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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试酒 这天下的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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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畔娘的监督,这一杯顾念不敢草率,将酒凑到唇边,先是轻轻抿了一下,一丝酒液浸湿了唇瓣,奇异的酒香直冲头顶。
顾念舔舔嘴唇,只觉得甜,接着又轻启樱唇,喝了一小口,让酒充斥整个口腔,然后才慢慢咽下,清凉的酒顺着喉咙,仿佛流入四肢百骸,让人说不出的松泛。
她不会品酒,怕畔娘失望,只好尽可能延长酒停留的时间,反而让她咂摸出一丝门道来。
看顾念放下酒杯若有所思的样子,畔娘笑而不语,只等着她开口。
“这酒,开始闻着觉得很香,是花的香气,却说不出是什么花。喝到嘴里一点也不辣,只觉得特别软滑清凉,这会儿酒的味道透出来一点点,但也只是香,不会冲鼻子。”
顾念小心说道,见畔娘笑着颔首,这才放大胆子接着道:“咽下去的时候,感觉花香远了,像是飘在眼前,没有跟着酒进到肚子,就只剩下一种像蜜一样的甜味,混着酒香。”
说到最后,顾念给出结论,“很好喝。”
畔娘抚掌大笑,“好一个远字,说得好!”
顾念见她满意,暗暗松了一口气。
霜序笑道:“能让畔娘说好,姑娘你有这个天分呢!”说完,她推了一把畔娘,“呆子,别装蒜了,快说你平白无故过来做什么。”
畔娘正要打开第二瓶,闻言直直道:“我就是听宋白说,霍厌带了个姑娘回来,想来看看,顺便看看她能不能识得好东西。”
顾念一愣,畔娘能直呼宋白她倒是不意外,然而就这么自自然然的叫霍厌的名讳,真有点震惊到她了。
霜序瞥到顾念的脸色,赶紧下逐客令,“我们姑娘不能多饮,今天就试一个吧,你改日再来。”
畔娘坐着没动,撇嘴道:“霍厌过几日不是要带顾姑娘入宫赴宴么?不能多饮怎么行,正好让我练练她的酒量。”说完,又给顾念倒上一杯。
顾念心蓦地一沉,霍厌是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畔娘?这畔娘,难道是他的红颜知己么?
心思一消沉,人便不管不顾起来,眼前又正好有酒,顾念也不说话,端起来就喝。
畔娘凝神看她,顾念放下酒杯,扯出一个笑容,“这个也不错,有种——”
“不对。”畔娘打断她。
顾念眨眨眼,“哪里不对了?”
畔娘伸手将酒杯取走,“你这心境不对,今天不试了。”
说完,竟兀自将所有酒瓶原样收好,自己提着食盒走了。
“我去送送她!”莺时扔下一句话,连忙跟着跑了出去。
她来去如风,顾念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见了踪影。
“姑娘别见怪,她就是这么一个怪人,心思不坏的。”霜序赶紧解释。
顾念摇摇头,没说话。
霜序瞧着她的神色,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是对霍厌动情了,才会如此介怀畔娘的言行。
“姑娘可知,这畔娘是什么身份?”霜序心思明净,有些话,务必得及时说开。
顾念被她一问,心里的好奇又被勾上来一点,试探道:“我猜,和府中的绣娘类似?只是地位更高一些,是个女管事么?”
霜序笑着否认,“对,也不全对。说她是个管事的倒也没错,只是她旁的一概不管,只管酿酒,还只给主君酿酒,她酿出来的酒,只能主君自用,不能拿出府去送人。”
“这是为何?”顾念从没听过这样的规矩。
霜序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畔娘的身世吧。”
顾念直觉这是个非常长的故事,拍拍身前的绣墩,让霜序坐着说。
霜序也不推让,走过来坐下,“畔娘家是酿酒世家,一直给公府供酒。老公爷还在的时候,还跟畔娘的爹有些交情,老公爷喜欢畔娘,一年里有大半年让畔娘过来给主君作伴,也算是养在府里了,甚至……”她瞧了一眼顾念,还是说了出来,“那会儿两位老人还计划过,要让畔娘给主君做侍妾,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事也就没人再提。”
顾念深吸了一口气,她猜到畔娘和霍厌亲近,只是没想到会是青梅竹马。
“那为何——”顾念缓了缓心绪,问道。
霜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命不好还是命太好,畔娘十五那年,正赶上主君生辰,她来给主君送自己酿的第一炉酒。结果那日,先帝赏了当今太后恩典,允许主君在宫里办生辰。”
霜序顿了顿,顾念直觉接下来的事不是好事。
“结果,主君把畔娘酿的酒带进了宫,先帝喝了,大加赞赏,要当面赏赐酿酒之人。等见到了人,咱们那个先帝啊,就把畔娘留在宫里,宠幸了她。”
“什么?”顾念瞪圆了眼,不敢相信,“那畔娘,她愿意么?”
霜序苦笑,“愿意?畔娘爱慕主君,她怎么可能愿意。”
顾念发觉自己问得多余,不愿意又如何,要她的人是皇帝啊。
顾念嘴里发苦,“那,畔娘她不是应该进宫做妃子么?”
霜序摇头,“真成了妃子,还能在府里晃荡?咱们大小姐,也就是太后,本来就容不得畔娘,更不可能让她进宫分宠。跟先帝稍微一冷脸,先帝就提也不提让畔娘进宫的事。可怜畔娘,被先帝宠幸过,怎么可能再嫁给旁人,一年年的,就这么被耽误了。”
霜序长叹了一口气,“皇帝的一时兴起,却毁了畔娘的一辈子。”
顾念心生悲凉,想着畔娘那直白爽利的样子,竟不知有这么一段曲折悲惨的身世,不由地也跟着叹了口气。
“那件事后,畔娘的爹再也不来公府,老公爷心里有愧,送去了好多赔礼,都被退了回来。老公爷甚至要认畔娘做义女,也被拒绝。”
霜序指了指头,“畔娘受了刺激,人也不像往日那般活泼机灵了,变得特别执拗,说话做事也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出了这种事,她竟还是一如既往给府里送酒,她爹怎么说也拦不住,又不忍心责备她,也就随她去了。”
顾念明白了,“所以,畔娘酿的酒,再不许出府了。”
霜序点头,“主君怜惜她,让她出入自由,当小姐一般对待。后来畔娘爹去世,她孤身一人,主君索性就让她住在府里,方便照顾。”
顾念默然,对畔娘那一丝微乎其微的介怀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
“姑娘放心,畔娘的一颗心,怕是早就灰了,别说是主君,怕是男女情|爱,也都不知为何物了。”霜序顿了顿,喟然叹道。
一股羞愧从心底蹿起,顾念眼眶微热,耳尖滚烫,只觉得自己心胸狭窄。
“姐姐,我,我……”顾念说不下去了。
霜序本也不是为了难为她,只是畔娘与她相熟,又如此可怜。而顾念也是个好孩子,她也是真心喜欢,实在不想看到两人陷入嫉妒的漩涡中不可自拔。
霜序露出一个明白的笑容,轻声道,“姑娘别往心里去,奴婢也只是想提醒姑娘,这朱门深深,多的是姑娘想不到的事,咱们有主君挡在前面,已是省去了很多麻烦了。只是,若有朝一日,主君护不住姑娘,姑娘该作何打算?”
见她说得正式,顾念咬着下唇,陷入沉思。
今日这一段密辛,让顾念萌生了深深的无力,若是她面对畔娘的情形,她又该如何解困。
半晌,她摇了摇头,“我没有打算,大不了拼死一搏,也不做不愿意的事。”
霜序一愣,竟然释然地笑了。
顾念突然问道:“太后,为何容不得畔娘?虽说畔娘出身比不上公爷,但只是做妾,也不可以么?”
谁知霜序听了,脸色变了变,“姑娘别问了,太后的心思,咱们揣摩不得的。”
难得见霜序慌张,顾念虽更是疑惑,却也不好多问,转而问:“莺时姐姐呢,怎么去了这么久?”
霜序笑道:“不用管她,畔娘常常走着走着路,就蹲下来看那些花草,一看就是大半天,莺时怕她又忘了时辰,肯定要送回去才放心。”
顾念点点头。
霜序看看外面,“今儿天气不错,姑娘要不出去走走,散散心?”
打进了公府,顾念只去过霍厌的院子,也没逛过其他地方,知道霜序如此提议是为了让她宽心,便答应了。
外面日头正暖,霜序引着顾念,往花园里慢慢走着。
顾念刚开始还按捺着,走上一会儿就迈开步子,越走越快。她本性还算好动,尤其是经常上山打猎,轻易闲不住,这几日闺阁小姐的生活,让她早就忍不住想活动活动筋骨了。
“姑娘,慢点,仔细脚下!”霜序被她落在后面,扬声唤道。
花园里满栽各色珍稀花草,此时正是盛开的时节,姹紫嫣红热闹非凡。顾念尤其喜爱山林的气息,此时被花香草馨环绕,心情大好,不由得在花丛中流连小跑起来。
送完人又出来找她们的莺时也跟了上来,看到顾念的样子,不觉笑道:“姑娘本就极美,这下被花映衬的,更是天上有地下无了。”
霜序也出神地看着,听她这么说,半晌才道:“也不知道姑娘听懂了没有。”
“什么?”莺时没听明白。
霜序笑笑,“没什么,你快跟上去伺候吧。”
莺时点头,快步朝顾念走去。
霜序的脸上笑容淡去,想到顾念问的那个问题,又是无声地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