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身后，云姨娘的身份瞒不住了》青满川

9、太后 你还没见过

　　慈宁宫中，鎏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缠缠绕绕地飘向梁上的蟠龙，在殿内氤氲出一片静谧祥和却又压抑的气息。殿外偶有微风拂过，卷起窗纱一角，将几缕光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越过袅袅青烟，明老夫人望向端坐在罗汉床上的太后，位大楚最尊贵的女人，早已不复她记忆中明艳的模样，岁月与深宫的磋磨，在她眼角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曾经顾盼生辉的双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浑浊。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嘴唇翕动，到嘴边的质问却说不出口。

　　太后将一切都瞧在眼里，微微垂下眼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紫檀佛珠，待再抬起头，目光落在明老夫人脸上，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这么多年没见，紫芳你还是老样子，都说西北的风沙大，这么多年倒没见着吹皱你！可见你是个皮实的！”

　　“也就娘娘会用‘皮实’来形容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明老夫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脸上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嗔怪，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舒展开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青葱岁月。

　　“你都六十多了？”太后轻啧一声，眼神变得悠远，“许多年不让皇帝给我过寿了，都不记得自己年纪几何了，你比我小五岁吧？那我岂不是都七十了？”

　　明老夫人听着太后的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太后本是前朝江都指挥使之女，先皇布衣出身，走投无路投身军营，因娶了太后才有了称霸一方的资本。可以说，没有太后，便没有如今的大楚。可先皇一统江山后，招了一群又一群女人入宫，将结发妻子渐渐冷落在深宫高墙内，蹉跎一生，如果早知如此，当初太后还会举全家之力助先皇坐上皇位吗？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炉中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我知道是无双又给你添麻烦了。”太后缓缓开口，率先道破了明老夫人的来意，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是个福薄的，如今膝下就剩皇帝一个，再就是无双这丫头了。她五岁便跟着娇儿一起养在我膝下了……”

　　说到此处，太后微微仰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眼神却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隔着岁月的长河，望向了遥远的过去，三十八年前的那个夏日。太后微微晃了晃身子，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能将她吹倒，她喃喃道：“那年，蝉鸣得那样响……这些年，也就无双一直都在了。”

　　太后共生有三子一女，当今圣上是太后幼子，长子、次子皆在皇权之争中殒命，而幼女则在七岁那年盛夏，意外葬身在太液池中。所有证据都说明那是个意外，可太后不认。她不信自己懂事的女儿会支开身边伺候的所有宫人，自己跑去太液池采荷花。她疯魔一般，杀了所有“嫌疑人”，连先皇的新宠，都因那日曾去过太液池赏荷被她亲手勒死，而当时随夫伴驾的明老夫人亲见了已陷入癫狂的太后血洗行宫，也正是太后当时展现出的狠绝手段，才让对她孩子蠢蠢欲动的人忌惮起来。

　　太后为女儿报了仇，也保住了自己仅剩的一个儿子，却失了圣心，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帝后形同陌路。

　　明老夫人看着太后这般模样，心中不忍，想要伸手拍拍太后的手背，可想到自己那光风霁月的孙儿，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放下，“老姐姐，你还没见过我家小五吧？定是没见过的，出生就被送走了，上个月才回来，那是个特别俊俏懂事的孩子。”

　　太后转过头，目光落在明老夫人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是个可怜孩子！可是哪个孩子不可怜呐？”

　　她顿了顿，手指捻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低沉而缓慢：“无双与你家大郎婚后便聚少离多，夫妻分离，拼命生了三子，可寄予厚望的长子却又年纪轻轻没了，这幼子是为父兄祈福才被送走，无双也是忍了母子分离之苦，她是怕这幼子步了长子的后尘，想给他留个后，都是一份慈母心肠。”

　　是啊，太后是位慈母，哪能想到世界上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明老夫人无奈地长叹一声，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多年姐妹情，到底比不过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终究是亲疏有别。她自知多说无益，幸亏此行目的也不是为了说服太后，若不然，她怕真要失望而归了。

　　看出她眼中的失望，太后用手肘撑着凭几微微坐直身子，眼神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明老夫人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将来那孩子若看上了哪家姑娘，你来同我说，我给她赐婚！”

　　明老夫人并未见到躲在偏殿里的无双，也拒了太后的留膳，毕竟孙子还在宫门口等自己，算算时辰，早朝也已经结束了，她拖着疲累的身子迈出宫门，老远便瞧见孙儿如清风朗月般立在桥头，温柔了岁月，明媚了春光，她嘱咐了几句，让他带人绕着朱雀大街再走一圈便回府，自己则带个两个护卫抄近路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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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台本以为换个契书无非就是按照原来的重写一份，改个期限后双方落印即可，哪成想，这云娘子非要将“白契”送到官府备案，宁可交二两的税银，也要改成盖着官印的“红契”。这还是他头回听说雇契备案的，莫说明台，便是京兆府衙户房的文吏也是头次见，还一次见了俩。

　　有着庆国公府的金字招牌，雇佣双方又都是你情我愿，简直没有比这更简单明了的差事了，文吏手脚麻利誊抄，宣读明示，双方确认无误后落印，再由他盖章，虽一连写了两个一式三份的半页纸，手脖子都酸了，但捏着明台给的银角子，他仍干劲十足，下笔飞快，故而待几人办完契从衙门出来，尚不到午时。

　　果儿和何娘子的小徒弟拿着白契便觉得踏实，不想换红契，可她们还是跟着一同出了府，毕竟出府机会难得，都想回家看看。

　　明台看着站在衙门围墙下背荫处的两大两小四个女人，白眼几乎翻上天，只见云招与何娘子各自满足地端详着手中一纸文书，珍而重之的模样似那是什么护身符，忍不住讥讽道，“这红戳就这么好?你们竟还不信咱们！”

　　何娘子忙解释，恨不得举天发誓，“绝非如此，明小哥不知，我家情况特殊，夫君去年过世后族里便以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为由，要将田产和房子收归族里，我与婆母使尽浑身解数才得以暂时保住，但他们还是隔三差五的来闹，可自从我得了府上的差事，他们便消停了，如今有了这契书，能得府上庇佑十年，届时我儿长大成人，顶门立户，便不怕了。所以这契对我家太重要了，换了红契，即便遗失损毁，官府都有备案，总归更稳妥一些，那些族人也不敢动歪心思。”

　　说完，何娘子将手中契书整齐叠好揣进怀里。

　　明台昨日看了夏姑姑整理的名册，里头每个仆从奴婢的身世背景都有，因这位何娘子是友非敌，他当时并没在意，如今听她一说倒是颇为同情，孤儿寡母着实不易。

　　何娘子说完，他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云招脸上。

　　云招也知道自己应该表一表衷心，但是想到自家那乌糟事，她便没有开口，抿了抿唇，故意左右看了一眼，十分拙劣地岔开话题，“所以何姐姐要回家瞧一眼吗?出门时芳姑姑说我们未时回去就行。”

　　芳姑姑是老夫人院里的一等大丫鬟，年初刚成婚，老夫人言出必行，今儿天刚亮，芳姑姑便带着三个丫鬟来了清欢院，加上省下的三个丫鬟，一共六人，还有四个婆子，伙上明台两个小厮，倒也够用。

　　何娘子瞧出她有难言之隐，一个姑娘家签了十年，必然是与家中不睦，便善解人意道，“那可好，我夫家祖上也在这衙门当过差，置的房子离此地不远，明小哥和云妹妹便同我一起回去喝口茶吧！”

　　云招看了一眼一旁眼含期待的果儿，婉拒道，“谢云姐姐热情相邀，改日再登门拜访吧，果儿自幼没离过家，这么些天，我也该带她回去安安她爹娘的心！明公子今儿为着我们的事忙活了半上午，我做东好好请您！”

　　“妹妹自己不来便罢了，怎还同我争上明小哥了！”何娘子说着话作势便去拉明台的袖子。

　　云招到底是个大姑娘家，顾及许多，便给果儿使了一个眼色，果儿心领神会，立刻拉住明台另一只袖子，口中央求道，“明台哥哥去我家吧，我家就在春风楼后院，你想吃什么，让招姐姐亲手做给你吃！”

　　云招也说道，“是啊，何姐姐，咱们出来也没提前跟家里打招呼，你家里怕是没准备！果儿家就在酒楼，都是齐全的。”

　　何娘子一听也是这个理，便讪讪收了手，“瞧我这脑子，光想着答谢明小哥，忘了这茬，那您今日就同云娘子去，旬休的时候来我家，我给您打酒吃。”

　　明台一句话没说，便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甚至连下次旬休都安排出去了，莫名有些无语，不过公子和明镜都不在府上，他也不愿意回去自个对着一院子的丫鬟婆子，便答应陪云招一起送果儿回家。

　　商量妥了，几人便分头行事，约好未时再回府去。

　　正志得意满的云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绝望。