晨他在水池边刷牙,旁边三岁的小豆子使劲啃着自己的牙刷;还有在科学馆里他抱着小豆子看航模,小豆子却对着镜头抠鼻屎……
      这都是些什么啊,他记得这些事发生的场合,却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拍下的。那些日子流逝时并不显得珍贵,因为那时他以为往后还有无数个相同的时刻。可如今,那些回忆全都只剩他一个人记得——
      她已经走了,只留下这些杂乱的照片。
      他低头继续翻页,想找到更多有她的画面,却没找到多少: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拿相机的那个人,因此很少出现在镜头里。
      春燕,春燕……
      没有咆哮,甚至愤怒,一切都是无声的。泪水一滴滴落在相纸上,可越擦,眼泪落得越多。最后,他像负伤似的匍匐在那张旧沙发上,把相册紧紧抱在怀里。就这样匍匐了一会,他终于能勉强鼓起一点勇气,去思索她坠下海崖的死亡了。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的失败,可他想,若她从一开始就拥有和男人同样的资源,受过成为一名司令的教育,也许会比他做得更好。可惜她生来就没有多少试错的机会——比起他,她错判的代价要高昂得多。如今她死了,他不会和旁人一起去围剿她。虽然他无法替她辩解每一个错误,但他依旧想和她站在一起。
      想到这些,眼泪便化作一片海洋从他身体深处漫上来。一切都是无声的,淹没海岸,又漫过花园与积雪,最后灌进过去十年的所有空隙。那些被她随手拍下的清晨和傍晚化作海水,叫他悲痛窒息,而在那破败的静室里,他任凭自己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海里下沉……
      流泪吧,尽可能地流泪吧,但是等结束后,他还需要走出那片海——
      毕竟,她会希望他这样做的。

      “暴风游荡在无路的天空,船只沉没在无痕的海上,死亡四处横行,而孩子们仍在玩耍。在无尽世界的海岸上,是孩子们盛大的聚会。”
      在泰戈尔的诗中,“无尽世界的海岸”并不只是现实中的海边,而是已知与未知、生命与死亡、有限与无限之间的边界。孩子们聚集在海边玩耍,意味着人类生命虽然短暂弱小,却仍会在巨大而不可理解的毁灭面前创造意义。
      “哈哈,快跑!快跑!”
      德军的炮火近在眼前,伏尔加河东岸、斯大林格勒市区的孩子们却毫不知情。在那里的临时军队家属院,小豆子、尤金妮亚、朴善玉,想想,还有其他远东军的孩子,正一起玩老鹰捉小鸡。他们一个接一个连成歪歪扭扭的长队,每当扮“老鹰”的孩子猛地扑来,整串人便尖叫着朝另一边倒去。
      “轰隆隆——”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可在孩子们听来,那不过是一场遥远的雷雨。此刻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紧攥的衣角,谁也不知道那不分年龄、不分性别的巨大死亡,正在无声的海上悄然航行。
      “打仗了,是要死人的,嘻嘻哈哈成何体统!现在第62集团军的司令要发布严肃讲话!”
      湘湘过来了。他如今长大了,已经穿上远东军的军服。穿上军服的湘湘一下子变得讨厌起来,板着脸,把孩子们的欢笑拆得七零八落。孩子们又胆怯又疑惑,不知是哪个讨厌的司令要来打断他们,只好先收起笑。
      “全员立正,敬礼!第62集团军司令上台!”
      士兵们的敬礼让家属院空地上响起“唰”的一声。然而当那位司令登台时,孩子们又活泼地笑起来,他们雀跃着朝台上呼喊招手:
      “是摆子爸爸!他当上司令啦!”
      场面热闹极了。伊万笑着朝大家挥手,孩子们一下子不紧张了,小豆子更是在台下高兴得直蹦跶。
      “好啦,孩子们,今天我很荣幸能担任远东集团军附属小学的家长会委员。在这之后,我就要带着大家的爸爸妈妈去顿河了。有谁知道顿河呀?”
      伊万发问,朴善玉抢先举手:
      “我知道《静静的顿河》!这本书是讲哥萨克人打仗的!”
      “没错,这是一本讲打仗的书。我想借这本书向大家讲清一个概念:死亡。死亡是什么呢?”
      孩子们安静下来,彼此望了望,尤金妮亚举起了手。
      “死亡就是一个人永远地睡着了。死去的人再不能说话,也不能吃饭,他会变成尸体,不会觉得疼,也不会觉得冷。”
      “没错,是这样。但‘永远地睡着’并不等于完全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他,这个人就还有一部分活在这世上。就像一本书读完了,故事却仍留在你的脑子里。”
      “那爸爸妈妈去打仗,也会死吗?”
      “有这种可能。不过,尽管战争会无差别地带来死亡,爸爸妈妈们会优先保护孩子。提问:什么会导致死亡呢?”
      “我知道:生病,或者被枪打了、被炮炸了。”
      小豆子胆怯地举起手。伊万点点头,而后放缓语气:
      “没错。所以作为孩子,你们现在要学会如何避免死亡。认真吃饭、穿暖衣服,就能避免生病;警报响时听从老师安排,就能避免被炮炸。提问:听到枪响怎么办?”
      “我知道,找掩体,或者躲进地窖里!”
      常玩打仗游戏的朴善玉又一次举手,伊万点点头。
      “没错,正是这样。生病、被炮轰炸或许无法避免,但我会竭尽全力不让大家听到枪响——因为顿河离斯大林格勒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第62集团军会赌上一切拦截德军。我们离开的时候,大家不要害怕,虽然不能随便玩老鹰捉小鸡,却可以做些室内活动。陈米莎老师和她的姐姐陈安娅会负责组织大家,请你们务必听她们的话。”
      “可是你刚才说我们的爸爸妈妈可能会死,我们要怎么相信你?”
      想想怯生生地举起手——她的妈妈柳德米拉已经奔赴战场。随着她这一问,其他孩子也纷纷开口:
      “是呀,我们要怎么相信你?”
      “爸爸妈妈要是死了怎么办?”
      “他们还会回来吗?”
      ……
      恐惧像风一样从孩子们中间穿过。最小的孩子先瘪起嘴哭了,旁边的人见他哭,也跟着抽噎起来。方才还热闹的院子一下子乱了,哭声此起彼伏,连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也哭了。然而这时,小豆子却忽然坚定地站起来,跑上台,一把抢过伊万面前的话筒:
      “大家别哭了,我爸爸很厉害的,他是世界上最抗揍的人!他在家里很懒,什么家务都不做,所以我妈妈经常打他!可他到现在都没被打死!”
      心是好心,语气也格外认真,可话音刚落,全场便哄堂大笑。几个还挂着眼泪的孩子笑得直打嗝,连方才严肃的湘湘也忍不住别过头“吭哧吭哧”偷笑。
      “莉莉娅·布拉金斯卡娅小姐,非常感谢你对我的肯定,你真是为62集团军在斯大林格勒的群众宣传作出了卓越贡献。”
      “打不死”的伊万站在台上无奈地扶住额头。小豆子疑惑,问爸爸怎么开始叫她全名了。
      “两个原因:一是太无语;二是你的身高已经超过155cm,达到了成年人的水准。所以从现在起,你是个大人了。”
      接着,伊万宣布:所有身高超过155cm的儿童一律佩戴红领巾,作为归属军队的“特殊少先队员”协助成年人防御,其职责包括但不限于搬运沙袋和饮用水、分发药品与口粮、协助伤员转移,以及在空袭警报响起后引导他人进入防空洞。
      “但有三件事绝对不许做。”伊万竖起手指,“第一,不许擅自靠近前线;第二,不许碰枪支、炮弹和任何不认识的金属物;第三,不许逞强。你们只是少先队员,不是士兵,看见自己处理不了的事,立刻去找成年人。”
      “明白!爸爸,我一定照做!”
      小豆子郑重点头,伊万却说现在她不该再叫他爸爸。
      “莉莉娅·布拉金斯卡娅小姐,你需要改正称呼和态度,因为从现在起,我就不是你爸爸了——请把我当作陌生人。作为大前线司令,我不能随时守在你身边,也不能一直照顾你。打仗是很严肃的事,死亡也是,所以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军队命令。而你作为军队里特殊的少先队员,必须完全服从我,不得提出异议。”
      “可是爸爸……”
      “我已经不是你爸爸了,请称呼我为司令。”
      “那我能给你写信或打电话吗?”
      “不能,通信是战场上宝贵的资源。”
      “但如果你受伤了,甚至被德国人——”
      “作为我的家属,伤亡情况自会有通讯兵告知你。如果没有收到,那就先等待。军队有军队的纪律,请无条件服从。”
      爸爸一下子变得好陌生,小豆子沮丧地低下头:
      “知道了,司令……”
      那一刻真是痛苦极了。从女儿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没说过这种话,可春燕死了,德军的进攻也近在眼前,他现在只能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莉莉娅·布拉金斯卡娅小姐,声音洪亮些,对我行少先队员礼。”
      “知道了,司令!我一定服从命令,祝你胜利!”
      于是从那一刻起,小豆子便变成了“莉莉娅”。
      打仗了,莉莉娅服从了军队命令,她向第62集团军司令敬礼,然后目送他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第 16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