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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河流确 ...

  •   河流确实可以改变我们的生命走向。
      1938年,吸取淞沪会战的轰炸教训后,国民政府意识到“飞机”将是抗战的重中之重。然而原设于杭州笕桥的中央航校在华东战火中损毁严重,加之长江下游航道已被日军封锁,航校原有的飞机器材再也无法沿旧有水陆路线运往内地,所以,航校最终以“空军军官学校”之名在昆明巫家坝原有机场的基础上加以扩建,并交由陈纳德和AFJ负责。
      当时的昆明巫家坝与其说是机场,不如说是一片偶尔允许飞机降落的荒地: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浆没膝,既无像样的机库,也无完善的排水。当陈纳德到巫家坝时,正赶上AFJ带着当地百姓用牛车往荒地里运送物资零件。
      “哞——!”
      别的英雄骑马,AFJ骑牛,虽然一无所有,但靠着昆明百姓的无私捐赠,他还是凑起了一支专门拉运物资的牛车队。牛队慢吞吞地横穿跑道,AFJ在后头挥鞭吆喝;牛一受惊,便拖着一车航空汽油满场乱窜,而且它们也不懂什么叫秩序,到处拉屎,一坨两坨三坨,带着美国人引以为豪的自由精神满机场拉屎。
      “别乱拉屎了,你们有点秩序!”
      机场里回荡着这位“美国牛仔”对秩序的渴求,他忙得团团转,左手在管牛,右手还要试图指挥教练机在刚铺平的临时跑道上试飞。飞行员刚准备就绪,结果跑道中央又凭空多出一大摊新鲜牛粪。飞行员高喊“AFJ”,AFJ又高喊“柯克兰”,于是,戴着草帽的柯克兰便拎着铲子来“铲屎”了,他如今是AFJ的杂务助手,牛拉到哪儿,他就铲到哪儿。一坨,两坨,三坨……美国的AFJ满机场赶自由的昆明牛,柯克兰则在旁边淡定铲屎,陈纳德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走上前问柯克兰:
      “你们这儿到底是机场,还是牲口集市?”
      又一头牛晃了过来,它毫无顾忌地在陈纳德脚边拉下一座屎山。柯克兰看看那坨屎山,又看看那头面无愧色的牛,答道:
      “现在是牲口集市,等我们把牛粪铲完,大概就能变成机场了。”
      万事开头难,靠着一辆辆破烂牛车,AFJ等人就这样重新修整了巫家坝机场。他们平整并延长了跑道,修建了新机库,并在机场周围设置了防空壕和伪装网。然而,撤退途中保存下来的飞机散落在各地,有些滞留在汉口和南昌,有些已经运到柳州,还有些被拆成零件装在仓库里。山路难行,车辆也不够,只能雇佣更多的骡马把航空零件一箱箱驮过山岭。现在经海外渠道筹集的专项经费确实有几万美元,可美元不能直接拿去给昆明的车夫和民工发工钱,必须想想这些钱怎么兑。
      中央拨款以法币计算,从外省购买物资要付外汇,雇用昆明的劳力又只能用滇币。汇率每天都在变化,银行、地方官署和商人各有一套算法,同一批木料到了不同人的账簿里,竟能出现三个价钱。
      “哪有那么麻烦,直接都换成中央的法币不就好啦?而且蒋先生也是这么提议的。”
      陈纳德说道,AFJ一听“蒋先生亲议”就惊得一蹦三尺高,毕竟他自己此前已经亲历了“法币改革”,对其中教训可谓牢记于心。他对陈纳德道:
      “我原先还是一个剥削人不眨眼的资本家,这几年老蒋的经济改革让我改头换面,直接变成身无分文的无产阶级了。”
      “那我们直接换成滇币?”
      “呵呵,呵呵!陈纳德,你敢全信中国的地方货币,我就敢入共。你留在昆明建空军吧,我回美国搞农民起义,把资本家吊在电灯杆子上打。”
      “哈哈,哪轮得到你?这事咱们的罗斯福总统已经干过了。”
      最后,陈纳德识趣地把资金分配全权交给了AFJ,而现在“被坑好几轮”的AFJ已经长记性了,他把经费分成了三套账。虽然条理清晰,但其中受到的阻碍还是不少,例如地方商人知道他们急着扩建机场,便纷纷坐地起价。原本值十元的木料,听说是航校采购,转眼便涨到十五元;一头平日无人问津的老骡子,只要说是用来驮飞机发动机,身价立刻比飞行学员还高。
      艰难时刻,有一些中国人能把自家耕田的牛捐出来,但有一些则专门发国难财。AFJ拿着账簿质问骡马行老板:
      “这头骡子为什么值这么多钱?”
      老板拍着骡背,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是能驮飞机的骡子,当然不能按普通骡子算。”
      这时候,柯克兰这个杂务助理就“杀”出来了,他阴阳怪气道:
      “很好,既然这骡子这么懂航空,那明天就让它来开飞机吧!”
      陈纳德对柯克兰非常尊敬,因为这人杀价特别狠,每次都对半砍,但每次都能砍成。除了杀价,柯克兰对付昆明其他下三滥的手段也有一套:木材商拿湿木头冒充干料,他当场劈开验看;泥瓦匠虚报人数,他每天亲自到机场点人头;最绝的是有人往军用汽油里偷偷兑水,柯克兰直接把那人绑上飞机,说要送他去辽阔的天上,顺带看看新造的美国飞机会不会半路爆炸——注意,这里的“绑”不是文学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用麻绳的五花大绑。汽油兑水的人被柯克兰用麻绳捆得四肢动弹不得,倒吊在飞机机头杀猪般嚎叫,然而任他再三求饶道歉,柯克兰仍在底下淡定地点着发动机。
      “你这助理什么来头?大家都说他以前是神父。”
      兑了水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陈纳德问AFJ,AFJ一脸死气地抽着烟,他说柯克兰当神父之前是个“前不良”。
      “有多不良?”
      “海盗那种程度吧……”
      AFJ尴尬地掐灭烟头,没好意思说自己当年也是被柯克兰“迫害”过的一员——很多年前,还是孩子的他曾想从恒河边逃跑,结果被柯克兰逮住,当时也是手脚捆牢倒吊在房梁上。他记得当时柯克兰还故意穿着一身华丽的海盗服……
      总之,柯克兰这位“前不良”在巫家坝机场筹建时帮了AFJ大忙,让他得以从与地方打交道的琐碎中抽身。飞机一架架重新组装,跑道一点点向前延伸,散落各地的人员也陆续在巫家坝集结。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这座机场真正建成,日军的炸弹便先一步落了下来。
      1938年9月28日,日机轰炸了巫家坝机场及潘家湾、凤翥街等城区,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当时昆明的航空防御十分薄弱,巫家坝机场只有少量战斗机能够起飞迎战,高射炮和预警系统也不完善,由此,每当警报响起,机场就“炸了锅”,柯克兰和其他地勤人员拖着油桶和弹药四散隐蔽,而陈纳德会叫尚能起飞的飞机仓促升空,来不及修好的则被AFJ和其他人推入伪装棚,盖上树枝和草席。
      “轰——轰——轰——!”
      日军对巫家坝机场采取多批次、连续性的“疲劳轰炸”,所以“努力付诸东流”便成为了AFJ每天要面对的常态:昨天他刚把跑道填平一个弹坑,今天日军的轰炸又会将其重新掀开。炸弹落地时,泥土碎石和飞机蒙皮一同冲上天空,机库燃烧产生的黑烟甚至能飘到昆明城里,而在这一遍遍的“毁灭”中,AFJ还遭遇了人生的重大打击——他收到了一份讣告,上面说他的母亲脑溢血去世了。据讣告说,这个自立自强、受人尊敬的女人临死前都还在炸鸡店辛勤劳作,当时她刚把食物放进锅里,突然就扶着灶台倒了下去,然后就再也没起来过。
      “轰——轰——轰——!”
      讣告送来的那天,日军仍在轰炸,可是修建巫家坝机场的经费已经一日日见底。从南京到昆明,每当AFJ想做些什么,他就会迎来命运的毁灭。也许是因为至暗时期积压已久的绝望,也许是因为母亲猝然离世的悲痛,在那次轰炸结束后,AFJ在被炸毁的飞机残骸前痛哭。他痛哭命运,痛哭毁灭,起初还站着,后来就无力地蹲在地上痛哭。陈纳德劝AFJ节哀,但柯克兰对陈纳德比了个“嘘”的手势,他将AFJ从地上拉起来,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爆炸后的嘈杂在眼前一阵阵滚来,AFJ一直在哭,柯克兰把AFJ抱得更紧了些,像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他挡住命运的残忍……
      “继续修吧。”
      哭完了,AFJ烧掉了母亲的讣告,又继续去修他那个频繁被毁灭的机场。
      1939年9月,正当昆明的轰炸日趋严重时,德国闪击波兰,揭开了欧洲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帷幕,命运似乎也变得愈发残酷。进入1940年,欧洲德军高歌猛进,亚洲的日军也占领越南北部,这使得他们的轰炸机可以从中南半岛直飞云南。于是,日军对昆明的策略由“疲劳轰炸”升级为“毁灭性轰炸”,他们以“彻底摧毁”为目标圈定了几处空袭重点,其中就包括巫家坝机场、滇越铁路和滇缅公路。由于轰炸过于密集,机场的人不得不把屋里的床铺都撤了,常常蹲坐在防空洞潮湿的地上,彼此靠着肩膀就睡着了。
      “轰——轰——轰——!”
      1940年6月4日,防空洞里的AFJ已经疲惫极了,他把头抵在柯克兰肩膀上沉睡,而收音机里的英国首相在英国下议院发表演说,宣布了英法军在敦刻尔克战役的大溃败。
      “在德军的进攻下,盟军遭受了毁灭性打击,不得不暂时在陆地撤退,但是盟军将继续在海上和大洋上战斗;没有人会放弃,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们都不会对命运的毁灭屈服。英国公民,国家需要你们。”
      丘吉尔口才很好,但“日不落帝国”的不败光环确实陨落了。防空洞里没有人说话,遥远欧洲的失败与昆明头顶的轰炸,在此构成了同一种命运的轰鸣。过去支撑世界秩序的旧帝国正在仓促收缩力量,如今,英国既要保卫本土,也要顾及印度、缅甸、马来亚及香港等远东殖民地,然而现在它像个被五马分尸的人,已没有足够力量同时维持所有战线。
      越来越多的征召令与求援书被发往世界各地。从英伦三岛到印度洋沿岸,从香港、仰光到新加坡,广播员不断号召民众参军,十七岁的青年、年过花甲的退伍军人、殖民地里的公务员、铁路工人和商船水手,都被要求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好准备。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不足够,因此,英国对一部分海外殖民地实行了强制性征兵,尤其是具有预备役身份的英国公民。
      1940年7月,柯克兰收到了一封由英国驻华领事机关转交的预备役召回令——因为柯克兰的父亲生前在英属印度军队服役,而他又是印度兵区出生的英国公民,所以具有预备役身份。按照要求,柯克兰会作为普通士兵被派往缅甸防区,协助训练当地守军、修筑机场和保卫交通线。
      “你自由了,以后我不会再干预你人生了。”
      离开昆明的那天,天降瓢泼大雨。柯克兰穿着英军制服,雨水沿着他的帽檐和肩膀不断淌下,他站在雨里对AFJ告别,说这次大概真是永别了,而今天就是AFJ人生的“独立日”。然而,AFJ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得知柯克兰要随着英军走,他伞都没拿就跑出来了。当时他迷茫又悲伤地站在雨里,那雨水像无数奔腾的河流,它们汇聚在他的脸上,然而阴灰的雨幕将柯克兰的身影冲刷得模糊不清。
      “喂,该走了!”
      领军呼喊,柯克兰背着行军包转身走进雨里,而AFJ没有去追,他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柯克兰快要被雨吞没,他才猛地向前走了两步。
      “柯克兰!”
      柯克兰停住脚步回头看,AFJ浑身湿透了,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柯克兰隔着大雨看了AFJ片刻,抬手向他挥了挥。AFJ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雨里看着柯克兰重新转过身去,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然后把他一个人留在落雨的昆明……
      “轰——轰——轰——!”
      日军对昆明的轰炸愈加猛烈,留给AFJ和巫家坝的时间都不多了。1940年底,陈纳德把巫家坝的事宜全部留给AFJ,自己离开中国前往美国。他带着中国一张张被炸毁的机场照片在华盛顿四处奔走游说,希望可以说服一些有经验的美国飞行员去援助中国。陈纳德是个聪明且会变通的人,他拟定了招募广告并在美国各地的军营、航空基地与飞行员俱乐部里散发,上面没有写着要去中国打仗,只说受聘者将前往亚洲从事航空训练和防务工作,并能获得远高于原军职的薪金与奖金。
      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冒险,也有人听说中国城市正在遭受轰炸,便在退役书上签了名字。当陈纳德再次返回昆明的时候,AFJ非常遗憾地告诉他:巫家坝可能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因为日军要对昆明进行更大规模的空战。当时陈纳德很无奈地问AFJ他们这段时间都在白忙活什么,AFJ无奈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但只能先接受现实。
      “好吧,AFJ,那我们就接受这毁灭吧。”
      于是,AFJ协同陈纳德将训练基地从昆明转移到缅甸,并将这些签了合同的美国志愿者陆续转移过去,他们在那里接受训练,学习如何驾驶P-40战斗机,这支部队后来被称为“美国志愿航空队”,也就是“飞虎队”。
      1941年初,飞虎队渐有雏形,AFJ却被调往菲律宾整修机场。因为随着日本逐渐向南扩张,罗斯福政府重新提高了菲律宾的战略地位:这片群岛扼守西太平洋通往南洋的海空要道,一旦战争爆发,极有可能成为美国阻挡日军南下的第一道防线,而美军必须尽快扩建军用机场,储备燃油、弹药和维修器材,为部署战斗机与重型轰炸机做好准备。
      于是,AFJ的“同事”从陈纳德变成了菲律宾陆军军事顾问兼陆军元帅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接到任命后,AFJ日夜兼程赶往菲律宾马尼拉,连身上穿的空校飞行员夹克都没来得及换。然而,麦克阿瑟并不像陈纳德那般温和谦逊。他狂傲自负,在菲律宾经营多年,俨然一位独据一方的“藩王”——毕竟他的父亲早在美菲战争期间就是菲律宾军事总督。所以当AFJ带着华盛顿的命令前来时,麦克阿瑟并未表现出多少欢迎。他认为自己最了解菲律宾,也相信自己亲手建立的防御体系足以应付危机。如今罗斯福绕过他,直接派AFJ来检查机场、催促工程,仿佛是在暗示菲律宾的备战远未达到华盛顿的要求。在麦克阿瑟看来,这种所谓的“未雨绸缪”是一种不信任的干涉,甚至是对他能力的怀疑。
      “哟,航建专家,罗斯福派你来,是认为菲律宾缺少机场,还是认为我不知道该怎样保卫菲律宾?”
      自视甚高的麦克阿瑟对身穿飞行员夹克的AFJ谈不上尊重。他自诩是美国陆军中最杰出的统帅,甚至讥讽AFJ与陈纳德筹划的飞虎队还不如他三岁儿子摆弄的士兵游戏。彼时AFJ困窘地站在麦克阿瑟的办公室里,麦克阿瑟三岁的儿子阿瑟则在一旁玩耍,他折了几架纸飞机接连朝AFJ身上扔去,见AFJ始终没有发作,便笑得愈发放肆。然而,这个孩子没有狂妄太久,因为一个女人走过来了,她伸手截住了下一架纸飞机。
      “阿瑟,这样不礼貌。”
      那是麦克阿瑟家的小保姆玛格丽特·英格曼,她是个新加坡出生的英国人,三十出头,生得已经不能说“不好看”,简直是丑陋:宽而扁的面孔上长着个粗钝的鼻梁,灰黄的皮肤上还留着几处浅浅的麻点,除了身材还行,剩余容貌可谓一无是处。然而,只要她开口,便很少有人还能继续留意她的相貌——因为她有一种迷人的聪慧气质,一种所有人都要听她发言的气质。
      “阿瑟,你今晚要面壁反省了。”
      英格曼收走阿瑟手里的纸飞机,让他向AFJ道歉,而后又转向麦克阿瑟,目光落在他手边盛满烟蒂的烟灰缸上。
      “先生,您今天已经抽了十四支烟,先不谈您的抽烟恶习给阿瑟做出如何坏的榜样,总之,羞辱客人不会使菲律宾变得更安全,也不会多出一座机场。”
      虽然嘴上在批评麦克阿瑟父子,但英格曼其实一直在观察AFJ,她那双藏在厚重眼皮下的眼睛总是安静地观察着周围,任何虚荣、谎言和自我欺骗到了她面前,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剥去外壳。见AFJ愣在那,英格曼从容地笑了笑,给他搬来了一把椅子。
      一个外貌丑陋的小保姆敢这样表现,是很叫人诧异的,然而更诧异的是,麦克阿瑟父子都听从了她的意见。阿瑟灰溜溜地道歉了,而麦克阿瑟也阴着脸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AFJ惊讶地盯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而她却从容优雅地走上前来,替AFJ扶正被纸飞机撞歪的衣领,又拉好了他飞行员夹克的拉链。
      “请坐吧,只靠站着挨骂,是没有办法建立秩序的。”
      “哼哼,秩序,英格曼总是嚷嚷着秩序,她每周都要按时按点去教堂呢!”麦克阿瑟对AFJ随口抱怨道,“不过她绝对是你见过的少有的聪明女人。假如你能和这种聪明女人结婚,再生几个孩子,你就能说服所有美国政客。包括我,相信你了。”
      “麦克阿瑟先生,您说的意思是……”
      “AFJ,只希望别人遵循秩序是没用的,强者会直接拒绝你,而弱者也会像机场里到处拉屎的牛,只知道拉自己的屎,压根不听你的。秩序不是遵循的,是用权力制定的。如果你想拥有制定秩序的权力,就不要成为浪荡子——没人会选浪荡子做美国总统,副手,或者幕僚。即使浪荡子被暂时选择了,最后也会被抛弃,因为公众不认同。”
      翻天覆地的顿悟,往往只发生在漫长生命中的几个瞬间。听到麦克阿瑟那番话时,AFJ忽然意识到一件自己此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事——政治身份也是需要表演的。
      美国精神或许崇尚自由,但美国政客绝不真正宽容。即使狂傲如麦克阿瑟,也必须在人前扮演一个符合国家想象的男人——他要有体面的妻子、和睦的家庭、能够继承其姓氏与财富的儿子,以及一种即便并不虔诚,也必须公开承认的对上帝的信仰。因为公众是很肤浅的,他们更愿意通过表面印象把国家交到一个看起来能够治理好自己家庭的人手中。
      一个管不住妻子、养不好孩子、星期日不去教堂的男人,又凭什么宣称自己能够管理军队、城市乃至整个国家?
      “是呀,家庭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政治资格。妻子证明他具有正常的欲望与稳定的品格,孩子证明他的生命能够延续,教堂证明他的权力仍受某种更高秩序约束。有了这些,普罗大众就会相信自己选出的这个男人可靠完整,而且属于他们熟悉的世界——虽然他们脑袋空空如也。”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彼时英格曼对AFJ微笑道,而后问AFJ反过来会怎样。
      反过来?一个四十岁仍然单身、没有子女、也无法公开解释自己私人生活的男人,在公众眼中便天然缺少了某种完整性。他可能被怀疑性情古怪,缺乏责任感,无法与其他人产生共鸣;倘若再稍微表现得柔弱敏感,或与另一个男人过分亲近,那么他就不可能再前行了。
      AFJ不是傻子,英格曼更不可能是傻子。因此,接下来发生的事虽然出乎意料,却也合情合理:仅仅一周后,一无所有的AFJ便和小保姆英格曼结了婚。英格曼很会打点人情,平日里人缘极好。婚礼当天,不少人都为她终于有了归宿而感动落泪,然而,在宾客们哭成一片时,英格曼挽着自己那位标准的美式帅哥丈夫,笑得格外灿烂。她兴冲冲地拉着众人合影,又亲手把喜糖一份份塞进他们手里,整场婚礼上几乎没有片刻安静。
      天底下许多女人在婚礼上都会落泪,大约是因为手边挽着个猪刚鬣;可若挽着的是当时的AFJ,再严肃的女人恐怕也只顾得上笑。证婚时,麦克阿瑟郑重祝福AFJ与英格曼婚姻美满、早生贵子,但是又忍不住低声吐槽道: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话虽这么说,然而牛粪是很有营养,也很有支撑力的。1941年7月,身强体壮的英格曼就怀孕了,虽然麦克阿瑟太太几度挽留,但她还是毅然辞职,成为了她丈夫的“全职幕僚”。在麦克阿瑟家里务工这么多年,英格曼对麦克阿瑟简直是了如指掌,而熟悉了麦克阿瑟,也就熟悉了整个菲律宾的美国军队和政治生态。在英格曼的指点下,AFJ迅速取得了麦克阿瑟的信任,他逐渐成为了其底下的一名副手,然而,机场的事却依旧碰壁。麦克阿瑟轴得很,他始终不认为菲律宾需要扩建军用机场,其理由甚至荒谬:
      “麦克阿瑟说,因为菲律宾河流太多了。河流多的地方不适合修机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华盛顿的催促电报接连不断,AFJ则终日在马尼拉的家中焦虑踱步。英格曼的肚子逐渐大了起来,然而这个女人并未出现所谓的“一孕傻三年”,反而愈发清醒精明。她知道麦克阿瑟的弱点,也知道AFJ的弱点:麦克阿瑟最害怕别人怀疑他的军事能力,因此越是有人催促,他越要装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AFJ则恰恰相反,他太害怕承担错误的后果,所以总希望先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再采取行动。
      “你们两个正好是两种相反的蠢男人。”英格曼一边整理AFJ带回来的文件,一边毫不客气地评价,“麦克阿瑟为了证明自己永远正确,可以把已经烧起来的房子说成天气有些热;你为了避免得罪他,即使闻见烟味,也只敢站在门外询问是否需要打水。”
      AFJ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而英格曼给了个建议:AFJ不能直接告诉麦克阿瑟“你错了”,因为那只会逼得他更加固执;相反,AFJ必须让麦克阿瑟相信,扩建机场和加强戒备原本就是他自己的远见,只是华盛顿终于迟钝地理解了他的战略。
      “因为麦克阿瑟就是这种自大男人,而你,要克服自己的自卑!我知道,你不爱人,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依赖同一类型的人?如果你想要成功,就不该依赖任何人。”
      是的,英格曼知道AFJ的感情过往,但是她不在意。她是那种主体性极强的女人,找AFJ做丈夫的理由明确又简单:一,摆脱保姆身份,她实在是受够麦克阿瑟一家人了;二,基因改良,她想要个漂亮孩子,她实在是受够自己这张丑陋的脸了。
      “我们不能有儿子,因为儿子像妈;我已经计划好了,要生个女儿。”
      “性别怎么计划?”
      “只要我想,我就能得到——我有这种魔力。至于麦克阿瑟,哼,时间和历史会教训他的!”
      英格曼有一种掌控人的魔力,这种魔力也在其他人身上体现过,例如娜塔莉亚,或者柯克兰……
      总之,英格曼的策略是可行的,只是时间有些慢。AFJ原打算按照这个计划缓慢地推进菲律宾的航建工程,然而,一件足以改变他人生,乃至第二次世界大战走向的事件,很快就发生了——
      日军停止了北进的脚步,转而迈向太平洋。
      1941年,此前在诺门罕战争中大受挫败的日军逐渐改变了进攻苏联的策略。诺门罕的失败暴露出日本陆军与苏军存在的巨大差距,主张从满洲向西伯利亚扩张的“北进论”因此受到重创。日本在中国战场久攻不下,战争又不断消耗石油、钢铁等物资,这些都是日本本土几乎无法自给的。然而,荷属东印度盛产石油,马来亚拥有橡胶和锡,法属越南则可以提供机场港口。如果能占领这些地方,日本将直接化解资源危机。
      德国在欧洲接连胜利后,这些亚洲的殖民地一时失去强有力的宗主国保护,于是现在日本军方认为进攻太平洋的机会和必要性已经到来。
      虎!虎!虎!比西伯利亚更辽阔的战场是太平洋。
      1941年11月26日,由南云忠一率领的日本机动部队从千岛群岛单冠湾秘密出发,六艘航空母舰以及护卫舰艇沿北太平洋航线向夏威夷珍珠港推进。12月7日清晨,日军航母编队抵达瓦胡岛以北约二百海里的海域,第一批日机率先越岛,鱼雷机贴着海面扑向港内舰船,轰炸机则从高空投弹,于是福特岛与军舰瞬间腾起熊熊火焰,许多驻守在珍珠港的官兵直到看清机翼上的红色太阳标志才意识到这并非演习,但是已经晚了。
      “轰——轰——轰——!”
      日军的炸弹和鱼雷接连落入港内,“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的前部弹药库被击中,爆炸几乎将舰体撕开;“俄克拉荷马”号中雷后倾覆,其他多艘战列舰也相继燃烧沉没;附近机场同样遭到集中轰炸,大量飞机还没来得及起飞便在地面被摧毁。在日军袭击结束后,珍珠港上空尽是燃烧石油形成的黑烟。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力量遭受重创,一百八十八架海军、海军陆战队及陆军航空兵飞机被毁,军人和平民死伤数千。
      第二天,罗斯福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说,将12月7日称为“一个将永远蒙受耻辱的日子”,并定位美国的“国耻日”,请求国会宣布美国与日本进入战争状态。在罗斯福演说结束后,会场随即爆发出长时间的掌声,国会当天下午迅速通过对日宣战决议,罗斯福随后签署决议,宣布美国结束中立投入战争。
      然而,虽然宣布开战,但当时美国其实并没有完全准备好——例如菲律宾的美军。在珍珠港遇袭数小时后,驻军台湾的日军飞机便尽数扑向菲律宾北部。由于之前菲律宾未能推行AFJ应该推行的机场扩建和防御工程,当时的日军瞅准时机,对克拉克机场和伊巴机场实施了比昆明还猛烈的轰炸。大量美军战斗机与轰炸机来不及升空便被摧毁,跑道上布满弹坑,机库和油库接连燃烧,维修人员甚至无法统计究竟还有多少飞机能够使用,然而在这混乱里,日军已经在吕宋岛北部登陆了。
      1941年12月22日,日军主力从菲律宾仁牙因湾大举登陆,此后迅速向马尼拉推进。然而,美军的准备远远不足,尚未完成训练的部队被仓促推上前线,许多士兵缺少步枪和炮弹,甚至连军装都没有配齐。如今,马尼拉的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居民、后撤的士兵和装载军需物资的卡车,仓库里的粮食、药品和弹药却依旧散落在吕宋岛各处。原本打算依靠海岸防线阻止日军登陆的麦克阿瑟,不得不命令部队撤守巴丹半岛。可由于此前没有将足够物资预先运往这两处阵地,数万名撤退士兵很快便会面临粮食、药品与弹药短缺。
      如英格曼之前随口说的:现在的麦克阿瑟为自己“永远正确”的男性气概付出了惨重的历史代价。于是,出乎意料又意料之中,麦克阿瑟这位“男人中的男人”,面对如此毁灭,第一反应是举起父亲留下的枪自杀。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用发颤的手拿起手枪对准了太阳穴,然而几次都没有下得去狠手……
      “先生,别死啊,菲律宾人民需要您!其他美军也需要您!您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就在AFJ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英格曼淡定地对着窗户大喊——那一刻,AFJ意识到英格曼讲话的语气非常“柯克兰”。在当时那种紧急的情况下,英格曼用那口“英国腔”不断夸赞麦克阿瑟过往是多么的英勇正确,多么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大概说了半小时,麦克阿瑟终于愿意下这个台阶了,他丢掉自尽的手枪,重新打开办公室门,把其他参谋和AFJ喊进来。
      “所以你怎么看,AFJ?怎么在这种情况下修护机场?”
      “先找河流。”
      房间里的参谋都愣了一下,麦克阿瑟提醒AFJ:
      “我问的是机场。”
      “我说的也是机场。”
      AFJ俯身看向地图,他的目光首先锁定了巴丹半岛上的河谷和支流。作为一个在昆明屡次面临日军轰炸的“航建大师”,现在AFJ明白:紧急修筑一座机场,首先要找的不是最宽阔的空地,而是水源,因为修筑机场时,无论是夯实土层还是拌制混凝土,都需要大量用水;机场遭到轰炸后,油库、机库和飞机随时可能起火,附近若没有稳定水源,就只能眼看着火势蔓延;最重要的是,河流沿岸通常能够找到砾石和卵石,这些材料经过筛选和碾压,便可用于铺筑路基、填补弹坑和加固跑道……
      这些全是AFJ在昆明的轰炸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但如你之前所说,河流对机场也是不利的,所以机场不能修在河滩上。”AFJ牢记英格曼的教导,他时时刻刻都给麦克阿瑟台阶下,“河边的低地土软,容易积水,也可能被洪水冲毁——毕竟菲律宾和昆明一样都有季风雨季。我要找的是离河不远的高地,最好是地势平缓的河阶,这样既能取水和砂石,又不至于一下雨就变成沼泽。”
      麦克阿瑟保全了面子,他默不作声地听着,AFJ在地图上点了几处位置。
      “所以现在,美军不应该急着修机场,要先派人查土质和排水。土太松的不要,四周有高山遮挡进场航线的不要,靠近城镇和大路、容易被日军发现的也不要。找有树林,飞机落地后能立刻分散隐藏的地方,只要跑道够硬,飞机能降落,炸过以后能在几个小时内重新使用。”
      这么短时间就能从“毁灭”中走出来?麦克阿瑟盯着地图问:
      “几个小时?”
      “在昆明,我们最快两个小时就能让飞机在跑道上重新起飞。”
      “菲律宾不是昆明。”
      “在哪里都一样。麦克阿瑟先生,你熟悉如何调动军队赢得战役,而我擅长在毁灭中抢回几个小时。这几小时很短,但足够颠覆命运。”
      “好看法,我欣赏你。”麦克阿瑟丢给AFJ一个旧墨镜,“不管你接下来怎么看毁灭,都得用眼睛看吧?菲律宾太阳大,戴着墨镜吧,和你的飞行员夹克配得很。”
      于是,AFJ分担了一部分麦克阿瑟酿成的历史错误,开始在菲律宾的毁灭中修筑机场。阿朗甘河、潘廷甘河、潘丹河……AFJ生命里的河流越来越多,而他跨越的毁灭也越来越多。没有压路机,就让卡车装满石块,在跑道上来回碾压;没有足够的水泥,就用碎砖和河卵石填筑路基。白天日机来轰炸,AFJ便带着人躲进树林;等轰炸机的声音远去,他和抢修队又立刻冲回跑道,把弹坑重新填平。
      尽管AFJ如此拼命地与毁灭搏斗,命运却仍在不断向他施压。1942年1月,菲律宾首都马尼拉失守;2月,新加坡的英军向日军投降,而巴丹半岛上的美军已被彻底封锁,几乎失去全部海空支援。军粮日益减少,士兵们普遍陷入饥饿,疟疾、痢疾和营养不良像潮湿空气中的霉菌一样蔓延开来。
      偏偏就在这个2月,英格曼的产期到了。
      她发作的那天,日军飞机还在外面轰炸,巴丹的各个野战医院早已挤满伤员,医生只得把她送进一处半地下的储藏室——那里原本用来堆放罐头和弹药,但现在物资枯竭,只剩几只空木箱。墙壁不断渗水,英格曼躺在几条军毯铺成的临时产床上,她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放声喊叫,因为附近的日军飞机正在搜索地面目标,任何异常动静都可能引来轰炸。
      没有麻药,没有镇痛剂,AFJ跪在英格曼身边握着她的手。他从未见过英格曼如此狼狈,这个一向冷静、精明,任何事情都无法击倒的女人,此刻脸色苍白,可即使疼到几乎昏厥,她仍在努力生产。
      “轰——轰——轰——!”
      日军轰炸来了,头顶的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AFJ不得不用身体支撑住煤油灯,他一直不敢看病床,直到一阵极轻、极细的哭声从血腥与炮火之间钻出来,他才低头。
      “是个女孩。”军医低声说道。
      没有干净的襁褓,也没有多余的白布。最后,人们找来一面尚未使用过的美国国旗,将这个女婴裹了起来。
      鲜红的血浸透旗角,星条旗皱成一团,一个女孩就这样在巴丹轰炸的地狱中降生了。当时所有人都哭了,包括从不哭泣的英格曼:她抱着自己的女儿,抱着这个完全继承了AFJ的相貌的婴儿——皮肤苍白,鼻梁小巧,因为额前长着个天然的旋,所以还倔强地翘着一撮头发。然而最醒目的,是那双像珊瑚海一样湛蓝的眼睛……
      AFJ用两只弹药箱拼成一个简陋的摇篮,又在底下垫了几层潮湿军毯。他双手托着摇篮,站在没过鞋底的污泥和积水里。眼泪不断从他脸上落下来,一滴滴掉进摇篮,而其他被围困的美军看见这个孩子,也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哭。
      地狱里来了一个漂亮的孩子,她只是活着便已经叫人感到悲伤,因为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她可能根本活不下去。然而,彼时的英格曼却像忽然变了一个人。她不顾自己还在流血,挣扎着坐起来,把孩子紧紧抱进怀里。那种平日里几乎从不显露的恐惧与凶狠同时涌上她的脸。
      “这是我的女儿!”她对屋里所有人说道,“谁都不准碰,要是谁害死了我的女儿,我一定会杀了他!”
      日军对巴丹进行昼夜不停的轰炸,而麦克阿瑟下令所有人不准撤退。然而,这个被美国国旗包裹着的蓝眼睛女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加顽强——她成功地度过了最危险的前几周,从死亡中活了下来。热带燥热而潮湿,地窖里没有通风,蚊虫成群,这个女婴的身上很快长满红疹,她常常因为闷热和饥饿哭个不停。然而,英格曼已经营养不良了,她没有办法哺乳,于是AFJ就想方设法找出一些剩下的炼乳兑水喂给女儿;没有干净水,AFJ就把雨水收集起来煮沸。为了给女儿洗澡,他还在一顶旧钢盔底部凿出几个小孔,做成简陋的花洒,再把温水一点点淋到她身上。
      炮火在地面上轰鸣,头顶的泥土不断落下来。AFJ一手举着那顶漏水的钢盔,一手托住女儿小小的后脑。英格曼坐在旁边握着匕首,而那个女婴就在水里玩父母折好的纸飞机。纸飞机是防水的,因为那是日军投放在菲律宾的劝降传单,为了应对雨季而用了特殊的纸质材料,上面写着“大日本帝国不败”。
      “南京的情况有这样糟糕吗?”
      “差不多吧。”
      “阿尔弗,那你当时怎么做的?”
      “等死,在地狱里等死。”
      外面就是地狱,夫妻俩都不说话,都在沉默。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一个残破的美军替AFJ问道。
      “她是我们的希望,就像科雷吉多岛对整个菲律宾一样。科雷吉多不毁灭,菲律宾不毁灭,所以她应该叫科雷吉多。”
      另一个脱水的美军替英格曼回答。
      科雷吉多岛(Corregidor)是最后一个最重要的核心堡垒,这个女婴就像科雷吉多岛一样,大家因为她而活着,也愿意牺牲自己而为她活着。于是那一天,这个女婴有名字了:她被取名为科雷吉多·琼斯,大家都叫她“小科”(Cori)。
      小科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她的存在给了很多被围困的美军以希望,但是她太小了,真的不能一直留在地窖里;还有刚刚生产的英格曼……
      3月11日,罗斯福强令麦克阿瑟撤离,他得以与家人以及部分高级幕僚乘4艘PT鱼雷艇穿越日军控制海域,然而,AFJ毫不犹豫地把本属于自己的座位留给了英格曼和女儿,他独自留在了巴丹。
      “阿尔弗,你不能留在巴丹,你会死的!我和小科都愿意与你留下来——”
      “可是我不愿意——!!!”
      离开的夜晚,英格曼抱着女儿,她祈求她们留下来,但是AFJ对她怒吼。那吼声叫英格曼血气上涌,她抱着女儿对AFJ回吼:
      “吼什么!我们之间又没有爱,你就当一个陌生人自愿留下来照顾你,不行吗!”
      “你又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爱不爱你?”
      AFJ痛苦地朝着英格曼歇斯底里,那一瞬间,他可能把她当成了娜塔莉亚,或者柯克兰,或者其他什么人……一瞬间,英格曼想过很多人,但是她没想过自己,毕竟她是个相貌丑陋的女人,是不可能被AFJ爱的。于是,英格曼说服了自己,离开了。
      4月9日,巴丹守军投降,约有七万五千名菲律宾与美国军人落入日军手中。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因围困而患上疟疾、痢疾和脚气病,他们身体浮肿,牙龈出血,甚至连站立都十分困难。然而投降没有带来食物、清水和医治,反而把他们送上了一条前往死亡的道路。当时AFJ与数千人挤在公路上——他们都是战俘。所有的武器和水壶都被日军搜走了,吕宋岛烈日灼人,而两边是持枪的日军。AFJ耷拉着脑袋往前走,热气从地面一阵阵升起。
      向前走,没人知道要走多远,也没人知道终点在哪里,除了河流……
      萨马尔河、阿尔马森河、拉亚克河,以及菲律宾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辨认的浑浊支流……起初,AFJ还试图计算路程。他根据路旁的河流判断方向,可很快,他便不再计算了,饥饿和脱水抹除了他清醒的意识。走在他前面的菲律宾士兵患有痢疾,每走一段,裤腿上便多出一片污迹。那人不断低声道歉,仿佛自己的疾病打扰了旁人。AFJ扶了他几次,后来一名日军警卫发现他们拖慢了队伍,便举起枪托砸在AFJ肩上。
      “不要管他!”
      AFJ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松手,而第二下落在他的后脑。他眼前一黑,几乎跪倒。等他重新站稳时,那个菲律宾士兵已经被从队列中拖了出去。从那以后,公路两旁的尸体越来越多。凡是掉队、跌倒或试图脱离队伍的人,都可能遭到刀和枪托的攻击,所以俘虏们甚至不敢扶起身边的人,因为停顿片刻,就可能和对方一起死去。
      河流,河流在哪……
      沿途有水井,也有从村庄中伸出来的水管。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离他们不过十几步,却比海的另一端更加遥远。有人忍不住冲向水边,刚弯下腰便被击倒;也有人跪在路旁积水中,拼命吞咽混着泥浆和动物粪便的污水。当时AFJ渴得嘴唇裂开,血腥味不断从口腔深处涌出来。他开始想象英格曼递给他的水杯,想象那顶被他凿出小孔、用来给小科洗澡的钢盔。那时,温水从盔底缓慢落下,小科被淋得睁不开眼睛,还会愤怒地挥舞两只小手……
      女儿的脾气好像也有点像他,不太像英格曼……
      夜晚,俘虏们被赶进田地,没有铺盖,也没有足够空间躺下,所有人只能彼此倚靠着坐着,就像当时昆明遭遇轰炸时一样。有人靠在AFJ肩上死去,第二天队伍重新出发时,身体却仍保持着坐姿,仿佛只是睡着了。
      河流在哪……河流,河流……
      行军途中,AFJ也开始发烧。疟疾让他的视野时而明亮,时而昏暗。河流不断从他混乱的意识中奔涌而过:印度的恒河宽阔浑黄,从阿拉哈巴德城外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昆明的盘龙江从群山间穿城而过,雨季里暴涨的水声轰鸣而去。两条河流在高热中交汇,渐渐化成一条没有彼岸的洪流。他的一生仿佛总在渡河,可此刻脚下没有桥,也没有船……
      队伍中有人认出了他。
      “请问……你是安全区的琼先生?”
      满脸污秽的桐岛拿着枪支,因为日军战事扩大,本来已经退伍到长崎老家的他又一次被强行征召到了菲律宾。彼时桐岛在菲律宾认出了AFJ,AFJ却没有认出他,因为AFJ已经意识不清了。还未等回答桐岛的问题,AFJ就倒在地上,陷入了最糟糕也最不愿意面对的一条河流……
      南京,南京……
      混沌的意识里,AFJ重新站在那条被鲜血染暗的长江边,而远处的“帕奈号”正在江面燃烧。日军飞机一架接一架俯冲下来,船上的人向岸边挥手求救,可江岸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士兵,谁也救不了谁。AFJ想转身逃跑,双腿却陷进满是鲜血的泥土。四周的中国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而日军的机枪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江岸。
      “砰——!”
      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
      AFJ仰面倒下,与无数中国人的尸体混在一起。鲜血从他胸口流出来,很快便和江水汇在一处。他看见天空变得灰白,唯有娜塔莉亚的声音从冰冷的江水深处传来。
      “不要和南京共存亡……”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拂去他脸上的灰尘。AFJ想问她,南京已经毁灭了,还能去哪里。可他张开嘴,灌进来的只有冰冷江水。
      娜塔莉亚一遍遍呼唤他:
      “不要和南京共存亡……”
      江水逐渐漫过AFJ的口鼻。就在他即将沉入河底时,现实中的担架忽然猛烈晃动起来。
      “琼先生,坚持一下,日军要交换一些战俘,我为你争取到了一个名额……坚持一下,马上就到科雷吉多岛了,坚持一下……”
      AFJ能感觉到桐岛背着他一路狂奔,但是他真的睁不开眼睛……之前他侥幸因为美国人的身份逃过了南京的厄运,这次他也许要因为美国人的身份而死去了……
      “AFJ!睁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用力拍打他的脸,AFJ勉强睁开眼,只看见一团模糊的人影。对方俯身站在担架旁,军帽下是一张因疲惫而显得异常阴沉的脸。
      是麦克阿瑟。
      “他还能听见吗?”麦克阿瑟问。
      “偶尔能。他脱水很严重,需要立即输液,可是这里的药品和盐水已经不够了。”
      “该死的!AFJ,醒来,你还要活着!你人已经在澳大利亚了!”
      麦克阿瑟对AFJ大吼,AFJ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他嘴唇微微颤动,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说什么?”
      麦克阿瑟问,医护兵俯下身,勉强听清:
      “不要……共存亡……”
      麦克阿瑟沉默了,因为这句话既像是AFJ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他听的。如今,麦克阿瑟终于不得不正视自己造成的毁灭——而他决定赌上一生,证明真正被毁灭的并不该是自己,而另有其人。
      “I shall return.(我将回来)”
      撤退到澳大利亚后,麦克阿瑟发表了那句后来闻名世界的声明。不久,他被任命为西南太平洋战区盟军最高司令,又将仍躺在病床上的AFJ任命为高级政治顾问兼民政事务代表。
      “为什么是我?我是个很无能的人……我连妻女都无法照顾……”
      AFJ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问道。麦克阿瑟听后却显得十分恼火,厉声告诉他:如果他还是个男人,就不该躺在这里哀叹失败,而应当大胆设想未来的胜利。
      “他妈的,我们要打到日本去,让那群混球看看!你的老婆,女儿,都没过好日子,就死在这了?你连儿子都没有,就死在这了?”
      麦克阿瑟没有撒谎,几年后,他确实同AFJ踏上日本土地,掌握了对日本近乎绝对的处置权,所以他那句“我将回来”被后来人戏称为“日本太上皇登基宣言”;而AFJ的那纸任命,则被揶揄成“日本大宰相任命书”。而至于英格曼,则成为了日本未来的“相国夫人”,在二战结束后,这个权势滔天的女人又给AFJ连续生了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相貌一个比一个丑陋,却也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他们接受了美利坚精英教育,长大后分别掌握了丰田、三菱与住友三大企业集团的核心权力,间接控制了日本经济的龙头。
      然而,本故事并不打算讲述这三位儿子们的英雄史,甚至不打算介绍他们的名字。以后真正要讲的,是AFJ出生于战火里的女儿——科雷吉多。
      相比AFJ那三个其貌不扬,奋发图强,非常符合美利坚主流社会价值观的儿子们,战后的日本人对科雷吉多印象显然更为深刻。首先,是因为她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挥金如土。长大后的科雷吉多曾在日本创下一项空前绝后的纪录——“万人香槟塔”:那一夜她包下东京近一千名牛郎,召集近万人参加宴会,在一座刚落成的豪华酒店里搭起了一座足有三层楼高的香槟塔。此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并激起不少日本民众游街抗议。他们认为日本刚从战争废墟中恢复不久,无数家庭仍在艰难度日,科雷吉多却凭借父辈在占领时期积累的权势与财富,把日本人的钱倒进酒杯彻夜取乐。
      这事情被AFJ压下去了。
      然而,许多日本人选择原谅科雷吉多,因为她有凌厉而张扬的美貌。长大后的科雷吉多总画着标志性的蓝色眼影,开着一辆鲜红的玛莎拉蒂在东京街头疾驰,所以留下的狗仔街拍不少,然而真正让她名噪一时的是一张酒驾入狱照。“万人香槟塔”当晚,科雷吉多身穿镶满水晶的银色露背裙,醉酒驾车离开酒店,途中撞死了一个名叫小笠原静三郎的日本人。可荒诞的是,人们后来记住的并不是死者,而是她那张过分惊艳的入狱照:晕开的口红、凌乱的金发,以及镜头里骄横的眼神,全都一度成为日本年轻人争相模仿的潮流……
      这事情也被AFJ压下去了。
      科雷吉多一直都是个标准败家女,好在AFJ后来的家很大,她很难败完。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谁会回来呢?生存,还是毁灭?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没有人是先知。身处当时的人看不见未来的胜利,只看见一个又一个曾经坚不可摧的神话轰然倒塌。菲律宾失守,连美国的神话也随之陨落。麦克阿瑟撤离后,不少留守士兵认定自己遭到了抛弃,甚至编出讽刺歌曲发泄怨恨,躺在澳大利亚的医院里,AFJ每天都能听见那些刺耳的歌声,可是他不会因其而犹豫。
      没什么好犹豫的,犹豫就是浪费时间。他不会永远被困在过去的毁灭里,无论悲伤还是痛苦,都不值得他停下脚步。他不会倚靠任何人的肩膀,也不会奔向任何人的怀抱,他的人生只有他自己。
      病房里的收音机传出一阵电流杂音,播音员急促而凝重的声音响了起来:
      “本台刚刚收到欧洲战场消息。今日,德国空军对伏尔加河畔的斯大林格勒发动大规模空袭。数百架轰炸机轮番飞临城市上空,大片居民区陷入火海。德军装甲部队已逼近伏尔加河西岸,城内守军与居民正在废墟中组织防御。苏联方面宣称,斯大林格勒绝不会投降。目前伤亡人数尚无法统计,城市上空仍可看见冲天火光……”
      收音机里传来的爆炸声并不真实,只是播音员身后杂乱的录音,可AFJ仍然睁开了眼睛,因为他隐约听到什么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率领某个德国集团军强渡伏尔加河,而伊万·布拉金斯基临危受命,率领某个苏联集团军阻拦德军……
      又是一条河流,又一座城市燃烧起来了。
      1942年8月23日,德军大规模轰炸斯大林格勒并逼近市区;同一天,AFJ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澳大利亚的临时住所后,他立刻开始处理麦克阿瑟交给他的文书任务。文件从早到晚堆满书桌,AFJ几乎没有抱过自己的女儿,也很少与妻子见面。对现在的他而言,妻子和孩子都只是政治身份的一部分,并不比桌上的文件更加重要——即便那个孩子长得与他如此相像。
      为了集中精力,AFJ在家中立下了一条规矩:每天晚上八点以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书房。然而,科雷吉多显然不准备服从这项命令,她固执地想同父亲亲近。只要AFJ离开她的视线,她便会放声大哭;英格曼、护士和育儿保姆轮番上阵,谁都无法将她哄好。只有被AFJ抱进怀里时,她才会渐渐安静下来。
      也许这是巴丹轰炸留下的后遗症。毕竟在这个孩子最初的记忆里,世界始终充满轰炸和死亡,而爸爸的身体,是她唯一熟悉的掩体。
      AFJ当然明白女儿这种生来的不安全感,但他仍然没有选择停下。他用一条被单做成简易吊篮,将科雷吉多裹在里面,再把两端交叉固定在自己怀里,让科雷吉多紧贴着他的胸膛。AFJ重新坐回书桌前工作,而科雷吉多也就基本上能睡着了。每当科雷吉多不安地扭动,他便略微晃一晃肩膀;若她又要哭,他就一边办公,一边轻拍她的后背……
      “嗳,阿尔弗,看镜头……别挡着小科,让她也露出脸来。”
      南半球冬日的午后,阳光洒满了整张书桌。AFJ回过头,看见英格曼站在门口,笑着举起一架柯达便携照相机。他也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咔嚓——”英格曼按下了快门。
      后来,那张拍摄于1942年的照片被英格曼珍藏了许多年。照片中,刚过四十不久的AFJ坐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前,衬衫袖口挽至手肘,胸前还兜着一个用床单做成的简易吊篮,科雷吉多只从中露出半张熟睡的小脸,一只手却仍紧紧攥着父亲的衣领。
      阳光落在父女二人身上,那一刻,他们都显得漂亮极了,也好极了。
      “真难以想象,这么英俊上进的男人,后来居然变成了眼前这个打鼾的死胖子!”
      此后的许多年里,每当英格曼动了与AFJ离婚的念头,她都会在东京的豪华宅邸中翻出这张照片独自回味。有时看着看着,她会泛起满心柔情,甚至忍不住抚摸照片里丈夫的脸。随后,她再逼迫自己下楼,面对那个瘫在沙发上、鼾声如疯牛低吼的“死胖子”。相比当年的英俊潇洒,后来的“死胖子”简直是换了个人:他只要看点书就会点餐,用餐后就昏睡,昏睡后肆无忌惮地打鼾。
      后来的“死胖子”倒是没沾花惹草过,但他那个亲生女儿真不是省油的灯。尽管家里装了监控,但英格曼也很难知道科雷吉多出门后会去哪里风流,毕竟她的男友都是“月抛”的。
      英格曼是个聪明女人,她知道AFJ与她之间的婚姻没有爱,AFJ和科雷吉多的父女关系也不好,所以非常善于克制。即便当时心情再糟,英格曼也不会一时冲动用水果刀捅死这个“打鼾死胖子”——毕竟后来的她不仅想当日本的“相国夫人”,还想当台湾的“相国夫人”。出于种种利益考量,她只会强迫自己恢复理智,最多就是悲痛地绕着那张堆满炸鸡盒、可乐瓶和汉堡包装纸的桌子走上一圈,再把照片拿出来多看几眼。
      当然,这都是二战结束后的事了,当下还是先讲1942年的事吧。
      1942年,炮火在菲律宾停下,又在斯大林格勒震响,谁的命运又被河流改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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